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漏網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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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2章 漏網餘孽

  啪!

  啪啪!

  泉州郡洛江鎮某座大染坊的一間屋中不時響起無序異響。

  在緊閉著的雙層屋門外,若非湊得近了,還難以聽得真切。

  屋門之內三面立牆前均多砌了層翁口向內的空翁,構造殊為罕見,可令室中所作之聲盡收入瓮而貼鄰不聞。

  相比之下,屋中布置則要簡單許多,一張梨花雕木的大床幾乎占據了大半空間。

  大床前沿部位有張固定茶几,可供兩人對席而飲。

  可以說這是間集密談與休憩一體的靜室。

  靜室中,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闔目坐躺在茶几邊,衣衫胡亂披蓋著,雙腳沾地,呼吸深沉而綿長,身上微微沁出層細汗。

  此人像是能工巧匠照最完美比例精雕細琢出來的,堪稱俊美無儔。

  閒適地躺在床上,像是在牛背上小憩的牧童,漫無目的地揚鞭,在空中抽打出噼啪聲響,似是極為陶醉於此中氛圍。

  「玉老弟?」

  「玉老弟?」

  咚咚!

  「玉老弟你在屋裡吧?」

  屋外突然響起個粗壯嗓音,隨而是敲門聲,顯然正有人在找屋中男子。

  「玉老弟,我進來了啊。」

  話音剛落,那敲門者已接連推開了兩道屋門,見靜室里竟只有床榻上的男子一人,稍感意外之餘長舒了口氣。

  來人身著短袖褒衣,生得粗眉大眼,大腹便便,古銅膚色,除了頭頂較禿外,毛髮異常茂盛濃密。

  雖有梳洗打扮,可看起來仍像是不修邊幅。

  與床榻上的男子相比,一個可稱為玉面郎君,而另一個儼如山中胖野人。

  所謂人不可貌相,單從表象上來看,或許誰人都不會認為這山中胖野人手腳伶俐、身法迅疾,會是個極富攻擊性的刺客,乃至在江湖上享有「草上飛」的赫赫威名!

  不錯,此人正是曾為紅衣教戊堂堂主又在前些日子擔起過己堂副職重任的草上飛——沙慶!

  至於床榻上的美男子,沙慶口中的玉老弟,也曾是紅衣教庚堂七情使之一,欲使玉林龍。

  之所以說二人都曾為紅衣教的重要人物,只因紅衣教在五日之前已從中州江湖上除名,而今如果還掛著紅衣教的名頭,只能算是紅衣教餘孽了。

  五日之前,此二人都曾在九蓮山一役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只是為何強如紅裳、汪碩之流都已身隕道消,他們兩人還能在這逍遙快活?

  最根本的原因便是二人都不是東瀛人。

  他們也便從沒打算為紅衣教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們與紅衣教之間,只有同富貴,沒有共生死。

  早在紅裳決定發瘋反撲中州武林之時,他們便準備好了退路。

  二人未在一起密謀過,只是巧之又巧地在退路選擇上出現了些許重合。

  於是乎,大感命好的沙慶便抱上了玉林龍大腿,「退隱」到了洛江鎮這染坊中。

  步入靜室,反掩上房門後,沙慶便想起近兩日在這間靜室中所見的狼藉景象,相較之下,眼下情景顯然好了許多,心下甚是寬慰。

  不待沙慶開口,已聽玉林龍說道:「沙老哥放心,今早只是讓她們幫我準備些衣物、打掃下屋子,沒有為難她們,已讓她們回去休息了。」

  沙慶堆起和善笑臉,緩步走到床榻邊,坐在茶几另一側,輕鬆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說來玉老弟前兩天的狀態可真是教我擔心得很吶!」

  床榻上的美男子這時才端坐起身,只是衣衫仍松松垮垮,一半掛身上,一半落床上。

  沙慶見狀下意識地伸手往鼻下胡亂一抹,生怕肝火過旺。

  心道:好傢夥,玉老弟這相貌當真稱得上那文縐縐的四個字「玉樹臨風」,只不過這小子的癖好實在太……呸呸呸!老子只喜歡婆娘,老子只喜歡婆娘,老子只喜歡婆娘!

