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正在升起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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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7章 正在升起的太陽

  艾華斯認真的審視、打量著普羅提諾,想要從他的言語中分辨出他的底氣。

  那究竟是自信,亦或是自大?

  亦或是他承載著自己所不知曉的秘密?

  「阿蒙……」

  艾華斯低聲呢喃著普羅提諾如今的信仰。

  阿蒙神——那是第二太陽在荷魯斯的名號,同時也是太初帝國所信仰的太一。

  如今艾華斯已經知曉,太一就是這個世界作為最初的柱神。

  那是在司燭重新開闢源河,解壓縮了罪棘、以其力量再造物質界之後,所誕生出的第一源河的第一柱神。

  ——日之道途,最初的造物主。

  與象徵著終末與禁忌的大淵相比,太一或許的確有著克制的力量……

  而普羅提諾沒有向艾華斯進一步的解釋。

  他只是話鋒一轉,開始講起了剛才的事。

  「倒是您,」普羅提諾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當街殺死善主的祭司……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雖然我來這裡不久,也知道他不怎麼受歡迎,但我還是覺得這樣有些太過挑釁……」

  他來到這裡時,正好看到艾華斯殺死了阿齊茲,並將他的靈魂現場扭曲成了鏡魔、封印到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化妝鏡中。

  如今那面鏡子就被擱在艾華斯的手邊。

  身為鏡魔,當那面小鏡子合攏的時候,阿齊茲根本就看不到、聽不到外界的一切。他將永遠保持著清醒的神智,獨自一人待在純粹黑暗之中……直到下一個人將鏡子打開。

  艾華斯成功殺死了咒殺自己父母的仇人,並且狠狠懲罰了他——

  這明明應該是一場勝利的復仇。但不知為何……卻感覺到了一陣空虛。

  或許是因為贏得太過輕鬆、又或是殺的太快,亦或是他對親生父母的感情,並沒有艾華斯自己所認為的那樣深沉清晰……畢竟那個時候他還不記事。而養父儘管懷揣著陰謀,卻也同樣是真正的愛著他。

  他的日子並不算痛苦,只是有些執念——那是絕不能放過這個人的懲戒與復仇之欲。是來自影天司對物質界的影響。

  而如今完成了這一小小的執念,艾華斯如今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快樂、那麼興奮。

  ——絕不是想要寬恕些什麼、更不是想要感悟些什麼。

  而是單純的覺得……

  他還沒有殺夠。

  「意味著什麼?」

  艾華斯笑了笑,抬起頭來:「意味著我還會殺死更多的人。」

  他的語氣輕鬆而平淡。

  就仿佛這並非是一句狠話,而是對事實的陳述。

  那一瞬間,車廂內的空氣驟冷。

  普羅提諾驚愕的看向艾華斯,雙眼緊緊盯著他。又下意識瞥了一眼旁邊的朱堂,回過頭來繼續看向艾華斯。

  艾華斯知道普羅提諾在想什麼。

  ——他是否已經被善主的權力所腐化?他是不是成為了一個靠著自己的力量胡作非為的人?他是否想要引發一場戰爭,亦或是想要干涉安息的政治?

  他代表著自己,亦或是新赫拉斯爾帝國?還是說,這是教國與精靈的指示?

  這是神明的判罰,亦或是偉大的暴力?安息將走向何處?即將被拉下來的淵天司又當如何?普通人的生活是否會發生不可逆的轉變?太陽是否將要隕落?

  看著欲言又止的普羅提諾,艾華斯漸漸收斂起了自己臉上的笑容。

  「我會殺死更多人。」

  他重複道:「很多很多,血流成河。我將會改變一個時代……如同君主一般,如同神明一般。但我既不會成為君主,也不會成為神明。」

  不知為何,艾華斯剛剛說出這話時,他的右眼就跳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來,觸碰了一下自己昏黃色的右眼。他卻並沒有從中感受到搏動的血管……倒是感受到了如同飢餓的肚子發出咕嚕般的細微嗡鳴。

