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那可是上過《北翼山河記》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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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元久被革職下獄那日,恰逢其母壽辰。他原是不想大辦的,奈何母親不依,說自己辛勞一輩子,就這點風光了。

  老太太還豎起眉毛,鑲金的假牙閃著金光說,「我兒這些年送出去的禮金沒有十萬也有八萬!這回定要把本錢都收回來!」

  宋元久出身寒門,又是個孝子,拗不過母親便硬著頭皮辦起了壽宴,相熟的官員盡數在邀請之列。

  其長子宋慎之和次子宋惜之皆在雲起書院讀書,這日也被喚回來為祖母祝壽。

  清晨天剛蒙蒙亮,老太太就拄著拐杖在院子裡轉悠,盯著下人掛紅燈籠。她身上那件嶄新的絳紫色壽紋襖子,也是用兒子上月剛孝敬的雲錦所裁。

  宋元久站在廊下,手裡攥著都察院交好同僚送來的密信,指節漸漸發白。

  他看著母親神采奕奕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他在廊下碰到了夫人,叫到一旁叮囑,「如果我……有事,你帶著母親回老家去,朝廷不會牽連你們。」

  他夫人本來就是母親的侄女,性子軟,膽小不知事。在府里也一向說不上話,都是母親做主。

  夫人聽得臉都白了,緊緊攥住他的衣袖,「夫君怎麼了?你怎麼可能有事?」

  宋元久有苦難言,「都是朝中事,你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

  夫人雖性子軟糯,此時嚇得不輕,卻也知抓著緊要的東西問,「那夫君告訴妾身,你是冤枉的嗎?你若是受了冤,妾身就算拼著這條命,也要為你敲上一回登聞鼓,求天子為你申冤。」

  宋元久心裡十分難受,握著夫人的手,艱難吐字,「為夫不冤,是為夫該死。」

  宋夫人撲在宋元久懷裡大哭。

  宋元久心如刀絞,「就是連累了兩個兒子,他們不能科舉考取功名了。往後,你要悉心教導兒子行正路,讀賢書。莫要對朝廷心存不敬,一切,都是為夫咎由自取。」

  宋夫人聞言哭得更厲害,手死死抓著夫君的衣裳不肯放,生怕一放手,人就被官府抓走了。

  宋母遠遠看過來,疾步而行,氣咻咻伸手一指兒媳婦的腦門,啐了一口,「大早上的,我壽辰,你哭喪!」說著就要擰兒媳婦的耳朵。

  宋元久將夫人護在身後,沉痛地看了母親一眼,「娘,您以後對菡兒好點。您能倚靠的只有她了。」

  宋母哪聽得懂這個,腰杆子一挺,「我省吃儉用供你讀書,盼你做官,如今你也算功成名就,我靠的是你,我兒!」

  宋元久悲傷地想,你靠不上你兒了。你兒完了!

  宋母見兒子怔愣,不滿地安排下去,「趕緊收拾打扮起來,很快就要賓客盈門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鬢髮,又整了整衣裳,喜滋滋,「兒子,你瞧我這身如何?見得人吧?」

  宋元久看著母親打扮一新,心頭哀傷,如喪考妣,心說,娘,不會有賓客上門了。

  他張了張口,什麼都說不出來。

  宋夫人又落了淚,到底還是被宋母擰紅了耳朵。

  宋元久攔都攔不住。

  宋母是一家之主,一向說一不二。她指不上兒媳婦,自己去外間張羅。

  心道也不知兒子當初是瞎了什麼眼,才非娶她三哥家的么女。京城權貴那麼多女子,哪個不比她這沒見過世面的侄女強?

  宋家門可羅雀。

  倒還是有不少同僚上門來了,皆是品級小的官員,還未收到風聲。

  宋母懂看官服品階,也懂看馬車規制。她看來看去,沒看到一個能讓她看得上眼的官員到場,白眼都快翻到了後腦勺。

  直到刑部的鐵鏈聲壓過了門口吉時響起的鞭炮聲,庭院裡祭祖的線香還未燃盡。

  「宗正寺卿宋元久——」為首的刑部主事展開黃綾詔書,聲音穿透飄雪的庭院,「收受待罪守備姜忠信賄賂共計三十七萬七千六百兩,著即刻抄檢!」

  宋夫人哭得撕心裂肺,帶著兩個兒子追著丈夫的刑車跑了好幾條街,鞋都跑掉了。

  兩個兒子兩眼發青,腦子嗡嗡的,問出了同樣的問題,「母親,父親定是冤枉的吧?」

  宋夫人痛哭,搖頭,滿目悲傷,「你們父親說了,讓你們不要記恨朝廷,他罪無可恕。」

  兩個兒子紅了眼眶。天塌了!父親入獄,路在何方?

  他們將何去何從?科舉沒有資格了。曾經嚮往多時又引以為傲的雲起書院……也去不成了。

  為什麼啊?父親到底犯下了什麼罪?

  母子幾人抱頭痛哭。

  宋母跌坐在地,鬢髮散亂,「不會的,我兒是被冤枉的。他一向節儉,又怎會收受賄賂!你們搞錯了,搞錯了。」

  然而刑部差吏撬開里臥的床榻,露出磚下整齊砌著的真金白銀。

  宋母也瞧見了,幾乎要發瘋!

  兒子有那麼多銀子不拿給她用,放在床下生灰。這個念頭讓她目眥欲裂。

  宋母哭暈在地。

  此時,凌州珙城恩驛行館。

  時安夏已經看了不下數遍姜忠信的供詞,以及從他府邸搜出來的帳簿。

  那帳簿上白紙黑字寫著:宋元久,三十七萬七千六百兩。

  她記得這個宋元久,時任宗正寺卿。

  在北翼,這個官職屬正三品,與六部尚書與北宣部尚書同階,算得上位高權重。

  他不止可直達天聽,使用密折權,還能參與皇儲議立,更有權調閱玉牒檔案。

  宋元久上一世在朝廷缺銀子的時候,一舉捐了上百萬兩銀子。

  當時震驚四座。

  人人都知宋大人出身寒門,平日節儉,哪來那麼多銀子?

  他解釋說,祖上有點值錢的物什,賣了。

  那時候國難當頭,沒人會懷疑這話的真實性。就連時安夏也深信不疑,誰會想到那是賄銀?

  宋元久捐了銀子後不久就病逝了。他雖然平日為官不算出彩,也沒在戰時做出感天動地的大事,但其名還是上了《北翼山河記》。

  後來朝廷將部分銀子歸還宋家,宋元久的長子宋慎之拒絕了。

  他說,父親的遺言裡有雲,宋家的銀子能捐給朝廷,是他畢生之幸。

  也是因為這樣,時安夏見善後清查李家的人是以宋元久為首的官員,便沒有多作查驗,才出現了這樣的紕漏。

  原來,宋元久捐給北翼朝廷的,竟是賄銀。這個認知讓時安夏心頭無比難受。

  那可是上過《北翼山河記》的忠臣啊!

  時安夏也是在此時,忽然明白那句「宋家的銀子能捐給朝廷,是他畢生之幸」的真正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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