  手肘撐到茶几上,說道:「玉老弟啊,咱倆算是老交情了,儘管不久之後便將天各一方,甚至是一別永遠,但有些道理不管你愛不愛聽,老哥還是想跟你說道說道。」

  玉林龍雙手高舉、十指交疊、掌面朝上、伸著懶腰,未發一言,蓋是表示但說無妨。


  沙慶見狀便唾沫橫飛地打開了話匣子。

  「這女人啊,是用來疼的,可打不得!」

  「有什麼不滿意的,該教訓教訓,切莫上手!」

  「這些姑娘雖算不上如花似玉,可還是值得好好呵護的。」

  「哪怕是管不住脾氣失了手,也千萬不能衝著那臉蛋去,這點我看玉老弟就沒有亂來。」

  「還有這腿呀,可不能青一塊紫一塊,有個說法叫什麼來著,誒對,有礙觀瞻!」

  「再者就是背了,這好好的背要是變得傷痕累累,委實讓人……不舒服,不舒服!」

  ……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

  沙慶總算結束了對於染坊姑娘們兩日來遭遇的嘆惋。

  而玉林龍大概也很有耐心地聽完了老大哥的說教。

  緩緩開口說道:「沙老哥你知道的,這是我修習七情功法的副作用,要是不找法子宣洩,早晚將七竅流血而亡。」

  沙慶痛心疾首道:「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不過,你大可讓她們變著花樣伺候你呀!何必讓她們受那皮肉之苦呢?」

  玉林龍卻翹起嘴角搖頭道:「呵,不怕老哥笑話,小弟這功法沒能再精深多少,副作用卻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難獲得滿足了。」

  沙慶滿臉不喜道:「所以前兩天就那般毫不憐香惜玉?」

  玉林龍無奈道:「不錯。」

  沙慶略顯忿然道:「現在可緩過來了?」

  「差不多了。」玉林龍揉搓著身子,邊穿衣邊擺擺手道,「好了好了,沙老哥的教訓我謹記於心,但也希望老哥多理解下小弟的苦衷,自從練了這東瀛邪功,有時候真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兄弟先給老哥賠個不是,以後就算沒有老哥監督,也會時刻提醒自己。」

  見玉林龍都這般表態了,沙慶哪會再多嘴追究,只順著玉林龍所言問道:「老弟真準備好兩天後就離開中州了?」

  玉林龍聞言面色一肅,擺出副頗為鄭重的神態說道:「老哥也知道咱們現在消息不大暢通,全靠自己打聽,北邊的風聲你我都了解有限,只清楚紅衣教這事朝堂上沒人會去遮掩了,接下來,老哥覺著事態會如何發展?」

  沙慶一聽當即表示道:「嘿,玉老弟甭賣關子了,我這腦子沒你好用,直說就好。」

  玉林龍遂接著分析下去。

  「紅衣教這回是徹底玩完了,但終究還有不少漏網之魚,像你我這類不想再折騰,只想躲起來享福的倒也罷了,關鍵是那些漏網的東瀛鬼子。」

  「你我在紅衣教待了這麼長時間,對這些東瀛鬼子都有所了解,就算紅衣教沒了,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他們不是投靠朝廷中的勢力,就是去找那些江湖仇家報仇,還有像身在北面的田禮自然也會繼續賣命地煽動瓦剌人進攻中州。」

  「總而言之,沒了紅衣教,這些有『抱負』的東瀛鬼子不會忘記使命,會盡一切努力讓中州里里外外都亂起來。」

  「一旦亂起來,東瀛方面也就肯下決心打過來了。」

  「在中州和東瀛全方面大戰開啟之前,還不至於斷了貿易往來。」

  「但紅衣教這事一出,想必再過個十天半月,就算朝堂上意見不合,可朝廷方面還是會統一動作,嚴把疆域線,外防奸細,內防家賊。」

  「於時,縱然不會滿大街貼告示畫像通緝我們,但要想溜出去,勢必難上加難。」

  「況且紅衣教大勢已去,咱們以前得罪過的人更容易找過來算帳。」

  「老哥該知道小弟不是能在一個地方待得久的人,再隱蔽的地方悶上一兩月就受不住了,中州之大恐無我容身之所。」

  「早聽說東瀛從中州偷學去不少物事,有些方面甚至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出去長長見識、體會下外邦風情也好。」

  沙慶點頭贊同道:「嗯,老弟所言不差,要不是我這大老粗怕言語不通、活著不舒坦,就跟你去看看了。」

  玉林龍笑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這染坊也是轉了三四手才到手的,中間人都已不在,旁人很難查到這兒是紅衣教的私產,老哥要是有意,自可在這把染坊經營起來,只要低調些,嗯,在東瀛人打過來前還能安安穩穩的過活。」

