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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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5章 廢物

  「你不會,我來教你便是。」焦玄的視線凝在太微手上,「左不過是下著玩兒,也不講究個輸贏,你會與不會都不打緊。」

  他一連說了兩次「不打緊」,可見其實打緊得很。

  太微暗忖著,問道:「當真不打緊?」

  焦玄抬起眼,笑道:「自然如此,難不成祁姑娘說不會,是怕輸給我這老頭子?」

  太微這回接下了棋笥:「這倒不是,只是……」

  怎麼還有「只是」?焦玄麵皮微僵,但嘴角仍然上揚,露出和煦笑意:「只是什麼?」

  太微從棋笥里取出一枚棋子,晃了晃,細聲道:「國師,既是下著玩兒,換盤棋如何?」

  那原就綠得呈黑的棋子,落在少女白皙的指間,更如夜色沉沉。

  這翠,已近乎墨色。

  焦玄沒說話。

  太微的聲音還是輕輕的,語氣卻透著相反的篤定:「以我的棋藝,恐怕配不上此等好物。」

  通明的燈火下,少女的眼睛也像玉石般瑩瑩。

  若那也是一塊玉,定然是栗子黃的金翡。

  焦玄微微恍神。

  一個字一個字回想著自己剛剛聽見的話。

  真耳熟,就好像昨日才聽過一遍。

  她果然是祁遠章的女兒,血脈相連,騙不了人,就算她自己不知也一樣。

  焦玄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前夜做的夢。

  那一日,他夢見自己和祁遠章在偏殿下棋。

  下了一局又一局。

  殿外大雪紛飛,殿內卻熱得發昏。

  有汗不斷地從他額頭滾落,濡濕他的眼睛,讓他面前的祁遠章變得人影朦朧。

  他顧不得擦汗,「啪嗒」一聲,祁遠章又落下了一子。

  棋盤上登時血流成河。

  殿內也隨之暗了下來。

  他心生恐懼,忙喚祁遠章:「靖寧伯?」

  但祁遠章充耳不聞,只噼里啪啦地下著棋,任憑他怎麼叫怎麼喊,都不為所動。

  好半晌,落子聲才算停下來。

  他長舒一口氣,想起身,身體卻動彈不得。

  怎麼回事?

  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腳。

  地面變得泥濘不堪,他連連掙扎,桌翻棋覆,有血濺到他臉上。

  忽然——

  「國師大人,是伱輸了。」

  他一抬頭,看見對面,祁遠章正定定盯著自己。烏青的嘴唇,緩緩開闔,吐露出詛咒般的話語。

  「是你輸了。」

  心下一驚,他從夢中醒來。

  太陽穴突突地跳,身上大汗淋漓。

  他怎麼可能會輸?

  焦玄點點案幾,從回憶里擠出兩分笑意,淡淡道:「這墨翠棋,我同你父親也曾下過。」

  「是麼?」太微把玩著棋子,「不知他下得好不好。」

  「好,怎麼不好,」焦玄道,「靖寧伯那般聰敏過人,區區對弈,哪裡難得倒他。」

  「哈,聰敏過人?」太微皺了下眉。

  焦玄「咦」了一聲:「哪裡不對?」

  太微道:「我爹那人,不是蠢得人盡皆知麼?」

  「怎麼會呢!」焦玄下意識駁斥,「誰敢說靖寧伯蠢?」

  太微不置可否,臉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鄙夷。

  焦玄蹙著眉:「若不知他聰明,復國軍怎麼會盯著他不肯放?」

  太微嗤笑:「什麼聰明,說到底不過是個混蛋草包罷了。」

  焦玄一怔,隨即哈哈笑了兩聲,用慈愛的眼神望向她,眉頭舒展開來。

  真有趣。

  她說自己,是不學無術;說父親,則是混蛋草包。

  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祁遠章,都一樣的不客氣。

  靖寧伯到底是怎麼教養女兒的?


  這孩子在他面前表露出來的模樣,膽小,無用,厭惡父親,活脫脫是個廢物。

  焦玄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你眼裡的靖寧伯是那樣的嗎?」

  太微將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笥,歪頭看向窗外。

  夜色越見深濃,外邊的守衛,已經換過一班。

  她道:「您不這麼認為?為什麼?」

  焦玄也隨著她的目光向黑夜看去:「這自然是因為……」

  嗯?

  等等。

  焦玄收回了目光。

  從方才開始,他就隱隱約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現下終於明確了癥結。

  他話鋒一轉,改了口:「罷了罷了,總提靖寧伯,你心裡怕是也不好受,我們還是來下棋吧。」

  不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主導這場會面,推進對話的人,從他變成了對面的少女?

  焦玄埋首布棋,再不發一言。

  太微見他不再說話,也只乖巧地吃她的茶點。

  胡桃肉去了皮,同糖一併搗成泥,再模印成餅,兜了一大圈,卻還是胡桃的味道。

  都說國師愛吃胡桃,終日離不開,看來是不假。

  就算是配茶,他也要吃,平日還不知要吃多少。

  難道多吃這東西,還有延年益壽的功效?

  太微胡亂想著,把餅咽了下去。

  怪可惜的。

  雖然早就料想事情不會像她期盼得那般順遂,但國師察覺得未免還是有些快了。

  到底是人精。

  她爹那樣狐狸似的傢伙,才能跟國師對弈兩局。

  輪到她,能讓國師一時恍神,已是大勝。

  但她還是想知道,國師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懷疑她爹的,竟然逼得她爹不得不以死做局。

  若是前世她便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就能改變父親的厄運?

  然而一切終究只是空想。

  那隻老狐狸,已經走到了命運的終點。

  罷了。

  太微仰起頭,鯨吸牛飲般,將茶水往喉嚨里倒,試圖將那份胡桃餅帶來的黏膩衝下嗓子。

  這該死的命運,好像還黏糊糊地沾在那。

  ……

  第二天,天一亮,焦玄又差人來請她對局。

  真是不信邪。

  不論他再怎麼教,她的棋仍然只是下得一塌糊塗,也不知他為何樂此不疲。

  太微同他連下三局,輸得面無人色。

  午後,用過飯,太微癱坐在椅子上。

  日光暖融融地照下來,讓人犯困。

  她漸漸閉上了眼睛,但轉瞬便又睜開來。

  「誰?」

  頭頂上落下一片陰影。

  「斬厄?」太微眯起眼睛,方才看清那張逆光的臉。

  高大的年輕人,依然理著極短的頭髮,很是扎眼。

  他後退一步,背著手站定了道:「國師請您過去下棋。」

  「還下?」太微懶洋洋地坐正身體,「不過,怎麼是你來尋的我?」

  斬厄面上沒大表情,只是低了低頭:「國師說,您在府里的時候,便如同主子,讓我隨侍。」

  太微站起來,捶了捶後腰。

  下棋,下棋,下得她渾身難受。

  她長嘆口氣,隨口問了句:「你在這裡,那無邪呢?」

  面前傳來一陣沉默。

  良久,斬厄吐出幾個字。

  「您更想要無邪在這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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