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溝邊姑娘和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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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溝邊姑娘和柿子

  愛情是什麼?

  林秀麗有個朦朧的想法。

  大概就是兩個彼此有眼緣的人呢,能機緣巧合碰到,然後彼此都珍惜對方,一起經歷生活的油鹽醬醋,點點滴滴,相濡以沫,相互陪伴,直到白髮蒼蒼,埋進黃土。

  但她從來沒將這個想法分享給任何人。

  因為大家都不懂。

  她周圍的人,幾乎沒幾個讀過書的。

  即使是她這個年齡的同齡女人,最多也就讀了幾年級的書,大字不識幾個。

  她們也不會去看其他書,不會和她分享瑪格麗特那獨特的性格,執拗和浮華。

  甚至她們都不懂得黛玉為什麼將要將花瓣埋葬進深土裡。

  她們即使聚在一起,也只會家長里短,談的永遠都是誰家孩子,誰家老公,誰家公婆的閒話。

  她和她們,生活在一個世界裡,但卻彼此溝通很困難。

  對此,她並不埋怨其他人。

  她其實知道,另類的是她。

  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里,大家都還在為如何活著而努力,沒有人去羅曼蒂克。

  有她這樣一個人,才顯得很是怪異。

  所以她一直將這些想法隱藏在心底深處,甚至她想過,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有人明白她了吧。

  她會和其他姑娘一樣,在一定的年齡,找一個相對穩重踏實能幹的丈夫結婚,生三兩個孩子,相夫教子,最後人老珠黃,在某個夜晚,看著漆黑的屋頂悄然離世。

  這或許才是她應該,大概率走完的一生。

  直到她無意間遇到李牧羊。

  這個人身上帶著一股不同於常人的氣息。

  她具體也說不上來,他到底哪裡與眾不同,但就是感覺他能懂自己。

  兩人說話時,自己有時候刻意會提出一些驚世駭俗的觀念,李牧羊似乎像是沒反應過來,都能順理成章的接受。

  這讓她很驚喜,也很放鬆。

  這麼多年來,李牧羊是他唯一一個見到就喜歡,並且很想和他在一起更久的人。

  她就是想知道,這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她未曾發掘的寶藏,也想弄清楚,他的不同尋常,到底從何而來。

