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反殺 司裕名為車夫,實是萬雲谷的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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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屋燭火明亮,照出謝珽額頭上憋出的一層薄汗,顯然是疼痛之極。

  阿嫣未料他還有心思調侃,差點呆住。

  郎中和侍衛都不聾,聞言俱覺詫然,忙裡抽空偷瞥了一眼。須知謝珽素來行事端穩,人前或狠厲或冷沉,極少與人戲謔,眾目睽睽下調戲女人這種事更是從未有過。郎中驚得一個分神,手底下就顫了顫,蹭過皮肉的銀刀力道微偏。

  謝珽嘶的吸了口涼氣。

  因是自討苦吃,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阿嫣見狀,輕咬了咬唇。

  她自然不會當著旁人的面去親謝珽,不過這男人既有如此閒心,想來傷勢沒她預想的那麼嚴重。遂抬袖擦了眼淚,竭力平復著情緒,任由謝珽攥住她那隻纖軟的手,不時幫著遞上櫛巾等物,拿細軟的錦帕幫他拭汗。

  小半個時辰後,傷口處的淤青才漸漸褪了。

  郎中躬身勞累了半天,起身時腰酸背痛,抻了個懶腰,又朝武氏和阿嫣恭敬行禮,「殿下傷口的毒都清得差不多了,暫且無礙,好在沒拖太晚,不至於傷了根底。這陣子在府里安靜養傷便可,今晚只管歇息,卑職明早再過來換藥。」

  「有勞周老。」武氏待他頗為客氣。

  周郎中只笑而拱手,又向謝珽道:「殿下身強體健,龍馬精神,自然不懼這點外傷。不過毒未除盡,還需慢慢調養一陣,這幾日萬不可勞累。」說罷,自管拿了藥箱告退。

  旁邊幫手的侍衛亦各自行禮退出。

  轉瞬之間,屋中只剩婆媳倆和許嬤嬤、孫嬤嬤照看。

  謝珽身上敷著的藥膏尚未乾涸,這會兒不便拿被褥遮蓋,就那麼赤著後背趴在榻上。暗紅的膏藥與尚未凝涸的血跡混在一處,瞧著雖駭人,卻因郎中說了無礙,不至於那麼觸目驚心。

  屋門掩上,屋裡徹底陷入安靜。

  謝珽試圖翻身,被武氏匆忙按住了。

  「周老雖沒明說,不過我瞧他最初的凝重神情,想必這毒極厲害。你剛回來時也昏迷著,氣息都弱了。」她側身坐在榻上,不忍看兒子滿身的傷痕,只肅容道:「聽暗衛說,偷襲的能有百餘人。這麼多刺客混進城裡,能暗裡引路還不讓人察覺的,兩隻手數得過來。」

  其中對謝珽懷有惡意的,更是稀少。

  謝珽焉能不知?

  屋裡留下的都是親信,他趴在枕上沉吟片刻,才道:「周遭都守嚴實了吧?」

  「閒雜人一概不得出入,連周老他們都安排在後面的倒座房,並未在外露面。」武氏在這種事上向來留心,見謝珽謝珽先經鏖戰,後遭剜肉劇痛,精神已有些不濟,也不讓他勞神,只問道:「幕後的人此時必定盯著這裡。不如咱們將計就計,讓對方自露出馬腳,如何?」

  「那就是我重傷不治,快撐不住了?」

  武氏頷首道:「你回來時昏迷著。周老說,若不是當時下狠心擠去不少污血,送到書房時恐怕真就傷及心脈肺腑,無力回天了。要裝個重傷不治,倒也合乎情理。」

  「那就有勞母親了。」

  謝珽方才竭力忍痛,此刻精神稍稍鬆懈,只覺筋疲力竭,疲倦鋪天蓋地般涌了過來。

  他握著阿嫣的手昏昏睡了過去。

  許嬤嬤將燭台挪走,周遭霎時變得昏暗。

  阿嫣靜靜陪著,只等謝珽睡熟了,才將汗濕的手輕輕掙脫出來,到裡間粗粗盥洗。

  既是擺出重傷不治的架勢,各處氛圍也不能露破綻。屋裡的幌子皆由兩位嬤嬤親自布置,周老那邊武氏親自去打招呼,許嬤嬤出入之間愈發憂心忡忡,徐曜那邊也報了重傷昏迷,整個外書房的火把徹夜通明。