  ——那是來自琥珀的胎動。

  「到了。」

  而在這時,車外傳來了利維坦稚嫩的聲音。


  隨著龍車停穩,他們來到一間民居。

  這裡就是普羅提諾如今暫居的宅邸。

  它既不豪華、也不算巨大。雖然在綠洲城市內,能有著自己帶花園的獨棟住宅已經算是富貴,可這占地面積至多百平的二層複式,用於招待一位阿蒙祭司多少顯得有些不夠格了。

  倒是老伊本,下車之後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起來有些恍惚。

  而艾華斯則回過頭來,對普羅提諾說道:「我還以為你會住在宮殿中呢。阿伊瑪爾·努爾沒有給你安排住房嗎?」

  「我可不敢住在善主給我提供的房子裡。」

  普羅提諾有些無奈:「奴隸們小心翼翼的侍奉,還有人時刻來找你詢問評價。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就有可能讓幾個人腦袋落地。說來慚愧……我可不願負擔這種程度的責任。光是讓我想想,我下意識罵一句話、就會讓人死全家,我就已經感覺到渾身發毛了。」

  「那說明你是好人,普羅提諾。」

  艾華斯在前面,頭也不回的說道:「好人是不必慚愧的。應該慚愧的是他們。」

  「可是……」

  「普羅提諾,」艾華斯手上捏著那面鏡子,用它指了指身邊的老伊本,「知道嗎,他姐姐當初收養了阿齊茲。也就是說,他算是阿齊茲的舅舅。

  「然後,他全家就都被阿齊茲害死了。」

  聞言,普羅提諾怔了一下。

  艾華斯又用那小鏡子指了指自己:「而我的親生父母,也是被他親手咒殺。」

  普羅提諾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隨即他才快步跟了上去,與艾華斯齊平。

  「……抱歉,我不知道。」

  他小聲在艾華斯耳邊說道:「所以……這是一場正義的復仇?」

  「不是復仇,普羅提諾。至少現在不是。」

  艾華斯微微側頭,認真的說道:「這是療創。

  「若是毒入骨髓,便要刮骨去毒。安息早就已經爛到根子裡了,無論對他們進行任何幫助或是懲戒,藥效都只不過浮於皮肉之上。」

  他原本是沒有這種意識的。

  雖然阿瓦隆文化講究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然而養父對他的教育卻是「想想你身邊的人」。因此艾華斯從小就會幫助他人,卻不願意與他人引起衝突。

  而在後來從教國得到了權力之後,他也開始學著精靈們的態度——儘量不要干涉凡間的政治。

  而如今……

  或許是因為來自前世的記憶逐漸復甦,亦或是隨著他「行萬里路」,逐漸了解越來越多的世界……艾華斯也漸漸意識到,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是的,他的宿敵、他那必須打倒的敵人是環天司;毀滅世界的元兇是被封印黃昏種,感染那些瘋狂之人的是虛空之低語。

  那問題來了——

  ——難道必須觸碰虛無,才會導致一個人墮落成惡人嗎?

  ——難道只要觸碰虛無,就意味著這個人已經無可救藥了嗎?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道途判斷對方的善惡的?

  就如同最開始的阿瓦隆官僚那樣,通過一個人是超越者就直接斷罪?

  「我逐漸意識到了一件事,普羅提諾。」

  艾華斯說著,在台階上停下了步伐。

  他心中浮現出了臨死前的血天司。

  他想起了鳶尾花的地下墓穴。

  他想到了月之子們所豢養的血奴。

  他想到了沙漠嚮導阿娜爾,想到了被凝固石化的岩窖城,想到了蛇人女祭司身上鹽刑留下的傷疤,想到了彬彬有禮的葛朗台,想到了懵懂而又野蠻的鷹身女妖,想到了天堂城的禮拜。

  而艾華斯心中最終浮現的,正是阿齊茲。

  阿齊茲不是一個開始,也不是終端。

  他只是過程中的一環,微不足道的螻蟻,路邊隨時可見的石子。他稱不上是必需之物,卻是這樣的環境內一定會存在的必然之人。

  艾華斯回過頭去,看向灑滿了陽光、變得美輪美奐,神聖輝煌的第三圓環。

  以及在充滿現代感的銀色高樓遮蔽之下,遠處那幾乎不可見的綠洲,以及更遠的黃沙。


  「如果打倒讓人們不幸的東西,是否就能讓人們幸福呢?」

  艾華斯緩緩說道:「將凡人所無法對抗的眾神打倒,這世界就迎來了和平嗎?」

  如果他活著的意義,就是吞噬環天司、斬殺虛無……

  那若是殺死虛無之後,世界並沒有發生什麼改變呢?

