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招供（求月票）
第681章 招供（求月票）
轎車被撞得支離破碎，一副路人模樣的毛樹聲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兩個手下走過去，打開手電筒查看，逼仄的車廂里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恰在此時，剛才跳車的小馬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被擦破了手肘，疼得喊出聲：
「哎呀！」
毛樹聲聞聲趕緊走過去，關切地看著他：
「沒事吧？」
「沒事，就擦破了點皮。」小馬疼得呲牙咧嘴。
「快快，趕快去醫院包紮一下。」
「那毛科長您呢，還有，今天這事怎麼解釋？」
毛樹聲沒說話，他自顧自從腰後摸出一個錘子，蹲在小馬剛才摔倒的地方看了看，然後又拿出一枚釘子，在地上釘了起來。
「毛科長，你這是做什麼？」小馬一臉不解。
「你一會就知道了。」毛樹聲頭也不抬地說，他很快就釘好了釘子，慢慢站了起來，看著小馬笑了笑，而後就像一頭蓄勢良久的老虎，猛地朝一頭霧水的小馬撲了過去。
小馬頓時大驚失色，立刻掉頭就跑，卻被一錘子砸在肩上，一個趔趄趴在地上。
毛樹聲快步走上去，雙手死死薅抓他的衣領，對著他的脊椎就是幾腳。
小馬被摁在地上，雙腳在地上亂蹬，雙手徒勞地企圖掰開毛樹聲的手，也失敗了。
毛樹聲全然不顧，用盡全身力氣拖著他向那枚埋在地上的釘子走去。
然後，一下，兩下，小馬的頭重重磕在釘子上，血流如注，很快就失去了意識，死不瞑目。
「別怪我，只有死人才不會亂說。」毛樹聲試了試他的鼻息，對他說道。
然後，他起身，對著兩個手下點點頭，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戴春風辦公室的電話催命似的響了起來，他一把將電話接起，在聽見裡面說了句什麼之後，一下子愣住了：「你說什麼？車禍？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看向張義：
「錢小三在出逃的途中，遭遇車禍，一家三口都死了。」
張義無言以對。
「看來這是天意啊。」見張義不說話，戴春風接著說。
「一家三口都死了？」張義情緒低沉，「他的家人有——」
「那是你自己的失誤！」戴春風有些不滿地打斷張義的話，繼續說道，「在你懷疑他的那一刻，在車上和他糾纏時，你就應該毫不猶豫地幹掉他，然後向我匯報！」
張義再也接不下話，他有些黯然地低下了頭。
戴春風見狀，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心太軟了，對你我來說，對這個行當來說，心慈手軟絕對不是優點。不錯，錢小三是你的手下，可你也看見了，該要你命的時候，他絕不會猶豫半分。行了，回去吧，我希望早點聽到日諜招供的消息。」
靜夜。預審員一直盯著小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如果不是偶爾眨眼，他都覺得這個小蝶幾乎成了一座雕像。
就在他想著叫人替換自己出去上廁所的時候，小蝶猛地睜開了眼睛。
「我要見張義，我要和他談談！」
預審員怔愣了一下，大喜過望，立刻衝著門外大喊：
「快，快給處座打電話。」
半個小時後，經過醫生的緊急治療，簡單梳洗換上一件乾淨皮袍的小蝶被帶進了問詢室。
張義此刻就等在這裡，整整一天一夜過去了，兩人的眼神沒有絲毫渙散，仿佛都打起精神，到了決戰的時刻。
「困嗎？」張義笑著問。
小蝶也笑了，笑容中帶著微微苦澀：
「還行。」
她的回答跟張義保持著相同的節奏。
「訓練有素啊。」
「做丫鬟的，晚睡早起，習慣了。」
「哦，說吧，突然要招供，總有什麼條件吧。」
「不愧是張義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我的要求也很簡單。第一，你們必須給我準備十萬美元和一本美國護照，事成之後，立刻送我離開。第二，在山城所有的報紙上，發布一條消息，就說我已經被你們處決了。」
張義有些得意地笑了：「你也很聰明，你的要求我會儘量滿足。但現在，咱們是不是先說說案子？」