  阿嫣與武氏要守著謝珽,半步都沒踏出屋門,在裡面湊合睡了半夜。

  倒是外面訪客不斷——

  謝珽被抬回時並未避人耳目,二房和十州春的人聽到風聲,難免遣人來問,都被侍衛攔在外面,報於孫嬤嬤。孫嬤嬤每回出去都是紅著眼睛,說謝珽傷勢很重,這會兒還在醫治,太妃和王妃守在身邊,不許人近前攪擾,請諸位切莫擔心。

  拉鋸了兩回,後半夜時,謝礪父子都親自趕來了。

  許嬤嬤攔不住他們,只能報於武氏,由武氏親自過去安撫阻攔,卻仍不許探視。

  如是熬到清晨,終於驚動了老太妃。

  ……

  許嬤嬤拖著疲憊的步伐進來稟報時,阿嫣與武氏才剛眯醒。

  因記掛謝珽,兩人睡得並不踏實。

  這會兒朝陽尚未升起,婆媳倆衣裳髮髻如舊,加之眼底疲憊未消,瞧著也像是擔驚受怕守了整夜的模樣。聽聞老太妃親至,武氏朝謝珽遞了個顏色,將髮髻捋順些,匆匆迎了出去。

  晨風清寒,庭院裡站了不少人。

  不止二房的謝礪父子,就連自幼疏冷的謝瑁都乘著輪椅來了,眉目如常陰冷,卻沒帶妻兒。

  站在最前面的老太妃戴著暖帽,柱了拐杖,身上穿著初春暖和的夾襖,見武氏出來,急得直頓拐杖,「到底怎麼回事!好好出去賞燈,怎麼回來就傷著了?敢在城裡行刺,這些賊人也實在膽大包天!珽兒他如今怎麼樣了?」

  「他……還昏睡著。」

  武氏年逾四十,臉上到底添了歲月痕跡。平素主掌中饋,每日清晨頭一件事就是薄妝遮掩,令神采奕奕,姿容端莊,今晨並未打扮梳洗,眼底熬出的淡淡青色毫無遮掩,加之神情暗藏焦急,瞧著屬實憔悴。

  老太妃愈發擔憂,「我去瞧瞧!」

  「母親!」武氏慌忙去攔,口中道:「已經請了郎中醫治,珽兒不會有事的。從前出生入死,不也重傷過麼,您放心……」

  「少在這裡哄我!」老太妃昨夜早早就睡了,沒人敢去打攪,今早聽僕婦稟報昨夜的情形,立催著趕過來,就是想看謝珽一眼。見武氏遮掩阻攔,心裡愈發不快,斥道:「你不必攔我!珽兒也是我的骨肉,若果真無恙,昨晚就該救過來了。這樣的事,不許你擅自做主!」

  說罷,繞過武氏就往屋裡走。

  她畢竟是老太妃,滿府最尊貴的長輩,除了謝珽母子,誰敢阻攔?

  而武氏也沒打算真的攔著。

  她追上去勸,卻拽不住心急如焚的老人家,不過片刻之間,就讓老人家橫衝直闖進了書房。

  謝礪與謝瑁趕緊跟上去。

  整夜戒備森嚴,外書房守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屋內的情形更是不為外人所道,引得有心人揣測橫生。

  此刻一群人呼啦進去,立時驚呆住了。

  屋中瀰漫著淡淡的怪味,像是殺伐太重的血腥味,也像是身體被毒物侵蝕後的臭味,雖然極淡,卻因地上斑斑點點的血跡,令人暗自駭然。謝珽的床榻被幾重羅幕圍了起來,依稀可見裡面的郎中和侍衛手忙腳亂,阿嫣孤身站在外面,髮髻微亂,側臉憔悴,似乎在背著人拭淚。

