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逝去的人都藏在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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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在青石板上砸出渾濁的水花。

  池老夫人張了張嘴,乾癟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像樣的辯駁。她身子一歪,像截枯木般直挺挺栽進了雨水裡。

  「母親!」

  「祖母!」

  此起彼伏的驚呼在靈堂前炸開,卻無一人真正上前攙扶。

  時安夏垂眼看著雨水中蜷縮的老婦人,聲音比檐下的秋雨更冷幾分,「池老夫人身體不適,就當直接參與這起下毒案。來人,按她手畫押。」

  眾人愕然,還第一次見有人這般明目張胆在大庭廣眾下作假。

  池老夫人聞言不敢再裝,竟自己爬了起來。雨水順著她散亂的髮髻往下淌,在臉上衝出溝壑般的痕跡,「不是我!我沒有參與下毒!卿兒是我兒,是我親生的長子,我又怎會毒害他?」

  邵氏知自己逃不掉,要拖一個下水當墊背,「是啊,您沒親手下毒。可東城那三間鋪子的房契地契,是應若蘭送你的。這些年您穿金戴銀,可都是吸自己兒子的血!」

  「我不知道!」老夫人嘶吼著,缺了牙的嘴像個黑洞,「當初應若蘭只說這是給婆母的孝敬!」

  邵氏突然尖笑起來,笑聲混著雨聲格外刺耳,「大哥兒女都生了,應若蘭也嫁了人,您是她哪門子的婆母?」

  池老夫人咬碎了牙,「反正我當時不知道!不知道她是因為卿兒之死補償於我!」

  「你後來知道了。」趙立仁再拍驚堂木,「證人上前!」

  那漫天雨中淋得濕透的一個老婦,從下人堆里站出來,正是池老夫人房裡侍候了多年的老嬤嬤。

  她踉蹌著跪在積水裡,不敢抬頭去看主子,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揪著衣角,「回,回官爺,那日是應家小姐請老夫人吃茶的時候,自己說給老夫人聽的。她說,曾以為能做老夫人的兒媳婦,卻想不到竟是沒這個緣分……」

  當時,應家小姐是笑著說這話的,笑容里泛著惡毒冷光。她說,既沒這個緣分,那我只能找你二兒媳婦殺了卿郎,這幾間鋪子就當對您老人家的補償,您也不用去找她的晦氣。

  當時池老夫人手腳冰涼,不敢置信。當天回到家裡,她就找來邵氏,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

  可邵氏說,「婆母,這一巴掌我今兒挨就挨了。往後,您對我客氣點。我是應小姐的人。」

  池老夫人再不敢對付邵氏,卻是將這一腔怒火撒向了霍青青。當天晚上就找了個由頭,讓霍青青去跪在祠堂贖罪。

  那一次,整整跪了三天。

  霍青青就是那次把腿跪廢了,後來只要稍站得久一點就雙腿疼痛。

  池霜聽著這些往事,心裡疼痛到窒息。原來母親那句「長夜跪盡骨血寒,從此人間無春暉」,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池老夫人老淚縱橫,捶著自己胸口,「我兒死了!我也很心痛!可……」

  可死都死了,她總不能連應若蘭給的鋪子也拒之門外。那是她兒子的命換來的!

  正在這時,院外尖細的嗓音穿透雨簾,「太子殿下駕到——」

  院中雨幕如織,檐下鐵馬在風中叮噹作響。隨著這聲唱喏,太子蕭治帶著隨侍進了院。

  太子踏著積水大步而來,黑袍衣擺已被雨水浸透。他面色凝重,眉間郁色更深了幾分。

  趙立仁連忙起身行禮,時安夏也趕緊從椅子上站起。

  太子對趙立仁道,「趙大人繼續辦案。」

  趙立仁稱是退下。

  太子又對時安夏道,「皇妹身子不便,卻要替本宮操勞,實是本宮的過錯。」

  時安夏謙虛恭敬,微垂著頭,「能替皇兄分憂,是臣妹的榮幸。」

  蕭治是看到時安夏隆起的腹部,才想起她懷著身孕實不該到靈堂前來,心裡更是愧疚。

  時安夏見他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無妨,北翼英魂自會庇佑我兒,皇兄無需掛懷。」

  二人又寒暄了幾句話,時安夏便斂衽退至一旁。

  太子整肅衣冠,在靈前焚香。香爐中升起的青煙扭曲變形,恍惚間似有金戈鐵馬之影。

  末了,他環視一眼簡陋的靈堂,又見池家雖滿堂狼狽,卻穿紅掛綠,不由得沉了眸色,聲音比秋風還涼,「池家實配不上我北翼英魂。」


  池老太爺大氣不敢出,池家所有人都瑟瑟發抖,皆懊惱沒將池越的靈堂設在正院。

  何止是懊惱?分明是剜心剔骨般的悔恨。

  這一日,太子玄色靴尖踏過的青石板還未乾透,六部和北宣部的素輿已接踵而至。

  接著是文武百官的青蓋馬車,將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幾大國公府,侯府,伯府等京城世家權貴,全都排著隊來祭悼英雄亡魂。

  最後連各大書院的儒生都來了,白衣勝雪,在雨中站成一片縞素的松林。

  不知何時,坊間百姓也捧著粗瓷碗盛的濁酒,沉默地排在街角。

  池家從未這般風光過。

  所有官員進入池府之後,還要七拐八彎走到蜿蜒簡陋的偏院。

  紛紛議論,「池家太不像話了!」

  「看得出來,池家姐弟的日子不好過。」

  「可憐了我北翼英雄!」

  池霜哭得幾欲斷魂。

  時安夏輕輕執起她冰涼的手,指尖撫過那些被淚水浸透的袖口褶皺,「池姑娘,你可知這幾日為何總下雨?」

  池霜怔怔抬頭,檐角垂落的雨簾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光影,「民女不知。」

  時安夏用絹帕拭去她腮邊將墜的淚珠,「沒有烈陽灼目,亡魂才能借著雨幕歸家。所謂故人走濕路,咱們走的是幹路,世間唯有水可溝通陰陽兩界。因為逝去的人,都藏在雲里。雨落時才能回人間見他想見的人。」

  池霜聞言,哭得更厲害。

  她以前最怕棺材,總覺得裡頭裝著鬼。

  後來爹爹裝在棺材裡被抬走後,她方明白,原來小時候害怕的,其實是別人日思夜想都再也見不到的人。

  時安夏讓北茴捧著一個匣子過來,裡面有地契和房契,「這是你弟弟出征前就買好的宅子,想著給你當嫁妝。」

  池霜半信半疑,「不能吧?他在軍中領的餉銀都給了我,哪來的銀錢買宅子?」

  時安夏撒謊撒得面不改色,「你弟弟入了先鋒營,在京城時就跟著先鋒使數次立功。但他們的任務必須保密,所以這領的賞賜也得保密。他買下宅子後,就存放在先鋒使手裡。如今是時候歸還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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