「好。」小蝶回答的很爽快。
「你的真實身份，代號，隸屬組織。」
「我叫松本雪奈，代號白雪，隸屬於特高課白雪公主小組，身份是交通員。」
「白雪公主，你跟我講童話故事呢？」
小蝶自嘲地笑了笑：「一個代號罷了。」她似乎已經被柳凝雪毒殺一事嚇破了膽子，變得知無不言起來，「我的職責就是蟄伏在川島雪奈，也就是柳凝雪身邊，監視她的一切行動。」
「這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她是朝鮮籍，不是純正的日本人，上面對她並不信任。」
「哦，你是交通員，得到的情報一般都送給誰？」
「死信箱。」
「位置。」
「渝中福和公園的長椅下。」說到這裡，小蝶又補充了一句，「妓院一出事，那個死信箱便廢棄了。」
「備用聯繫方式呢？」
「尋人啟事。」
「具體呢？」
「隔日在《中央日報》第五版中縫刊登尋人啟事——」
「寫下來。」張義點點頭，示意預審員將紙筆遞給她。
預審員猶豫著，欲言又止，張義知道他是怕小蝶拿到筆後自殺，冷冷看了他一眼：
「出了什麼事我兜著。」
預審員安心了，上前將紙筆遞給小蝶。
小蝶笑了笑，拿起筆寫了起來。
很快，一則尋人啟事就遞到了張義手上。
「尋親
「啟者，舍弟劉安民，自山城大轟炸後失聯三月，昔年同居渝中，曾言三月後重聚渝中靜安寺上香。今時日已至，君蹤渺然，兄心急如焚。念君昔嗜西湖龍井，若見此啟，可於三日後未時，攜《古文觀止》至渝中金陵路同安旅社201號房間，叩門三聲後靜候。盼弟早日現身，闔家安心。知情者請函寄渝中北平路二十九號，柳先生收，重謝。」
張義看完這則尋人啟事，換了個坐姿，也換了話題：
「一事不煩二主，解析一下吧。」
「好。」小蝶依舊答應的很爽快，接著解釋起來，「這則尋人啟事核心的暗碼在三月、三日後的『三』，均指向第三套聯絡暗語，表面時間、地址僅為掩護。」
「聯絡暗語是什麼？」
「對方會攜帶一罐龍井茶來，我會先問『先生拿的是明前還是雨後』，對方需答：『春山雨後采新枝』。」
「哦，用尋人啟事的方式接頭，是誰的主意？」
「我對這些不是很熟悉，都是上級制定的，他們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柳凝雪，也就是川島雪奈和你什麼時候認識的，她之前在哪兒，幹什麼？」
「我是去年才來山城的。她以前好像在上海，具體做什麼，我不清楚。」
「那這個白雪公主小組呢？成員共有幾人？他們來山城的目的？」
「我不知道，我都是奉命行事。」
打亂時間迅速，重複詢問已經問過的問題，掐頭去尾跳躍式提問，張義把審訊時管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雖然中間有情緒的起落，但總體來說，這場問詢進行的十分流暢。
小蝶越來越平靜，而張義卻越來越迷惑。
小蝶的口供嚴絲合縫，看似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沒說——所有的問題都推給了柳凝雪和接頭人。
雖然聽上去無懈可擊，但張義總覺得不合情理。
怎麼可能一個不被信任的朝鮮籍女間諜比監視她的日本人還知道的多？這齣戲太完美了，完美的不像真的。
張義突然不說話了，他沉默地注視著小蝶，突然問道：
「你覺得，特高課會怎麼對待你的家人？」
小蝶一怔：「只要你們放出我死亡的消息，他們不會再為難我的家人的。」
話音剛落，張義突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審訊室外面，所有人都歡欣鼓舞，煎熬了一天一夜終於拿下日諜的口供了，唯有張義似乎有些失落。
阮副處長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面放在他面前：
「處座，吃點東西吧。招供了不是好事嗎？只要我們刊登出尋人啟事，提前埋伏在接頭地點，接頭人必然落網。」
張義滿臉疑惑地看了看阮副處長，皺著眉頭：
「你就沒覺察出這裡面的問題？有道是無事獻迎親非奸即，她怎麼突然就招了呢？」
「或許是柳凝雪死了，她被嚇到了。」
「是嗎？」張義敲了敲桌子，「這麼怕死她就不會對抗到現在了。還有做生意的都知道討價還價的道理，她提出條件，我一口答應，她真就信了？這個日本女人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的多，她選擇突然招供，有什麼企圖呢？」