  徐嬤嬤端了盆水出來,要往後門走,見老太妃和兩位男君來了,要行禮時,被武氏狠狠盯了一眼,趕緊快步走過。

  這般無禮行徑,老太妃沒太留意。

  後門謝礪與謝瑁卻看得分明,那盆水瞧著像是洗了傷處血痕的,顏色卻泛著淡淡的青色,在許嬤嬤走過後,那股怪味愈發濃了。

  而武氏似乎不願讓人看到這些。

  兩人不自覺瞧向帳中。

  老太妃要進去看,被簾帳旁的侍衛攔住。

  這是徐曜的部下,昨晚雖留守府中,卻極得謝珽器重,性子也極剛硬。逼急了連武氏都敢攔,更別說色厲內荏的老太妃了,手中佩劍橫檔時,聲音也壓得很低,「郎中吩咐,王爺的傷不宜見風,請太妃留步。」

  「我只看一眼。」老太妃滿臉焦急。

  侍衛絲毫不肯退,「事關王爺傷勢性命,屬下職責所在,太妃見諒!」

  極強硬的態度,似不容半點通融。

  旁邊阿嫣紅著眼睛趕來,小聲勸說老人家別太心急,武氏也滿面焦灼,似是強壓心緒,只說謝珽定會無恙,聲音卻微微顫抖。

  老太妃見狀,愈發覺得傷勢危殆。

  當年謝袞忽然戰死,原就是她一塊心病,如今外書房嚴陣以待,武氏婆媳這般模樣,分明是傷勢極重。

  她愈發放心不下,要進去瞧。

  拉扯之間,羅幕里傳來了郎中的暴喝,「閉嘴!都滾出去!沒看到在治嗎,吵吵嚷嚷添什麼亂!」

  厲斥聲滿含憤怒,更不顧身份尊卑。

  屋中霎時啞然。

  老太妃臉色一僵,卻也聽出了情勢緊急,頓時連大氣兒都不敢出了。

  武氏似強忍著傷心,低聲勸道:「昨晚的刺客有百來人,都是不知哪裡來的精銳,珽兒又沒帶隨從,原就應付得吃力,更別說對方兵刃還煨了毒,順著血脈進了肺腑。他回來時就昏迷著,昨晚也沒醒來兩回,郎中吊著命清毒呢,咱們別添亂了。」


  聲音不高,卻招出了阿嫣的漣漣淚水。

  老太妃到底沒糊塗,急得打轉。

  但傷勢既重,掀簾就已十分不妥。

  她望著羅幕心急如焚,卻也只能搬個椅子在外面坐著,等候消息。旁邊謝礪與謝瑁既借著老太妃的旗號進來,自然也擔憂關懷,陪坐在側。

  日頭漸升,一分分挪過庭院。

  快晌午的時候,裡頭似也沒什麼起色,上等的參湯送到嘴邊,也沒能餵進去幾口。中間武氏擠著簾縫鑽進去,試著喚了兩聲,謝珽沒怎麼應聲,直到郎中拿細長的針灸了穴位,才發出兩聲極低的悶哼,令素來剛強的武氏都紅了眼眶。

  送出羅幕的血水,似乎愈發腥臭了。

  阿嫣讓人端來了午飯,眾人卻都沒胃口,在滿屋怪味兒里也吃不下。

  武氏千說萬勸,終是拿身子骨為由,讓她老人家先回屋歇著,免得老太妃身子不爽利,兩處顧不過來。

  老太妃先行離去。

  謝礪和謝瑁又坐了許久,瞧著裡頭始終沒動靜,才以回頭來探望為由各回住處。

  謝礪父子面露哀戚,提醒武氏將書院裡的謝琤接回來,又說若有要幫忙的儘管開口,二房義不容辭。謝瑁卻是連關懷之詞都沒幾句,只冷眼旁觀了半天,臨去時敷衍著安慰了兩句。

  等出了外書房,眼底卻浮起陰惻惻的笑。

  遇襲到如今,六七個時辰過去了。

  那毒既已進了心脈,便是大羅神仙都救不回來,就算把世間所有的參湯都餵給謝珽,也不過白吊著口氣,讓他多昏睡會兒罷了。

  咽氣是早晚的事。

  屆時,總得找個差不多的替死鬼出來。

  ……

  屋裡,謝珽總算得以活動筋骨。

  從前做斥候的時候,他為了打探消息,偶爾也會一動不動地趴一兩個時辰。不過那時他盯著別人的動靜,腦袋裡有根線繃著,便也不覺得無趣,兩個時辰趴過去,除了腿腳僵硬些,並不覺得怎樣。

