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餘生互相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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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茴這個提議,令人十分動心。甚至,時安夏還舉一反三,想到用這種方法作為對昭武帝最後的控制保障。

  然,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甚至臉微微有些發紅。法子雖妙,卻像極了陰溝里的算計,竟叫她無端臊紅了臉。

  聖訓有雲,謀之為道,猶濟川之舟,泥足而後達。然君子有所濟,有所不濟,寧濡履而不踐非義之岸。

  謀術是河上的橋,踩髒了才能過岸。但有些岸,本就不該去。一旦去了,就永遠回不了頭。

  時安夏忽然覺得一陣心悸和懊惱,竟考慮用這等下作手段對付一國皇帝。她若是這樣做了,和吉慶皇太后又有什麼區別?

  北茴見夫人臉色倏地蒼白,帕子下的眼睫微微發顫,便知自己失言了。

  她膝頭一軟跪在青磚地上,冰涼寒意順著骨髓往上爬,「夫人恕罪,是北茴僭越了……這等腌臢主意,原不該污了您的耳。」

  時安夏揭下眼上帕子,露出微紅的眼眶。她親手將北茴扶起,柔聲道,「你坐,聽我與你說幾句話。」

  北茴惶恐,「我還是站著聽您說吧。」

  時安夏意識到自己嚇到她了,輕輕拉著她在床沿坐下,「北茴姐姐,你若嫁給卓大人,往後接觸那些東西的機會自然不少。但用慣了極端手段,人心就容易迷失。」

  這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北茴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夫人明鑑,」她聲音發顫,「近來我確實……每每見到厭惡之人,便忍不住想,不如直接下毒了事。」

  每次去向卓祺然討要藥包,不是被他追問緣由,就是遭到拒絕,有時還會惹他生氣。兩人已經冷戰兩日,她至今還在賭氣。

  時安夏握緊她冰涼的手,「這麼說,這主意並非卓大人所出?」

  北茴黯然,「是我自己的念頭。」她羞愧地斂了眉眼,「夫人,我似乎……已經迷失了本心。卓大人他怕是不會要我了。」

  想到卓大人可能因此認定她心術不正,北茴只覺得心如刀絞。

  「不會的。」時安夏想起往事。人在弱小無助時,總會不自覺依賴極端手段。唯有真正強大起來,才能超脫這種執念。她柔聲安慰,「卓大人本性純良,你好好同他說。」

  北茴侍候完夫人梳洗,躊躇片刻,終是鼓起勇氣去尋卓祺然。

  彼時卓祺然正獨坐窗前,一盞清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望著窗外發呆。

  灰暗天色在他嚴肅的側臉投下淡淡陰影,顯得格外落寞。

  北茴在門外徘徊良久,終於輕叩門扉,「卓大人……」她聲音細若蚊蠅,「我……我能進來與您說幾句話麼?」

  卓祺然聞聲轉頭,見是北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往日伶牙俐齒的姑娘此刻竟手足無措地絞著衣角,與平素判若兩人。

  他連忙起身,衣袖帶翻了茶盞也顧不得,「北茴姑娘快請進。」

  北茴緩步入內,規規矩矩福了一禮,發間的珠花隨著動作輕輕顫動,「北茴見過卓大人。」

  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仿佛凝滯。他清亮的眸中映著她忐忑不安的模樣,她濕潤的眼裡盛著他來不及藏起的溫柔關切。

  一時間,竟是誰也移不開眼。

  她先垂下眼帘,長睫輕顫,將滿心羞愧盡數遮掩;他則握緊袖中的手,懊惱自己平日的固執。

  沉默在室內蔓延,卻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慌。

  「北茴姑娘……」

  「卓大人……」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噤聲。這般默契讓北茴耳尖泛紅,卓祺然也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你先說。」又一次異口同聲。

  一時之間,屋內又陷入微妙的靜默。北茴終是受不住這凝滯的氣氛,走過去推開雕花木窗。

  霎時間,漫天飛雪裹著寒意捲入暖閣,卻也將外頭清冷的梅香帶了進來。

  雪落無聲,襯得兩顆心怦然作響,愈發清晰可聞。

  北茴立在窗前,任由細雪帶著寒風沾了鬢角,背對著出聲,「卓大人。」她聲音很輕,「這些日子,是北茴走岔了道。」

  一滴清淚倏然滑落,在衣襟上洇開淺淺的痕跡,「今日蒙夫人點醒,才明白……」她喉間微哽,」明白您為何屢次相拒。原是我得意忘形,心思不正。」


  卓祺然正暗自躊躇該如何向北茴剖白心跡。他雖精於毒蠱之道,卻始終守著醫者仁心的底線,從不輕易用那些陰私手段。

  未料北茴竟已自己想通,他心頭一松,眼底剛泛起喜色,卻見那姑娘倏然轉身——

  飛雪映照下,她腮邊淚痕猶濕,宛若帶雨梨花,「卓大人若要退親,北茴絕無怨言。」

  說完,跑了。

  跑了!卓祺然喉音輾轉著兩個字,「北茴!」

  卻哪裡留得住姑娘的身影?他怔立原地,忽覺窗外寒梅,都比不上方才那滴淚來得灼人。

  卓祺然慢慢收拾著打翻的杯子殘茶,再走到剛才北茴站立的位置,看向窗外風雪皚皚。

  那裡,還縈著姑娘留下的淡淡馨香,他指尖輕撫過窗框,忽然低笑一聲,抬手合上雕花木窗。

  他轉身換了身靛青色直裰,系玉帶時指尖微頓——那日北茴說這顏色襯他白髮。

  他整裳束髮,去尋北茴說話。

  他找到北茴,與她站在一株梅樹下。

  他說,卓某殘軀苟活,原不敢誤佳人芳華。既蒙姑娘垂青,卓某此生絕不負約。

  北茴瞧著對方那一頭與雪一樣的白髮,第一次從心底漫出一種「怕他不在人世」的心疼和難過。

  她怔愣,「卓大人不退親?」

  卓祺然答,「死都不退。」

  「胡說什麼!」北茴氣結,急得去捂他的嘴,指尖觸到微涼的唇又燙著似的縮回,「什麼死不死的,不吉利。往後不許說這種晦氣話。」

  「那姑娘也別再提退親。」卓祺然趁機捉住她手腕,掌心火熱,「北茴,我從未想過放手。」

  有雪落進她眼眶,融成溫熱的水光。北茴忽然端正斂衽,像初見時那般行禮,「往後若我行差踏錯……」

  「餘生互相指正。」他截住話頭鄭重還禮。

  禮畢,北茴從袖中取出一串沉水香的佛珠,深褐色的珠粒在她掌心泛著溫潤的光。

  她遞過去,「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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