幾句推理讓阮副處長不禁聽得入神，筷子停在嘴邊，竟然忘了吃麵。
張義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著：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說不定這則尋人啟事裡面埋了不少坑。」
阮副處長馬上問：
「哪兒不對？」
張義搖搖頭：「或許這不是尋人啟事，她是想借我們的手給她的同夥傳遞信息，她的心裡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什麼秘密？」阮副處長又問。
張義盯著他看了一會，沒好氣地說：
「我要是知道了還叫秘密嗎？」
阮副處長被當場噎住了，一臉尷尬，他想想，小心翼翼地問：
「處座，對內鬼的調查有進展嗎？」
張義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
「聽說過白雪公主嗎？」
阮副處長一愣：「您是說格林童話？」
張義撈了一筷子面：「是，據說《白雪公主》的故事根源可追溯到德國民間傳說，最後被格林兄弟整理後收錄到自己創作的童話故事裡面。37年，美國迪士尼拍攝了一部動畫電影，七個小矮人的故事在世界範圍廣泛流傳。你知道他們都叫什麼嗎？」
阮副處長得意一笑：「這我知道，我家小孩剛好讀過這書。他們分別叫萬事通，是小矮人的領袖。然後是愛生氣，脾氣暴躁，常雙手交叉胸前，卻也有溫柔勇敢的一面。其次是開心果，性格樂觀，總是笑容滿面，能給同伴帶來快樂。還有瞌睡蟲、害羞鬼、噴嚏精、糊塗蛋處座，您不吃了，不合胃口？」
張義沒有胃口，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那麼接下來需要對付的就是七個隱藏身份蟄伏在人群里的間諜。
他走到問詢室前，隔著鍍膜玻璃，看著招供後的小蝶。
她的情緒極為穩定，大口大口地吃著飯，好像心裡沒有一絲煩惱和憂愁。
此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猴子的電話打了過來，那名逃走的黃包車車夫的身份終於落實了。
聽到這個消息，張義倍感欣慰，叮囑他做好監視，千萬別打草驚蛇的同時，立刻驅車趕往軍統四一醫院，準備再次提審柳凝雪。
四一醫院，一間病房已被臨時改造成審訊室。
「死而復生」的柳凝雪被銬在椅子上。
落座後，他望著柳凝雪，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又見面了。」
「是啊。」柳凝雪坦然答道。
「半個小時前，我剛提審過你的丫鬟小蝶。」
「是嗎？」柳凝雪的聲音很輕。
張義得意一笑：「她可是什麼都招供了。」
柳凝雪不說話了，她蹙了蹙眉，像是在甄別他話里的真偽。張義看出她神色的變化，馬上問道：
「覺得我在騙你？川島雪奈小姐。」
柳凝雪怔了下，全明白了。
「小蝶，真名松本雪奈，代號白雪，隸屬於特高課白雪公主小組，你叫川島雪奈，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姐妹呢？」張義冷笑一聲，打了個響指，很快一個便衣抱著一台鋼絲錄音機進來，按下播放鍵，錄音機里小蝶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去：
「.你們必須給我準備十萬美元和一本美國護照，事成之後，立刻送我離開」
「播放下一段。」張義揮手，便衣馬上又播放了下一段：
「因為她是朝鮮籍，不是純正的日本人，上面對她並不信任。」
「這聲音熟悉吧？」見她不說話，張義停了會兒，直奔主題，「你的上線，怎麼找到他，是我的第一個問題。」
柳凝雪看著他，頓了頓，才開口問：「第二個呢？」
「沒有第二個！」張義用一雙深邃的眼睛盯著她，「你如果不說，我們會馬上放出消息，是你出賣了小蝶，讓她的身份暴露了。這樣一來，你的同夥又要開始揪心了，你覺得特高課會怎麼對付你的家人？」
柳凝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低下頭，緩緩說道：「我說。」