  而今日,在老太妃和謝瑁等人的注視下,裝了幾個時辰的活死人,除了琢磨刺殺背後的蹊蹺外無事可做,多少覺得無趣。

  等屋門掩上,再無旁人,他立時坐起身。

  身上傷口被牽動,刀割針扎般作痛,他渾不在意,瞧阿嫣轉眼沒了蹤影,不由皺眉道:「王妃呢?」

  「想是餓了,跟太妃去裡面吃飯。」

  旁邊侍衛盡職盡責,恭敬回稟。

  謝珽挑了挑眉。

  方才謝瑁假惺惺安慰的時候,他還聽到少女淒悽慘慘應著的聲音,這麼快就跑沒影了?

  好在傷勢雖不輕,腿腳倒還沒太受連累,他讓人披了衣裳,就要起身尋過去。旁邊郎中連藥箱都沒收拾好,忙道:「殿下悠著點,到底是中了毒,這兩天還是靜養為宜,免得殘存的毒又復發。」

  「無妨,就出去活動腿腳。」

  謝珽說著,自管穿鞋慢慢往裡頭走。

  郎中好幾次幫他撿回性命,瞧他不顧疼痛瞎溜達,已見怪不怪了,只搖了搖頭,拿著箱子去倒座房裡透透氣。

  轉瞬間,屋裡就只剩兩位嬤嬤撐著。

  ——實在是那摻了藥的血水味兒太難聞,清晨淡淡的還能忍受,悶到這會兒愈來愈濃,誰都受不住。

  兩位嬤嬤強忍著,守在門口,免得有人去而復返。

  裡間窗畔,阿嫣與武氏捧著茶透氣。

  外書房修得軒昂,除了謝珽處置公事和起居用的閣樓,耳房抱廈也都齊備。且這地方原就關乎機要,為免旁人窺探,修建之初就留了心眼,借著飛檐樹影遮擋,有侍衛在外把守,誰都別想繞進來探看。

  此刻窗牖洞開,清風徐徐。

  武氏既擺出難過的姿態,自然也不能有太好的胃口,沒再吩咐廚房添菜,只將晌午送來,旁人幾乎沒動筷箸的飯菜熱了,婆媳倆先對付著。

  侍衛奉命去辦,婆媳倆就著香茗將聞了整日怪味後的那點噁心壓下去,才要拿糕點墊墊肚子,轉頭就見謝珽走了過來。

  負傷中毒,半日憋悶,他的氣色不太好。

  不過步伐沉穩,想來傷勢無礙。


  武氏隨手遞了杯茶給他,「怎麼出來了?當心撕裂傷口。」

  「透口氣。」謝珽靠在窗畔。

  初春後晌的風徐徐拂入,因樹蔭遮蔽,比別處倒涼些。他的目光落在阿嫣的臉上,看到小姑娘熬了半夜後臉上有些疲憊,清晨倉促洗臉後並未拿脂粉裝點,這會兒髮髻微松,入目只覺慵懶嬌弱。

  昨晚牆角里,她抱膝的姿態浮入腦海。

  那個時候他經了惡戰廝殺,加之毒物侵蝕,已有些暈乎乎的。睡一覺後,有些細節已記不大清,卻清晰記得她滿目驚恐擔憂,嬌麗衣裙堆在地上,臉頰被濺了血跡也渾然不覺。像是不慎闖入沙場的一隻鹿,驚慌失措又彷徨無助,無端被抹上殺伐的色澤。

  她原本不該經歷這些。

  都是受了他牽累。

  謝珽不知怎的,心裡有些難受。

  他沒忍心讓她勾起昨晚的血腥記憶,只將衣裳披得嚴實些,努嘴指了指東北邊,「這兒離揖峰軒很近,你若覺得無趣,我讓人偷偷取點泥巴過來?」風拂過他鬢邊的發,男人冷硬的臉上摻雜了調侃意味,跟他昨晚說渾話讓她親他時毫無二致。