  沙慶哈哈笑道:「是啊,東瀛人打過來的話,我也得跑路了。」


  玉林龍道:「你我都算是無根浮萍,只要避開事端,躲過戰火之後,還是能夠安享後半生的。」

  沙慶道:「倒也是,說到跑路,我倒好奇老弟為啥不從泉港逃走,反而來洛江鎮這小灣口?」

  玉林龍沒有隱瞞之意,說道:「倘若有人注意到九蓮山下沒有咱倆的屍身,不難推斷出我們躲到南邊來。往南走的選擇有限,無非是藏起來或者出海。總在暗無天日之地藏著固然安全,我卻做不來,唯有出海一道。閩南地域上,北有泉港,南有漳港,既容易魚目混珠,也能尋得到較好船隻出走,他們要是這時候尋來,定挑這兩處,咱們要躲,自然是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去。」

  沙慶聽言拍手稱妙:「話不多說,明天晚上,噢不,就今晚,老哥好好準備準備,給老弟踐行!」

  玉林龍先是抱拳道:「那就先謝過沙老哥了。」

  爾後倒身從床枕下摸出個藥瓶,復坐起身,將藥瓶置於茶几上推到沙慶面前。

  歉然道:「這藥可以讓那她們背上的傷好得快些,小弟就把這麻煩事擺脫給沙老哥了。」

  沙慶樂呵呵地抓住藥瓶,稱讚道:「嘿嘿,不麻煩不麻煩,我就說老弟的心思不壞,老哥代你好好給那些姑娘賠個不是。」

  「成!」玉林龍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明兒要出發,小弟還有幾樣物事要籌備,先出去趟,晚上定與老哥一醉方休!」

  「好嘞!」沙慶笑應道。

  開門離去前,玉林龍忽而止步回身,叮囑道:「小弟也給老哥聲勸,九蓮山一役雖已落幕,但後續影響還在持續,還是小心莫要讓那些正道人士摸上門來。」

  沙慶拍著胸脯道:「哈哈,老弟放心,吃一塹長一智,自從在西山島上險些丟了性命後,哥哥可是萬分小心地過日子,你那些布置我早已熟記在心,且隨時警戒中,有何變化,定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

  ……

  大染坊位於洛江一條小支流的下游,處洛江鎮東南角,鄰里鄰居不過五戶人家。

  辰時未至,僅有一兩戶居民已起床生火做飯。

  玉林龍出了染坊後拐入近處一個小林子中,取了個包袱,逕自往北行去。

  船舶灣口便在鎮上東北面,相距近十里地。

  昨天玉林龍備好了兩個包袱,一個藏在林子裡,一個專門放屋中給沙慶看。

  他已做好打算今天就離開中州。

  沙慶確實小心了許多,但染坊外有個布置他並沒告知沙慶。

  他沒法確定是何人尋了過來。

  只知道來人在染坊外逗留過,於是他便用一天的時間來調整狀態。

  在確定染坊尚未被監視起來後,他斷然不會在這多留。

  有沙慶在這,不論來人是誰總能幫他拖住一陣。

  哪怕當下便有人沖他們來,至少也得兵分兩路,那麼,他逃走的把握還是要大些。

  死道友不死貧道,江湖大多時候都如此。

  只是當玉林龍的腳步剛踏入一處無人巷弄時,苦笑著緩緩停下了腳步。

  他已發現兩道跟蹤聲響,他得到底看看有多少人來逮他,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玉林龍嘆氣道:「聽來你們來得倉促,是不是我早些走的話,咱們就碰不上了?」

  ……

  ……

  大染坊中。

  沙慶摩挲著手中藥瓶走出靜室,苦笑著自言自語起來。

  「玉老弟,咱們也是老熟人了,你知道哥哥最欣賞你說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如果一件事情有變壞的可能,不管可能性有多小,都一定會發生!」

  「呵呵,你可知道,正因這句話我倆才會在泉州郡相逢?」

  「以前這話算是你的口頭禪,這些天你竟一次沒說過。」

  「今天同我分析了這麼多,後邊卻大半都是試探。」

  「可惜了,我這麼信任你,你偏把我當累贅!」

  「你有你的機敏,我也有我的手段,你能發現有人尋了過來,我又何嘗不能?」

  「也好,你該也引走了些人手,接下來各憑本事,看誰能繼續苟且偷生了。」

  言罷,沙慶捏碎了手中藥瓶,中氣十足地喝道:「二位,可以現身了!」

  嗷,碰上河蟹神獸了,乖乖修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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