(本章完)
轎車被撞得支離破碎，一副路人模樣的毛樹聲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兩個手下走過去，打開手電筒查看，逼仄的車廂里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恰在此時，剛才跳車的小馬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被擦破了手肘，疼得喊出聲：
「哎呀！」
毛樹聲聞聲趕緊走過去，關切地看著他：
「沒事吧？」
「沒事，就擦破了點皮。」小馬疼得呲牙咧嘴。
「快快，趕快去醫院包紮一下。」
「那毛科長您呢，還有，今天這事怎麼解釋？」
毛樹聲沒說話，他自顧自從腰後摸出一個錘子，蹲在小馬剛才摔倒的地方看了看，然後又拿出一枚釘子，在地上釘了起來。
「毛科長，你這是做什麼？」小馬一臉不解。
「你一會就知道了。」毛樹聲頭也不抬地說，他很快就釘好了釘子，慢慢站了起來，看著小馬笑了笑，而後就像一頭蓄勢良久的老虎，猛地朝一頭霧水的小馬撲了過去。
小馬頓時大驚失色，立刻掉頭就跑，卻被一錘子砸在肩上，一個趔趄趴在地上。
毛樹聲快步走上去，雙手死死薅抓他的衣領，對著他的脊椎就是幾腳。
小馬被摁在地上，雙腳在地上亂蹬，雙手徒勞地企圖掰開毛樹聲的手，也失敗了。
毛樹聲全然不顧，用盡全身力氣拖著他向那枚埋在地上的釘子走去。
然後，一下，兩下，小馬的頭重重磕在釘子上，血流如注，很快就失去了意識，死不瞑目。
「別怪我，只有死人才不會亂說。」毛樹聲試了試他的鼻息，對他說道。
然後，他起身，對著兩個手下點點頭，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戴春風辦公室的電話催命似的響了起來，他一把將電話接起，在聽見裡面說了句什麼之後，一下子愣住了：「你說什麼？車禍？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看向張義：
「錢小三在出逃的途中，遭遇車禍，一家三口都死了。」
張義無言以對。
「看來這是天意啊。」見張義不說話，戴春風接著說。
「一家三口都死了？」張義情緒低沉，「他的家人有——」
「那是你自己的失誤！」戴春風有些不滿地打斷張義的話，繼續說道，「在你懷疑他的那一刻，在車上和他糾纏時，你就應該毫不猶豫地幹掉他，然後向我匯報！」
張義再也接不下話，他有些黯然地低下了頭。
戴春風見狀，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心太軟了，對你我來說，對這個行當來說，心慈手軟絕對不是優點。不錯，錢小三是你的手下，可你也看見了，該要你命的時候，他絕不會猶豫半分。行了，回去吧，我希望早點聽到日諜招供的消息。」
靜夜。預審員一直盯著小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如果不是偶爾眨眼，他都覺得這個小蝶幾乎成了一座雕像。
就在他想著叫人替換自己出去上廁所的時候，小蝶猛地睜開了眼睛。
「我要見張義，我要和他談談！」
預審員怔愣了一下，大喜過望，立刻衝著門外大喊：
「快，快給處座打電話。」
半個小時後，經過醫生的緊急治療，簡單梳洗換上一件乾淨皮袍的小蝶被帶進了問詢室。
張義此刻就等在這裡，整整一天一夜過去了，兩人的眼神沒有絲毫渙散，仿佛都打起精神，到了決戰的時刻。
「困嗎？」張義笑著問。
小蝶也笑了，笑容中帶著微微苦澀：
「還行。」
她的回答跟張義保持著相同的節奏。
「訓練有素啊。」
「做丫鬟的，晚睡早起，習慣了。」
「哦，說吧，突然要招供，總有什麼條件吧。」
「不愧是張義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我的要求也很簡單。第一，你們必須給我準備十萬美元和一本美國護照，事成之後，立刻送我離開。第二，在山城所有的報紙上，發布一條消息，就說我已經被你們處決了。」
張義有些得意地笑了：「你也很聰明，你的要求我會儘量滿足。但現在，咱們是不是先說說案子？」
「好。」小蝶回答的很爽快。
「你的真實身份，代號，隸屬組織。」