  雖說聽著不太正經,卻存了寬慰她的意思。

  阿嫣垂眸,輕勾了勾唇。

  「拿來泥巴也沒用。這事兒若瞞得久了,會令軍中震動,殿下想必不會裝病太久,這兩三日裡能有結果吧?」

  「不出明晚。」謝珽道。

  昨晚他負傷回府,王府內外所有的動靜都由陸恪盯著,今晨許嬤嬤都已轉述給了他。前晌老太妃帶著謝礪父子過來,素來與他疏遠,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謝瑁親自登門時,嫌疑已然浮出水面。等陸恪將生擒的刺客撬開嘴巴,順蔓摸瓜拿到證據,便可定論。

  同室操戈,兄弟鬩牆,終不是讓人愉快的事。

  謝珽眼底的冷厲一閃而過。

  旁邊桌椅輕響,侍衛端來了熱好的飯菜,武氏親自擺在桌上,因三個人都還餓著肚子,便招呼夫妻倆先來用飯。

  阿嫣依言,先給婆母和謝珽盛飯。

  昨晚遇襲後膽戰心驚,腦袋裡一直有根弦暗暗繃著,始終沒覺得餓。今晨被倉促趕來的老太妃打得措手不及,她也沒能好生用飯,乃至午飯端來時,一則屋中味道難聞,再則人前要露悲戚之態,她也只能忍著不去吃。

  到這會兒,都快前胸貼後背了。

  阿嫣挾了糕點,先墊墊肚子,而後舀湯搛菜,不時給武氏和謝珽添點兒。

  飢餓甚久,她也沒敢吃得太飽,待腹中六七分飽的時候,她便停了筷箸,欲拿茶漱口。這一抬頭,才發現謝珽執箸的手臂微僵,像是被傷處牽累,吃得極慢,好半天過去,也只將她挾的那些菜送進嘴裡,大半碗米飯還原樣放著呢。

  她不由微怔,「殿下胳膊也疼?」

  「嗯。」謝珽悶聲。

  不止胳膊疼,背後腰間哪哪都疼,安靜站著時還不覺得,躬身用飯時痛感格外明顯。

  他沒有挨疼的癖好,只能慢吞吞來。

  旁邊武氏瞧他擰眉的樣子,暗笑了聲,道:「原打算讓許嬤嬤搬到榻前,或是躺著,或是餵給你,都能輕鬆些。誰讓你跑出來,跟個尾巴似的。」說著話,笑吟吟瞥了阿嫣一眼,將筷箸擱下,起身道:「我去瞧瞧周老和徐曜,你們慢慢吃。」

  話音落處,人已出了屋門。

  阿嫣哪能聽不出打趣?

