第227章 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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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絕食

  柳是之,古籍蜀,今山陰人士,性格不羈,身世豪貴,家資蕩然。才情奇肆。

  崇陽八年,柳是之未能中舉,主動棄了仕途,遂帶著書童陸崖遊玩天下。

  來至杭州。

  「公子,前方就是樓外樓誒。」

  陸崖背著書包,跟在柳是之背後。

  柳是之走在前面,擺手道:「不去不去。」

  陸崖問道:

  「都說西湖醋魚天下一絕,公子你不是最喜歡品嘗天下美食,為啥不去嘗嘗呢?」

  說罷,不好意思道:「我也想嘗嘗呢。」

  「西湖醋魚不好吃。」

  柳是之鄙夷的看了一眼樓外樓,道:

  「你也知道你家公子我非美食不吃,若無美食,我寧可餓著,而若是讓我吃那西湖醋魚,不如餓死我。」

  陸崖愣了,問道:「有那麼難吃嗎,這不是天下聞名的名菜嗎,樓外樓更是杭州第一名樓。」

  「把西湖醋魚做的如此難吃,皆要賴此樓!」

  柳是之道:「西湖醋魚,本應是取草魚,先在西湖里餓養三天,去泥腥味,再以七刀半的手藝打上花刀,然自從這樓外樓興盛之後,成了一地盛景高樓,來往的都是富商達貴,此樓就覺得草魚卑劣,賣不上價格,便選了價格更貴的桂魚,這材質一變,醋魚立即變了一半的味兒,再加上他們大師傅已經失了手藝,糖醋澆汁已經不會製做,做出來的西湖醋魚,說起來就是一個複雜難言……」

  「複雜難言,是個什麼味。」陸崖問道。

  柳是之道:「一分甜二分咸三分酸四分腥臭。」

  陸崖瞪大眼睛:「如此難吃。」

  柳是之道:「吃了此魚,我投河過一次,幸虧被杭州一位進士朋友救了起來,他的名字叫做徐文長,現在我們就去找這個人,讓他帶著我們吃真正的好吃的。」

  旁邊走路經過的人,聽到這對主僕說話,尤其是在聽到柳是之因西湖醋魚不好吃,甚至去投湖自殺,不由狐疑的看了過來。

  是否太誇張了。

  不一會兒,柳是之主僕就來到了杭州的環秀山莊,拜訪進入之後,他嘖嘖稱嘆:

  「好園林。」

  聽著柳是之的聲音,園林內走出來主人,正是柳是之的好友徐文長,哈哈大笑:

  「夢庵終於來了。」

  一群人互相介紹。

  有人拱手笑道:「早就聽聞柳兄號稱是痴於山水,癖於園林。名士狂狷,極愛繁華,極好美食,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啊。」

  有人道:「我等也都是一群痴人,卻不如柳兄痴的多。」

  痴,是愛好興趣。

  有戲痴,有酒痴等等。

  柳是之笑道:「人無痴癖,不可與之交往,因其無深情也。」

  「好!妙!」徐文長稱讚,道:「素知柳兄諸般癖好,非美食不吃,非美景不往,非美人不愛,非美玉不戴,諸美之中,尤其以美食為最。」

  柳是之道:「凡事不可苟且,而於飲食尤甚。」

  若是他一日三餐,不是美食,他寧肯不吃。

  有人贊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夫子亦如是啊。」

  徐文長哈哈笑道:「我已經專門請了四方大廚,柳兄想吃什麼,儘管吩咐吧。」

  一拍手,背後走出來了四個廚子,川魯淮粵,盡皆在此。

  柳是之毫不客氣,一一吩咐,吩咐完了之後,又叮囑道:

  「切記,豬肉挑皮薄的,不可腥臊;雞肉要挑嫩的,不可老稚;鯽魚以扁身白肚為佳,烏背者,必肉質僵硬。鰻魚以湖溪游泳為貴,奎土之筍,其節少而甘鮮。

  就算是同一個火腿,樣貌好醜,味道也是判若天淵。同一台鱉也,味道美惡分為冰炭的區別。」

  有人驚奇道:「柳兄是否太過不相信這四位大廚了,這種事,還需要您來叮囑嗎?」

  柳是之道:「一味佳肴,廚子的功勞頂多只能占六成,而採買食材之人的功勞,要占四成,若是食材不鮮美,廚子再厲害的廚藝,也難以發揮,古人早就言在先『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一眾人聞言全都嘆為觀止。

  贊道:

  「論當世會吃之人,無出柳是之之右也。」

  徐文長問道:「聽聞柳兄在撰寫一部食單?可否一覽?」

  柳是之笑道:「尚未完成,需十年之功。」

  徐文長道:「那就定一個十年之約。」

  「好說。」

  到了夜晚。

  一桌美味佳肴。

  讓徐府上的客人流連忘返,引為畢生之最。

  席中。

  一堆文人聚首,免不了又要抨擊時勢朝廷,以主人徐文長為首,怒斥當局:

  「而今皇上寵信奸臣,導致朝局大亂,若是我能重新入朝,必要以死諫陛下……」

  一眾文人拍手叫好:「徐大人說得好,自古以來,文死諫武死戰,我輩讀書人,受皇恩,食國朝之米粟,自當以身報國。」

  唯獨柳是之不說話。

  一眾人看向了他。

  徐文長問道:「柳兄似乎不以為然?」

  柳是之笑了笑道:「並沒有。」

  徐文長試探問道:「我等有意往書院一行,諫言朝廷,柳兄可願同往?」

  柳是之搖頭道:「我已經無意致仕。」

  徐文長皺眉道:「柳兄莫不是怕死?」

  文人諫言朝廷,確實有身死的危險。

  柳是之說道:「生既不死,死既無我,何懼之有。」

  「那……」徐文長問道:「柳兄還是……」

  柳是之道:「我已寄情於山水之間,再者,如今國朝如此崩壞,已不值得我為它赴死,還不如多吃一些美食呢。」

  一眾人最後相談不歡而散。

  離開環秀山莊之後。

  「公子,那般說話,是否太傷他們?」陸崖追上來笑著問道。

  「我等文人,最厚臉皮。」柳是之笑道:「不傷不傷。」

  ……

  回到客棧。

  第二日。

  杭州大雪。

  這一場雪,一下就下了三日。

  本該啟程往返老家故鄉的柳是之和陸崖,都被大雪阻路。

  杭州似被雪埋冰封了。

  家家戶戶的人都在自己的被窩炕頭上躺著,火爐子旁邊帶著,或者圍爐煮茶。

  忽地,柳是之帶著陸崖衝出客棧,嚷著道:「店家,西湖還有人撐舟筏嗎?」

  店家愣了愣,再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道:「客官您說什麼瘋話呢,這大雪天,您要去西湖?」

  「大雪天,去西湖。」

  柳是之只問道:「有沒有舟筏?」

  「這天氣,所有湖上撐筏子的漁翁,肯定都回家了啊。」店家說道。

  「你幫我找一位。」柳是之道:「我加錢。」

  整一天都沒找到人。

  人都覺得這下雪天去湖上,瘋了不是。

  至傍晚才有一人聞訊而來。

  於是主僕二人和那漁翁便撐著一艘小筏,穿著毛皮衣,帶著火爐,三人前往湖心。

  艄公不解,問道:「老爺這下雪天,去湖心作甚呢?」

  「不做甚。」柳是之微笑道。

  「不做甚,為何要去。」艄公更不解,嘆氣道:「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浮生一場大夢,人生至死,何事不是浪費時間。」

  柳是之看著前方,哈哈大笑:

  「可若能在這些事上覺得快樂,那便不是浪費時間。」

  艄公懵懂。

  道:

  「相公痴人也。」

  舟筏前行,湖面上冰花一片瀰漫。

  漸至湖心。

  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舟筏在湖心帶動的漣漪,就好似白色宣紙上的一條長堤,盡頭是湖心亭模糊輪廓,以及一葉小舟,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不一會兒,到了西湖湖心。

  沒想到這大雪皚皚,安靜如畫的湖心亭中,竟也有人,有兩個老人在湖心亭中鋪好了氈子,相對而坐。

  有童子在他們的背後燒水,圍爐煮茶。

  爐子正沸。

  煙氣繚繞,雪風一色。

  「咦!」

  湖心亭中的兩個老人,看到柳是之主僕以及撐船而來的人,愣了一下,皆是大喜:

  「前方船上何人?」

  柳是之見到湖心中人,也是大奇,驚喜,上了湖心亭後,各自通報來歷。

  原來兩個老人是金陵人士。

  柳是之撫手嘆道:「想不到亭中還有您兩位這樣的人。」

  「哈哈哈!」

  一個貂皮老人大笑,道:

  「我與好友見雪興起,正在湖心,看天地一色,茫茫白練,湖中人鳥聲俱絕,可謂天地一景,嘆曰此景只屬我二人也。未料到也有相公如我一般者。」

  「當浮一大白也。」

  另一老人吟道:

  「何日無湖?何年無雪?但少閒人如吾幾人矣。」

  說罷,邀請柳是之上前一起飲茶。

  「哈哈哈!」

  詳談片刻,一眾俱歡。

  柳是之見天色不早,遂提出告辭。

  兩老人道:「欲等雪後雲散賞月,不同歸也。」

  柳是之眼中露出敬佩。

  遂不多言。

  一葉扁舟,帶著主僕,從湖心亭回返。

  艄公回頭看那兩老人漸漸為大雪和湖心亭所籠罩,只剩一點點爐煙水汽,人影幾粒,想到他們今晚還要在這裡等雪後雲散,賞月,不由對著柳是之喃喃道:

  「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啊。」

  這正是: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

  大雪之後,杭州放晴。

  柳是之與陸崖主僕,回返浙江紹興。

  回到紹興之後半年。

  便聽說了那在杭州請他吃飯,席間談論朝廷時局的進士好友徐文長,受到了皇帝賞識,重新起仕。

  有人來問柳是之可曾後悔。

  柳是之笑道:「我之樂,他未知也。」

  遂一如既往,遊歷天下,吃喝玩樂,兜兜轉轉,每半年出行歸來,必回來撰》食單。

  除卻食單外,令有數篇文章詩意非常,傳唱天下。

  一晃九年過去。

  柳是之雖未入仕,卻實為當今文人叢林當中的一朵奇葩。

  世人評價他為當今一代,才人稱徐文長、柳是之。徐以奇警勝,柳以雄渾勝。

  徐文長,正是那位如今已經做了文黨領袖的杭州進士是也。

  而柳是之,則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偏偏,這個「一事無成」的柳是之,成了「當世第一文章大家。

  他以書寫人生。

  有人這樣形容:哪裡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哪裡肯定有柳是之;

  曲終人散,風冷月殘,有人吹出一縷悲簫,那聽客肯定是柳是之。

  天下美食,任何一樣。

  柳是之都是一定沒有錯過。

  崇陽十七年。

  這一年,柳是之的一生得意之最的作品,終於問世,非是外界文人推崇備至的他的文章詩詞。

  而是一篇教人做飯的書。

  世人皆知大才子柳是之一生風流雅事無比多,排第一的,卻是吃飯。

  全書分為須知單、戒單、海鮮單、江鮮單、特牲單、雜牲單、羽族單、水族有鱗單、水族無鱗單、雜素菜單、小菜單、點心單、飯粥單和茶酒單十四個方面。

  然而,也就在重陽十七年,柳是之這部名叫做《夢憶食單》的作品問世之後的兩個月。


  天下大亂了。

  先有反賊殺破京城,皇帝自縊而亡。

  而後有異國趁機南下,霸占中原。

  值此國破家亡之秋。

  天下文人心目之中的領袖和信仰,在年少之時,就曾說出忠君愛國為社稷綢,不曾怕殺頭的我朝宰相徐文長,此時正站在西湖邊上,面對異國大軍的圍困。

  西湖邊上。

  宰相徐文長走到了湖邊,他的學生回身望向那異國大軍,哭泣道:

  「弟子願與尊師一起為國赴難,甘願以身殉國,以死明節。」

  徐文長走到湖邊,喃喃道:「已死明節。」

  他微微低下身去。

  摸了摸湖水。

  忽地搖頭:

  「此水太涼,不能入也!」

  弟子震驚。

  然後大叫:「尊師忘了你年少時和我們說的,文死諫武死戰,我輩讀書人,受皇恩,食國朝之米粟,自當以身報國之言嗎。」

  卻見這位忠君愛國的老大人,孤身一人去到了敵軍陣營。

  天下文人領袖之一,投入敵營。

  中原士氣大散。

  敵軍很快,就來到了紹興。

  準備俘虜收服天下才子領袖之二,柳是之。

  營中,徐文長上前抱拳道:「老臣與柳是之乃多年好友,只需三言兩語,可說他來降新朝。」

  「可有如此簡單?」

  徐文長道:「諸公不知也,柳是之此人多癖,更非忠君愛國之輩,早年就曾說過,身軀不報國。」

  是日。

  來到紹興。

  卻得知柳是之和童子不在家中。

  且家人早已經被遣散。

  徐文長尋遍城中數日,也未能得見。

  敵軍將軍冷眼來詢。

  徐文長慌忙說道:「老夫有一計,柳是之此人最好吃食,每餐非美食不吃,就算是逃竄,也逃不了多遠,只需將軍以天下美食為餌,必能引他來降。」

  數日後,將軍大擺宴席,仍不見柳是之出現。

  一年後,直至新朝徹底一統天下。

  三年之後。

  終於才有人自稱發現了柳是之的下落。

  那是一座墳塋。

  柳是之早已經死去兩年多。

  徐文長問過本地之人才得知,柳是之在得知異國入主中原,欲要招攬他時,便遣散家室,躲入了深山,當得知一國將領欲以天下美食誘他投降時,便以樹皮野果為食。

  當得知異國已經徹底一統天下。

  便絕食於了深山之中。

  徐文長走後。

  陸崖看著那木頭碑上,是柳是之自己給自己寫的墓志銘:

  紹興柳是之者,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

  年至半百,國破,勞碌半生,皆成夢幻,斯人寧餓死,不食異國之粟。

  一聲嘆息。

  「何日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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