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朕不許夢是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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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平君這個身份是連太上皇都不曾知曉的秘密。

  昭武帝原想著,等贏了以後,再在時安夏面前徐徐揭開謎底。

  他想看她驚詫地睜大那雙總是從容的鳳眼,聽她難得失態的輕呼。

  他甚至已在心中擬好了說辭,「輸給長平君,不丟人。」說這話時定要裝作漫不經心,卻又無法完全掩住嘴角的得意。

  他滿心期待能從她唇齒間聽到從未有過的傾慕之詞。

  世間女子誰不慕強?

  是以他渴望看到女子眼中綻放那種奪目光彩,就像每次她望向駙馬時,那雙鳳目總會倏然亮起,灼灼如星火。

  每當提及駙馬,她眉梢眼角都流轉著藏不住的驕傲與歡欣,那樣一副神采飛揚,與有榮焉的樣子。

  他也想!也想成為她眼中那個翻雲覆雨的蓋世英雄。

  不知何時起,昭武帝竟暗自與駙馬較起勁來。可細細相比,文韜武略、治國安邦,他竟無一處能得勝。

  不,原本他以為至少有一項是可以贏過駙馬的。那就是長平君的棋道,這是他唯一引以為傲的資本。

  昔年與駙馬對弈,他勝,駙馬敗。

  他從未質疑過那場勝利的虛實,直到方才——女子輕描淡寫掀開殘酷真相,「那是他讓你的。他的棋藝在我之上。」

  她每落一子都似淬毒的匕首,步步穿心,招招鎖喉。

  他這位名震北翼的長平君,竟在她的棋鋒之下潰不成軍。

  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以他浸淫棋道十數載的眼力,分明看出她隨時可以終結棋局。

  可她偏偏像玩弄獵物的雪豹,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留他一息生機,又在他即將喘息時給予致命一擊。

  那是多麼傲慢又殘忍的姿態。

  居高臨下的戲弄,遊刃有餘的凌遲!曾幾何時,這都是他對旁人施展的手段啊!

  何曾想過,有朝一日這柄利刃竟會調轉鋒芒,直指他自己咽喉。

  他敗得徹底!敗得毫無尊嚴。

  其實敗局早現,只是他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從時安夏踏入京城那一刻起,這場戰局便已燃起烈焰烽火。

  昭武帝在召見時安夏前,早已布下一局暗棋。

  先是以朝務纏身為由,將她晾在宮門外整整三日;又暗中指使心腹散布「海晏公主聖眷已衰」的傳言。

  每一招都算準了時機,每一式都衝著打壓她的氣焰而去。

  昭武帝原想著先挫其銳氣,再借棋局一決高下,終能將這匹烈馬馴服,納入後宮。

  誰知轉眼間,坊間又起波瀾,竟傳出「海晏公主將與梁國皇子聯姻」的風聲。

  昭武帝也算精明,豈會不知這必是時安夏反將一軍的伎倆?可明知是計,他仍按捺不住胸中翻湧的怒意。

  盛怒之下,他終是傳詔召見她。

  卻是她先提出以身入局,以棋賭輸贏。

  看似正中他下懷,殊不知他早已踏入她精心編織的羅網。

  原來,時安夏是博弈高手,局棋從始至終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執子的手腕,遠比他這位長平君想像的要高明百倍。

  原來,夢真的是反的。是反的啊!

  在他夢裡,她眉目如畫,總是含著三分淺笑,七分恬淡。

  他們或是執棋對弈,或是把酒言歡。

  她執白子的指尖在棋盤上落下清響,而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那抹素手移動。

  於是便借著請益之名,常常往她行宮跑。

  有時是討教治國方略,有時是商議邊關軍務。更多時候,不過是尋個由頭,聽她說說話罷了。

  時安夏總是耐心地為他剖析朝局,手把手教他如何辨忠奸,駕馭朝臣。

  那纖長的手指划過奏摺上的名字,一個個為他講解,「此人心思縝密卻太過圓滑」、「那位將軍勇猛有餘而謀略不足」。

  她聲音清泠如泉,卻總能點破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癥結。

  昭武帝恍惚憶起夢中情景。他執棋時狀若無意地問她,可認得北翼國手長平君?


  時安夏當時笑著搖頭,「聽過大名,不曾得見。」

  他分明瞧見她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那是對絕世高手的欣賞與嚮往。

  這抹神色讓他心頭一熱,帶了些得意的神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她那麼驚訝,眸里有光,「真的?你就是長平君?」

  他低頭淺笑,像個孩子般得了糖吃,甜絲絲,美滋滋。

  在那些夢境對弈中,他們的棋路總是含蓄迂迴。

  她落子時總留三分餘地,每每以半子之差惜敗。

  日復一日,他漸漸明悟,這分明是她在刻意相讓。

  奇怪的是,知曉真相後他竟無半點惱怒。反倒從心底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悸動,就像發現了一塊旁人無從得見的珍寶。

  她的謙遜克制,比任何勝利都更讓他心折。

  他笑容溫柔,「你無需顧忌長平君的面子。」

  她恬淡如菊,「我顧忌的是北翼帝王的顏面。」

  他們相對而坐,棋局和煦。無論勝負,她總是含笑望他,眼波溫柔得能化開三冬冰雪。

  可現實偏偏與夢境背道而馳。

  夢是反的。夢真的是反的啊!

  昭武帝怔怔望著帳頂,喉頭髮緊。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夢裡對時安夏懷著難以言明的情愫。既想將她擁入懷中,又恐唐突了這位惠正皇太后。

  等等……為何他能準確記得夢裡的女子是惠正皇太后?

  「咯噠」一聲巨響,白子叩下,震耳欲聾。時安夏緩緩抬起美目,眸色幽冷,一字一頓,「還我母親!」

  「啊!」昭武帝猛地從龍榻上彈起,冷汗浸透中衣。

  他死死攥住申院使的衣袖,指尖都在發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不,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記憶中的女子總是溫柔注視,從不會用那樣仇恨的目光來看他。

  昭武帝使勁搖頭,「不該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朕分明與她,與她……她對朕很好,她從不喝斥朕!朕……」

  申院使一言難盡地看著帝王突然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哭得龍榻都在震顫。

  「為什麼夢是反的?朕命令你把它正過來!」帝王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幾分癲狂幾分執拗,「朕要它正過來!不許反!朕不許它反!朕不許夢是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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