「我叫松本雪奈，代號白雪，隸屬於特高課白雪公主小組，身份是交通員。」
「白雪公主，你跟我講童話故事呢？」
小蝶自嘲地笑了笑：「一個代號罷了。」她似乎已經被柳凝雪毒殺一事嚇破了膽子，變得知無不言起來，「我的職責就是蟄伏在川島雪奈，也就是柳凝雪身邊，監視她的一切行動。」
「這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她是朝鮮籍，不是純正的日本人，上面對她並不信任。」
「哦，你是交通員，得到的情報一般都送給誰？」
「死信箱。」
「位置。」
「渝中福和公園的長椅下。」說到這裡，小蝶又補充了一句，「妓院一出事，那個死信箱便廢棄了。」
「備用聯繫方式呢？」
「尋人啟事。」
「具體呢？」
「隔日在《中央日報》第五版中縫刊登尋人啟事——」
「寫下來。」張義點點頭，示意預審員將紙筆遞給她。
預審員猶豫著，欲言又止，張義知道他是怕小蝶拿到筆後自殺，冷冷看了他一眼：
「出了什麼事我兜著。」
預審員安心了，上前將紙筆遞給小蝶。
小蝶笑了笑，拿起筆寫了起來。
很快，一則尋人啟事就遞到了張義手上。
「尋親
「啟者，舍弟劉安民，自山城大轟炸後失聯三月，昔年同居渝中，曾言三月後重聚渝中靜安寺上香。今時日已至，君蹤渺然，兄心急如焚。念君昔嗜西湖龍井，若見此啟，可於三日後未時，攜《古文觀止》至渝中金陵路同安旅社201號房間，叩門三聲後靜候。盼弟早日現身，闔家安心。知情者請函寄渝中北平路二十九號，柳先生收，重謝。」
張義看完這則尋人啟事，換了個坐姿，也換了話題：
「一事不煩二主，解析一下吧。」
「好。」小蝶依舊答應的很爽快，接著解釋起來，「這則尋人啟事核心的暗碼在三月、三日後的『三』，均指向第三套聯絡暗語，表面時間、地址僅為掩護。」
「聯絡暗語是什麼？」
「對方會攜帶一罐龍井茶來，我會先問『先生拿的是明前還是雨後』，對方需答：『春山雨後采新枝』。」
「哦，用尋人啟事的方式接頭，是誰的主意？」
「我對這些不是很熟悉，都是上級制定的，他們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柳凝雪，也就是川島雪奈和你什麼時候認識的，她之前在哪兒，幹什麼？」
「我是去年才來山城的。她以前好像在上海，具體做什麼，我不清楚。」
「那這個白雪公主小組呢？成員共有幾人？他們來山城的目的？」
「我不知道，我都是奉命行事。」
打亂時間迅速，重複詢問已經問過的問題，掐頭去尾跳躍式提問，張義把審訊時管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雖然中間有情緒的起落，但總體來說，這場問詢進行的十分流暢。
小蝶越來越平靜，而張義卻越來越迷惑。
小蝶的口供嚴絲合縫，看似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沒說——所有的問題都推給了柳凝雪和接頭人。
雖然聽上去無懈可擊，但張義總覺得不合情理。
怎麼可能一個不被信任的朝鮮籍女間諜比監視她的日本人還知道的多？這齣戲太完美了，完美的不像真的。
張義突然不說話了，他沉默地注視著小蝶，突然問道：
「你覺得，特高課會怎麼對待你的家人？」
小蝶一怔：「只要你們放出我死亡的消息，他們不會再為難我的家人的。」
話音剛落，張義突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審訊室外面，所有人都歡欣鼓舞，煎熬了一天一夜終於拿下日諜的口供了，唯有張義似乎有些失落。
阮副處長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面放在他面前：
「處座，吃點東西吧。招供了不是好事嗎？只要我們刊登出尋人啟事，提前埋伏在接頭地點，接頭人必然落網。」
張義滿臉疑惑地看了看阮副處長，皺著眉頭：
「你就沒覺察出這裡面的問題？有道是無事獻迎親非奸即，她怎麼突然就招了呢？」
「或許是柳凝雪死了，她被嚇到了。」
「是嗎？」張義敲了敲桌子，「這麼怕死她就不會對抗到現在了。還有做生意的都知道討價還價的道理，她提出條件，我一口答應，她真就信了？這個日本女人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的多，她選擇突然招供，有什麼企圖呢？」