  「好吧,那你可要說話算數,不能等我過了門,成了李家的媳婦,然後欺負我?」

  李牧羊急忙搖搖頭,「不會,怎麼會呢,我肯定會加倍對你好,怎麼會想著欺負你呢……」

  「加倍?」

  林秀麗敏銳地抓住他話里的破綻。

  「為什麼是加倍?」

  李牧羊愣了愣,他的本意當然基於上輩子的基礎,一直想著這輩子要能和妻子再相處,肯定要比上輩子更好。

  倒是沒想到被林秀麗敏銳抓住破綻。

  「哎呀,秀兒,伱個女兒娃娃,也不知道注意個影響……」

  好在這時,孫杏花剛好插了句話,才將兩人的尷尬打破。

  林秀麗笑笑,也沒有繼續追著問。

  「這樣,既然秀麗也覺得彩禮沒啥大問題,三大件我們剛才也說了按規矩來,那剩下的就是一些流程的事情,嬸子,我們來具體聊聊吧?」

  「行啊。」孫杏花說。

  薛家嫂子笑道:「這些瑣碎的事情,兩個年輕人肯定沒什麼興趣,你們可以出去走走。」

  「那也行,秀兒,你帶著牧羊出去轉轉吧。」

  「好唻。」

  林秀麗站起身,對李牧羊招招手:「走吧?」

  李牧羊看有這樣的好事,自然也開心,跟著林秀麗出了房間。

  他其實一直坐在裡面,也難受。

  雖然知道這是規矩,但還是被那種討價還錢的氣氛整的不那麼舒服。

  能出來透透氣,還是和妻子一起,當然開心。

  兩人出來時,看到林光喜和妻子正站在門口說話,看她們出來了,轉身進了房間。

  李牧羊沒在意。

  林秀麗看他沒在意,便也沒有多說什麼。


  「你是想去我屋裡坐坐,還是出去轉轉?」

  「出去轉轉吧。」

  李牧羊倒是想去人家屋裡坐坐呢,但覺得不太合適。

  這畢竟是八十年代。

  即使到了後世,相親的時候,也很少進到姑娘的房間裡去聊天。

  林秀麗可能就是客氣下,他可不能蹬鼻子上臉。

  「那行,我們去溝邊走走吧。」

  「行。」

  「大姐,你……去哪啊?」

  剛出大門,迎面一個小子騎著個棍子就衝過來,差點撞在李牧羊身上。

  「剎住」車後,他一把抹掉嘴邊的鼻涕,大聲問道。

  「哦,我去溝邊轉轉。」

  「那我也去。」

  「你去幹嘛,我和……我們去有點事情,你老老實實在家裡玩。」

  「不,平日裡我們都是一起去的,咋今天就不能去了,是不是你不讓我姐帶我,是不是?」

  少年七八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用棍子指著李牧羊這個陌生人,氣勢一點都不輸大人。