  眼見婆母走得飛快,她愈發懷疑婆母是故意騰出地方,回過頭就見謝珽皺眉忍痛,視線落在她的身上。明明是極尋常的對視,卻因武氏的調侃,添了些許曖昧。

  五指微縮,她不自覺揪住了衣袖,「殿下多吃點吧,都是補氣血的。」

  「要不,你餵我?」謝珽勾唇覷她。

  阿嫣遲疑了下,到底還是端起了飯碗,拿勺子餵到他嘴邊。

  ——看在他受傷的份上。

  ……

  茶足飯飽,轉眼天已擦黑。

  今晚仍舊命懸一線,須得愁雲慘澹。

  阿嫣和武氏都沒回住處,既是照顧謝珽的病情不許攪擾,自然也沒召人來伺候。就連沐浴送水的事都作罷,免得不慎露出端倪,只讓嬤嬤端水過來,盥洗過後各自歇下。

  武氏去了耳房,阿嫣則留在謝珽旁邊——怕受驚後夜裡做噩夢,有謝珽在旁邊能睡得安穩些。

  照月堂和別處數次遣人來問,武氏都已郎中在竭力療救為名安撫過去,沒讓再來攪擾,至於謝琤那邊更是守著口風不許透露。

  陸恪那邊辦事利落,晚間就遞迴了消息。

  生擒的刺客已有人被撬開了嘴,吐露出買主的線索,其餘幾個見同伴招了,也都鬆了口只求速死。種種線索匯集,陸恪已派人去追查,一旦有消息就立時送來。

  謝珽聽了,命他儘快。

  而後將陸恪具文呈來的線索又看了一遍,放在燭上燒盡。

  回了屋就見阿嫣倚枕側臥,雙眸點漆照水,正靜靜瞧著他,似是有話要說。

  謝珽衣裳松垮,回身屈膝上榻。

  他的背後腰間傷處不少,都拿細白的軟布裹著,幾乎成了粽子,衣裳松垮吊在肩上,躬身時連腰腹的輪廓遮不住。

  阿嫣雖懷疑謝珽有些假戲真做的意思,這般時候卻是以傷為重的,竭力不去多想。一面幫他系好衣帶,免得夜裡蹭歪裡頭包紮的細布,一面試探著道:「殿下既重傷不治,我明兒也沒法脫身,有件事,想請殿下幫忙。」

  謝珽盤膝而坐,「說來聽聽。」

  「是司裕。」阿嫣跪坐在旁,細心為他系好衣帶,「昨天夜裡,他一直跟在我們身後,除掉了不少刺客。後來,我見殿下那邊情勢危急,就讓他過去幫忙。當時夜深混戰,旁人未必留意到他,但那般惡戰,他怕是也沒法全身而退。」

  她微微抬眸,覷著謝珽的神色,聲音愈發溫軟,「畢竟是出手相助,殿下讓許嬤嬤挑個靠得住的人,幫我去瞧瞧他好不好?」

  「等這事過去,還得再謝謝他。」

  屋裡有片刻的安靜。

  昏暗燭光照在謝珽的臉上,雙眸幽若深潭,唇角的笑卻不知是在何時收斂了。

  他原以為,阿嫣要說的與他有關。

  畢竟昨夜牽手觀燈,經了那樣的兇險刺殺,此刻沒了閒雜人在旁邊,可算夫妻夜話。

  謝珽甚至暗藏期待。

  哪料她惦記著的竟是司裕?

  昨夜情勢危殆時,那少年鬼魅般飄過來與他和徐曜並肩作戰,謝珽當然記得清楚。那是雪中送炭的仗義助力,他心底亦是感激的,昨夜跟武氏議定對策後,還特地讓侍衛過去照看,免得小車夫也中毒累及全身。

  恩怨分明,這種事謝珽拎得清楚。

  但這些話此時說出來,尤其是經了阿嫣的口,聽在耳中終究讓人覺得一言難盡。

  謝珽似噎了噎,卻不好表露醋意。

  他只是點了點頭道:「他沒事。回頭我與你同去。」

  阿嫣聞言甚喜,僅存的擔憂消弭殆盡,便攏了青絲鑽進被窩裡,眯眼道:「殿下若還不困,就翻會兒書吧。我熬了整日實在太困,先睡了。」說罷打個哈欠,面朝謝珽的方向昏昏睡了過去。

  卻未料整夜酣睡,翌日清晨她就被一道消息驚走了困意——

  司裕被謝瑁帶走了。

  似是被指以罪名,由謝礪親自調了府里的侍衛,看守著帶去王府側廳,再差人來請太妃過去議事。

  而那裡,還有幾位聞訊而來的武將。

  阿嫣聽了這話,面色微變。

  謝珽倒像是沒太意外,稍加沉吟便向武氏道:「陸恪那邊還沒消息,母親先帶她過去,看他有何說法。」

  ……

  側廳里人影幢幢。

  武氏雖壓住了謝珽遇襲的風聲,但那晚動靜鬧得不小,加之謝瑁沒打算聽從她的安排,消息在暗中不脛而走。雖沒鬧得眾人皆知,謝家麾下幾位要緊的武將卻都來了。

  不過謝珽生死未卜,謝巍又在外巡查,謝礪便做主將幾位請入廳中,暫且奉茶等候。

  瞧見阿嫣婆媳,謝礪起身相迎。

  「珽兒重傷未愈,原本不該攪擾大嫂,不過事關重大,瑁兒說此人嫌疑極重,我便擅自做主,先羈押了過來,還望大嫂勿怪。」

  「二叔客氣。」

  武氏的目光迅速掃過眾人,瞧見那些面孔時,心裡大約有了數,便入主座,沉眉道:「怎麼回事?」


  謝瑁拱了拱手,也不虛客套,開門見山地向眾人道,「王爺元夕遇刺,與此人有關。」

  一語既出,眾皆譁然。

  畢竟,西禺山遇襲的那回,司裕當眾斬殺刺客,神鬼莫測的身法震驚了在場眾侍衛與隨從。這般身手,哪怕沒人敢宣揚,暗裡卻已傳開。尤其這些位高權重的人,多半都知道王妃的馬夫身手奇絕,深藏不露。

  如今,竟摻和進了元夕之案?