幾句推理讓阮副處長不禁聽得入神，筷子停在嘴邊，竟然忘了吃麵。
張義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著：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說不定這則尋人啟事裡面埋了不少坑。」
阮副處長馬上問：
「哪兒不對？」
張義搖搖頭：「或許這不是尋人啟事，她是想借我們的手給她的同夥傳遞信息，她的心裡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什麼秘密？」阮副處長又問。
張義盯著他看了一會，沒好氣地說：
「我要是知道了還叫秘密嗎？」
阮副處長被當場噎住了，一臉尷尬，他想想，小心翼翼地問：
「處座，對內鬼的調查有進展嗎？」
張義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
「聽說過白雪公主嗎？」
阮副處長一愣：「您是說格林童話？」
張義撈了一筷子面：「是，據說《白雪公主》的故事根源可追溯到德國民間傳說，最後被格林兄弟整理後收錄到自己創作的童話故事裡面。37年，美國迪士尼拍攝了一部動畫電影，七個小矮人的故事在世界範圍廣泛流傳。你知道他們都叫什麼嗎？」
阮副處長得意一笑：「這我知道，我家小孩剛好讀過這書。他們分別叫萬事通，是小矮人的領袖。然後是愛生氣，脾氣暴躁，常雙手交叉胸前，卻也有溫柔勇敢的一面。其次是開心果，性格樂觀，總是笑容滿面，能給同伴帶來快樂。還有瞌睡蟲、害羞鬼、噴嚏精、糊塗蛋處座，您不吃了，不合胃口？」
張義沒有胃口，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那麼接下來需要對付的就是七個隱藏身份蟄伏在人群里的間諜。
他走到問詢室前，隔著鍍膜玻璃，看著招供後的小蝶。
她的情緒極為穩定，大口大口地吃著飯，好像心裡沒有一絲煩惱和憂愁。
此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猴子的電話打了過來，那名逃走的黃包車車夫的身份終於落實了。
聽到這個消息，張義倍感欣慰，叮囑他做好監視，千萬別打草驚蛇的同時，立刻驅車趕往軍統四一醫院，準備再次提審柳凝雪。
四一醫院，一間病房已被臨時改造成審訊室。
「死而復生」的柳凝雪被銬在椅子上。
落座後，他望著柳凝雪，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又見面了。」
「是啊。」柳凝雪坦然答道。
「半個小時前，我剛提審過你的丫鬟小蝶。」
「是嗎？」柳凝雪的聲音很輕。
張義得意一笑：「她可是什麼都招供了。」
柳凝雪不說話了，她蹙了蹙眉，像是在甄別他話里的真偽。張義看出她神色的變化，馬上問道：
「覺得我在騙你？川島雪奈小姐。」
柳凝雪怔了下，全明白了。
「小蝶，真名松本雪奈，代號白雪，隸屬於特高課白雪公主小組，你叫川島雪奈，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姐妹呢？」張義冷笑一聲，打了個響指，很快一個便衣抱著一台鋼絲錄音機進來，按下播放鍵，錄音機里小蝶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去：
「.你們必須給我準備十萬美元和一本美國護照，事成之後，立刻送我離開」
「播放下一段。」張義揮手，便衣馬上又播放了下一段：
「因為她是朝鮮籍，不是純正的日本人，上面對她並不信任。」
「這聲音熟悉吧？」見她不說話，張義停了會兒，直奔主題，「你的上線，怎麼找到他，是我的第一個問題。」
柳凝雪看著他，頓了頓，才開口問：「第二個呢？」
「沒有第二個！」張義用一雙深邃的眼睛盯著她，「你如果不說，我們會馬上放出消息，是你出賣了小蝶，讓她的身份暴露了。這樣一來，你的同夥又要開始揪心了，你覺得特高課會怎麼對付你的家人？」
柳凝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低下頭，緩緩說道：「我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