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孤舟(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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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孤舟(二更)

  「時間不早了,吃點齋飯,去休息吧,客房已為你準備好了。」

  淨雲將餐盤放在桌案上,輕聲說道。

  明鏡寫完這一偈的最後一個字,方才收筆,擱下毛筆,理了理袖子,抬頭看向淨雲。

  「多謝師兄。」

  少女的眼睛漆黑明亮,沉靜而內斂。

  明鏡將寫過的佛經收起,交給淨云:「請師兄代為保管。」

  淨雲收起,笑道:「好。」

  明鏡端起餐盤走出禪房,淨雲指了指東面:「客房在這邊,隨我來。」

  這時全寺的僧人聚集在大雄寶殿作暮課,遠遠的能聽到誦經聲隨著夜風飄來。

  兩人行走在無人的甬道上,道路兩側生長著高大的青衫,在路燈投注下灑落下斑駁的光影。

  風過樹梢,衣袂摩擦的沉靜中,淨雲問道:「你背了華嚴經全卷嗎?」

  這委實有些恐怖了。

  明鏡笑道:「山中歲月清寂,唯有經書可伴。」

  淨雲看了她一眼,「你自小生長在佛門?」

  「我出生之日,便被父母棄於山門前,幸得師父收養,得大造化。」

  原來如此。

  「入了佛門,便是斷了塵緣,你能想得開便好。」

  到了客院,葉貞聽到腳步聲,沖了出來,看到明鏡驚喜道:「明鏡,你終於回來了。」

  明鏡點點頭,一抬頭,便看到站在廊檐下的少年。

  不由得一怔:「他沒有走嗎?」

  葉貞咕噥道:「誰知道呀,非要留下來。」

  淨雲說道:「這位施主是你的朋友,他主動要求留下來,便為他安排了一間客房。」

  「麻煩師兄了。」

  淨雲笑著搖搖頭:「你好好休息吧。」

  話落便轉身離去,關上了客院門。

  寒山寺香火鼎盛,信眾不知凡幾,多年來擴大規模,客院東西廂房共有十幾間,供遠來的居士信眾居住,這幾天因為節目組來這裡拍攝,覺悟提前將客房的客人送走了,因此整個客院此刻只有明鏡曲飛台和葉貞田隆四人。

  四下寂靜無聲,唯聞草叢中的蛐蛐聲喋喋不休,為這個夜色增添幾絲雅趣。

  明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早點休息吧。」

  話落走進了西邊的廂房,只有那一間是開著門的。

  葉貞嘆了口氣,趕緊追了進去。

  曲飛台站在夜色中,看著廂房內燈亮起,燈又滅。

  夜涼如水,更深露重。

  田隆走出來:「小飛,黃哥的電話。」

  曲飛台收回目光,拿起手機。

  「你不回來留在和尚廟裡幹啥?別告訴我你看破了紅塵要剃度出家,信不信我立刻就吊死在房樑上,你簡直一刻也不讓我省心。」

  「有事嗎?」曲飛台冷聲問道。

  黃超愣了愣,「小飛,你別嚇我啊,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快回來吧,廟裡清苦,連信號都沒有,你怎麼受的了。」

  「如果沒事的話,掛了。」話落不給黃超說話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手機丟給田隆,脫下外套躺了下去。

  「小飛?你沒事吧?」田隆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中午回來之後,小飛情緒就有些不對勁了,他心慌。

  「沒事,你去睡覺吧。」

  「吱呀」房門關上。

  一縷月光穿透窗玖,灑落床尾。

  曲飛台閉上雙眼,漫天的血,女人望著他微笑,她的胸前一個大大的血窟窿。

  他低頭,手裡握著槍。

  他慌忙扔了槍,拼命的尖叫。

  他一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大師,我弟弟他怎麼樣了。」

  「陽干甲木見陰乾乙木,命中比劫,身弱志堅,此乃大凶之兆。」

  「求大師救救我弟弟,不論付出多少代價……。」


  「逆天改命有損陰德,罷了,你與我有恩,老朽孑然一身,無甚所依,就報了你這一恩。」

  「曲蘭舟,舟,江海孤舟,煢影孑立,此名與你命理邢克,親緣斷絕,改命先改名。」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妄念而生幻相,身因心而起塵,塵即妄念,悟得自性,圓滿清淨,其性空,緣起緣滅,非常自在。」