  眾人目光齊齊投向司裕。

  阿嫣更是赫然色變,「大哥何出此言?」

  「元夕夜的刺客里有漏網之魚。」謝瑁說著,拍了拍手,待隨從將一名皮開肉綻的男子提來時,朗聲道:「此人被王爺的暗衛重傷,逃脫後躲在暗處,被我的人搜了出來。」

  「王爺遇襲,緝捕兇手是頭等大事,誰都責無旁貸。我審問過後,此人認了罪行。據他招認,那夜的刺殺是裡應外合,除了他們受人指使,王爺身邊也有奸賊應和。而這個司裕——」

  謝瑁伸手,直直指向少年。

  「司裕名為車夫,實是萬雲谷的殺手!」

  熟悉的三個字入耳,司裕臉色微變。

  謝瑁見狀愈發篤定,森然冷笑道:「此人曾在京城與司裕交過手,元夕夜就認了出來。萬雲谷是什麼地方,諸位都很清楚,若覺此事有疑,盡可前往查證!」

  他是謝袞的長子,雖與謝珽母子不睦,在魏州地界卻頗有威信。加之萬雲谷這三個字實在駭人,司裕那神鬼莫測的身手又著實蹊蹺,一看就知是來路奇特,眾人都信了幾分,各自握向劍柄,似欲就地擒拿。

  阿嫣素來視司裕為友,瞧著少年無端被羈押,已是不滿,聽他如此污衊,大怒道:「司裕是我的車夫,也常護我安危。元夕那夜,他也襄助王爺對付刺客,暗衛們皆是見證。大哥豈能憑著他的胡言亂語,隨意歪曲!」

  「王妃這就急了?」

  謝瑁幾乎呲出白森森的牙,「激烈交手時,敵我轉變不過瞬息之間,看似襄助,實則尋機行刺的不在少數。司裕身手詭異,哪怕是貼身跟著王爺的徐曜都不敢如此擔保。王爺重傷至此,誰知道他混進去是何居心?」

  「何況,據這刺客招認,此次刺殺時有內應。當時除了這些刺客,就只有王妃和司裕是外人,不如王妃跟諸位解釋,為何蠱惑王爺去看花燈,還挑那樣偏僻的水路回府?分明是潛伏已久,想伺機行事。」

  他斷定謝珽醒不過來,這些話說得也極篤定。

  仿佛阿嫣就是那個美人計里的狐狸精,美色惑主,裡應外合,嫁來就是為圖謀謝珽的性命。

  有謝袞的先例在,眾將難免起疑。

  武氏猜出他的打算,驚怒之餘,拍案而起,「證據未足,豈容你肆意揣測!」

  「當初皇家賜婚,府里原不肯應,是太妃一意孤行,答允了賜婚。太妃膝下無女,得了個兒媳就當孩子來養,絲毫不設提防,以至今日王爺遇襲,生死未卜。如此昏聵偏心,對得起王爺,對得起先父麼!」

  謝瑁平素陰沉少言,此刻卻有備而來,鋒銳目光盯向武氏,爭鋒相對。

  厲聲質問充斥整個側廳。

  武氏縱猜到了此次刺殺可能是長子所為,但看他這樣迫不及待的顛倒黑白,以謝珽重傷不治生死未卜為名,將劍鋒直指她和阿嫣,到底按捺不住憤怒,面色鐵青。

  廳中似有一瞬寂靜。

  遠處卻忽然有利劍破空之聲傳來,挾了雷霆之勢,迅疾撲入門內,錚然一聲釘在謝瑁輪椅前的地上,震得劍柄劇顫。

  眾人驚而望過去,就見甬道上有人大步踏來。

  衣衫獵獵,身姿頎偉,分明是謝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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