  難道在沒有虛無的世界裡,所有人就都是幸福的嗎?

  作為預言中要拯救世界的勇者,他所保護的……都是誰呢?

  「當世界變遷輪迴,世事永恆不變。

  「正義的將依然正義,污穢的將依然污穢。王者永遠是王者,奴隸永遠是奴隸。

  「無人提升,無人下降,萬物永無變化。宇宙業已凝固,如同琥珀之卵……」

  艾華斯吟誦著環天司曾說過的話,下意識觸碰著自己的右眼。

  他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世界永劫輪迴,一如銜尾之環。」

  ——如今的艾華斯,也終於理解了環天司為何渴求嬗變之道。

  環天司確實就是艾華斯自己。

  若是沒有任何變化,他終將會走上這條路。

  正是因為前世的記憶殘缺,他體會到了足夠多本土的知識、教育與認知,才會與環天司發生分歧。

  ——但同時,他們也是不一樣的。

  一個人累了,而另一個人站起。

  如同太陽東升西落。

  一個太陽落下,就有另一個太陽升起。

  哈伊娜看著艾華斯,微微睜大眼睛。

  她的右手下意識握緊——那曾是她握著劍的手勢。

  即使是哈伊娜,也為艾華斯的言語感到心潮澎湃……

  雖然看起來不太聰明,但她多少是曾經的首席。她並非不懂這些知識,只是在學習了之後,認為它們沒什麼用而已。

  無論是天文亦或是數學,都無助於她成為一名超凡者。

  不管她擅長文學亦或是音樂,是會念詩亦或是作曲,都對她的社會地位沒有任何影響——最終決定一切的,還是她在威權之道上到底能走多遠。

  那時的哈伊娜就想過一件事——

  阿瓦隆是騎士之國,可為什麼如今已經沒有了能夠被人歌頌的騎士呢?

  ——想必是因為,成為故事中那樣輝煌而正義的騎士,已經得不到力量了吧。

  亦或是因為……故事中的騎士,本就是被選中者。

  是下凡的神明,是精靈的養子,是妖精的朋友,是世界的寵兒。

  他們本就是主角,而與騎士的道路無關。

  而如今……

  「你知道嗎,普羅提諾。」

  艾華斯認真的說道:「我的眼中寄宿著神明。

  「真正的神明……九柱神之一的琥珀。我的右眼就是琥珀之卵,她在汲取我的靈魂作為養料,如今即將孵化。」

  在普羅提諾愕然中,艾華斯繼續說道:

  「就在三天之後,神明就將誕生。

  「這片沙漠的誕生,來自於銘刻;這片綠洲的誕生,來自于禁忌。

  「琥珀即將降臨,淵天司也要回到這片土地。我要讓這片土地的神親自看看,這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

  「——然後,用創造了這一切的神明的力量,永遠改變這一切。

  「用琥珀的力量重塑大地,用大淵的力量再造河流。用我的力量……開始改變這個國家,這個世界。」

  至於罪棘……

  那確實是這個世界的長子,是先民,是他們的祖先。

  但祭拜先人,並非要以後人的生命與人生為代價。

  死者已死,而生者尚存。

  既然如此,那就讓已逝者為生者讓路。

  ——甚至若是非要祭拜,也不是沒有其他地方能夠讓它們留存。

  「我要徹底的改變這個世界,」艾華斯堅定的說道,瞳底閃爍著紫色與紅色完美協調的輝光,「而不僅僅只是從虛無之中拯救世界——」

  「衝突之力……」

  普羅提諾低聲呢喃著:「這就是衝突之力嗎。」

  在荷魯斯的文化信仰中,萬事萬物都來自於衝突與對立——這點與太初的調和理念完全相反。

  荷魯斯人認為,太陽那無敵的、永恆的光輝,正是因為兩種力量的衝突與對立。創造的本質來自於對立,而不是溫柔。

  如同宿敵能夠讓彼此都變得更強大,目標或是仇恨能夠讓人成長,視彼此為宿敵的兩個國家能夠一同成為霸主……

  毫無疑問。

  正是艾華斯對這一切醜惡的憎恨,讓他得到了超脫命運的力量。

  ——就像是一個正在升起的太陽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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