  「半生通達,福至鼎亨,所求皆所願,唯……。」

  「唯什麼?大師請說。」

  「唯一執念而生魔,此乃孽緣,一切因果輪迴,無法化解,以身伺蓮,渡其成佛……。」

  無邊的夜色猶如猛獸的巨口,似能吞噬一切。

  「心死身滅,萬劫不復……。」

  少年猛然睜開雙眼,在黑夜中大口的呼吸。

  銀白的月光落在他抓著被子的手上,指骨修長,手背上青筋暴突。

  少年猶如溺水的人,拼命的大口呼吸。

  執念執念……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提醒他。

  執念如何,心死身滅如何,萬劫不復如何。

  生而為人,追逐一場遙不可及的愛情,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虛此生。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銀白,涼夜的風拂過指尖,似她如玉的肌膚。

  「明鏡……。」他喃喃道。

  遙不可及的人、一枕黃粱的夢。

  ——

  禪房內,修長的指尖拂過宣紙上的墨跡,似撫摸著絕世的珍寶。

  「師兄,這是明鏡師姐抄錄的華嚴經嗎?」淨風看了一眼,滿目驚訝。

  這手簪花小楷寫的實在漂亮,與經書上鐫刻的工整嚴明相比,字裡行間婉約柔韌,流連處飄逸瀟灑,風骨絕塵,見之忘俗。

  「嗯。」淨雲唇邊呷著淡淡的笑,微勾的桃花眼瀲灩而溫柔。

  「明鏡師姐好厲害啊,一天下來,她竟抄錄了二百多頁,要是我,手都得廢了,你說師父為什麼要故意為難她啊?明鏡師姐那麼溫柔美麗……。」

  淨雲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淨風立刻俏皮的吐了吐舌頭,立刻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抬頭偷偷打量坐在燈下的年輕男子,面如冠玉,身如修竹,眉目微垂,眉尖一點硃砂若隱若現,慈悲中隱含著淡淡的高貴。

  大師兄是師父最得意的弟子,他年紀輕輕修為高深,是年輕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未來繼承師父衣缽,身擔將寒山寺發揚光大、將佛法弘揚世間之重任。

  淨雲將經卷收起,淡淡道:「夜深了。」

  ——

  明鏡在寺中三日,晨鐘響,她便起,日日抄錄經書,未曾有一日懈怠。

  寺中弟子眾多,雖是佛門弟子也不乏八卦,弟子中早已流傳開寺中客院住了一位年輕的比丘尼,美麗端方,修為不淺,能默寫華嚴經八十卷,三日來,已寫了將近三分之一。

  僧侶間傳的沸沸揚揚,有那犯了劫的被罰抄寫華嚴經,這簡直就是一項慘絕人寰的刑法,他們寧願被罰鞭刑也不願坐下來老老實實的抄寫,因為這簡直就像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而這位年輕的比丘尼,她心志竟如此堅韌,實非常人所能及。

  每日暮課之時,她便會穿過種滿青衫的甬道,在夕陽的金光中,踩著滿地未及清掃的合歡花,來到大雄寶殿旁的羅漢堂,席地而坐,聽經解禪。

  然後在結束之時,早一步離去,弟子們永遠只能看到她的一個背影,白色的裙袂在夜色中漸行漸遠,銀蓮在幽夜中盛放,清淨無塵。

  在第四日,曲飛台離開了寒山寺。

  他見了明鏡一面,彼時明鏡坐在案桌旁,誠心抄寫經書,眉眼安然。

  「我要走了。」

  案桌後的少女頭也未抬,長臂空懸,筆尖落紙,瀟灑勾連處便是筆走龍蛇,飄逸若風。

  「一路順風。」

  曲飛台靜靜的望著她,拳頭握緊了又鬆開。

  一縷日光穿透門扉灑落門前,古樸陳舊的地磚被日光映的每一個斑駁的痕跡都清晰可見。

  像一條銀河,隔在你我之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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