  「光樂,你不聽話,姐就不疼你了。」

  林秀麗抱歉地對李牧羊笑笑,這還是她第一次顯露出窘迫。

  李牧羊溫和地笑笑。

  看著眼前的小子,心想林光樂,原來你小時候就這個德性啊,那還吹從小就很懂事呢。

  林光樂是林秀麗最小的弟弟。

  現在還在家裡,好像就這兩年給林秀麗的叔叔家頂了門。

  李牧羊開始和他不太熟。

  後來漸漸熟悉了後,林光樂都已經是個大人了。

  這小子特別能折騰,學習沒什麼出息後,就學著人家做小生意,虧的差點將內褲虧完。

  後來娶了個老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兩個人整天好吃懶做,反正日子過的很一般。

  就這個樣子,每次在岳母家碰面,他還是喜歡吹牛,將他所有的不幸都歸結於運氣不好,從來不去思考自己能力的問題。

  但因為是頂門了,所以這邊人也不好繼續說什麼。

  所謂頂門,就是兄弟之間如果某家沒有兒子,恰好其他家有多餘的,就會過繼一個給沒有的,一般在很小的時候就過繼。

  過繼的孩子主要是為死後埋人準備。

  這邊都是實行的土葬,需要抬棺和抱遺像,若是沒有兒子的話,就特別尷尬,會被村裡的笑話。

  當然這也就是過去的風俗了,到了後世,家裡沒有兒子,甚至是同族沒有兒子的人多的是,也就沒了那麼多規矩。

  如果家裡沒有兒子,那就侄子,甚至是堂侄都可以。

  「聽話,要不姐生氣了。」

  林光樂看大姐臉色確實有點不對勁,這才沒有繼續鬧,但還是惡狠狠地瞪了眼李牧羊,跑進院子去了。

  「不好意思啊,我弟弟年齡小,不懂事。」

  「不打緊的,孩子嘛。」

  「我們走小路吧。」

  「行啊。」

  李牧羊應著,就舉步向北面走去。

  林秀麗愣愣,急走幾步跟上前,「你咋知道朝這邊走?」

  李牧羊一怔,「不是嘛?」

  「是啊,但你怎麼知道的呢?」

  李牧羊這才明白林秀麗的意思。

  林家本來是三面環地,但北面的兩處地中間有個地壟,來來去去的,地壟便被人們踩成了小道。

  不是本地的人,根本看不到掩藏在草里的小道。

  李牧羊腦子急速轉了幾圈,「哦,那回來的時候,看到有人從這裡走過。」

  「原來是這樣。」

  林秀麗笑笑,沒有繼續追問。

  李牧羊這才放心,他總不能告訴林秀麗,這條小道,他都走過很多遍了。

  「你小心點啊,這草里有很多蒼耳和刺該,稍微不留神就扎在身上。」

  兩人走上小道。


  林秀麗提醒李牧羊。

  蒼耳和刺該都是帶刺的野生植物。

  蒼耳的話,是上面會結蒼耳球,要是不留神,會給人沾一腿,什麼衣服上,襪子都是。

  刺該是種土話,學名叫什麼李牧羊也不知道。

  這種野草的葉子呈現鋸齒狀,稍微不注意就會將人身體割傷。

  但反過來,它也有很強的止血功能。

  只要將刺該的葉子反覆摺疊,擠出汁水到流血的地方,很快就能止血。

  這都屬於非常常見的野草,李牧羊常常在山裡行走,當然都非常熟悉。

  但他還是笑著表示感謝。

  這時,他才注意到林秀麗還穿著一雙塑料涼鞋,腳趾都露在外面,走這這種草地上,比他其實更危險。

  「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李牧羊指指她的腳。

  林秀麗低頭看了眼,搖頭笑道:「不礙事,我腳上的皮厚實著呢,這些東西還傷不到我。」

  「那……好吧。」

  兩人並排向前走著,速度很慢。

  林秀麗的個子很高,涼鞋還有點小跟,所以和李牧羊身高相差幾乎可以忽略。

  她雙手放在身後交叉,邁著輕快的步伐,顯得很是放鬆和愜意。

  李牧羊看著她的側臉,就再也挪不開眼神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林秀麗轉過臉。

  李牧羊被驚了下,強作鎮定,「很難不看,我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姑娘。」

  「哦,我是哪樣的,你說清楚。」

  「就是……」

  李牧羊想了想,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形容。

  便說:「具體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與眾不同吧,和我以前遇到的都不一樣。」

  「是嘛?」

  「嗯,我不會騙你的。」

  「哦,我相信你。」

  林秀麗拂拂被風吹亂的秀髮,沉默片刻說:「其實我覺得你也是。」

  「啥?」

  「你好像也和周圍的人不一樣,用你的話說,我就是有點與眾不同。」

  「真的嘛?」

  「我當然也不會騙你。」

  李牧羊愣了愣,看林秀麗盯著自己,不由笑出聲。

  林秀麗也跟著笑了。

  「哎,你上次說你娘要去住院,去了沒啊?」

  「在醫院住了半個月了,今天做手術。」

  「啊?」

  林秀麗站住腳步,驚訝地問:「是今天做手術嘛?」

  「是啊,時間剛好趕到一起了。」

  「那你怎麼還來了啊,你應該在醫院陪著你娘啊,你這簡直是本末倒置……」

  李牧羊知道林秀麗是真的著急。

  她就是這樣的人。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首先都會想著讓別人不要受到損失和傷害。

  最後才會考慮個人得失。

  李牧羊如今的性格,很多方面也都是跟著林秀麗學的。

  兩口子過的久了,性格就會潛意識彼此靠攏。

  要不然,就是各種矛盾,日子也就沒辦法過下去。

  「這不是今天要來你們家嘛。」

  「這怎能相提並論呢,你來我們這裡遲早都行,但你娘的手術,若是不到現場守著,多不放心啊。

  啊,這麼說的話,那你大哥也沒去……」

  「其實還好……」

  李牧羊笑笑,「我們兄弟姐妹多,醫院還有好幾個呢,都守著也沒意義。另外,我娘也是強烈要求我來你們這裡,要不就不無法安心做手術。我也不好違背我娘的意見……

  再說……」

  「再說啥啊?」

  「再說……」李牧羊盯著林秀麗的眼睛,「今天來你們家,並不是不重要,對我來說,這也非常非常重要。」


  「你倒是挺會說話,但有點油嘴滑舌。」

  林秀麗笑道:「但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這種情況,出現衝突,你娘的手術更重要。」

  「那就算你對吧,我其實也這樣想。

  不過家裡其他人不同意。

  他們都想著我好不容易遇見一個有眼緣的姑娘,可不能錯過,也不能留下不好印象。

  這不將我趕來了。」

  「噗~」

  林秀麗又被逗笑。

  「這樣一說,你看起來又很實誠。

  當著我面說這些。

  你不怕我不高興啊?」

  李牧羊笑道:「所以你看,做人其實挺難的,不管怎麼說,都有人不高興,我索性就按照心裡所想。

  我所想的就是先來提親,然後再回去看母親手術。」

  「哦,這樣啊,蠻好的。」

  兩個人踩著野草繼續向前,不知不覺來到溝邊。

  「坐一會?」

  林秀麗問。

  「行。」

  兩人便用青草墊著,坐在溝邊看著遠處。

  「也不知道他們說談多久?」

  李牧羊搖搖頭,「這其實和談生意差不多。」

  「是嘛,這麼說的話,我們豈不是被當做貨物了?」

  「誰說不是呢?」

  李牧羊笑道:「你看看,我們其實和一個蘋果,柿子沒啥區別吧。什麼話都不要說,就靜靜地等著,他們會商量出個結果。談好了價格,我們就有了心事所屬。」

  「我認可。」

  「我知道你不認可,我就是說說。」

  「你這個人……」

  林秀麗發現李牧羊還挺油嘴滑舌的,不像她之前想像的那樣老實。

  不過,怎麼說呢。

  在油嘴滑舌里,似乎又有一些坦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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