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月照殘星是砒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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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燈冷案淚千行,鬢如霜,恨難量。半幅殘幡,猶滯藥塵香。欲系羅繩懸上樑,風驟起,叩欞窗。

  三更兒語喚親娘,「枕邊涼,怕黃狼。」瘦指急收,素練袖中藏。非是貪生偷喘月,泉路杳,霧蒼茫。

  霍青青如是寫。

  池老夫人每月不給長房撥月例,霍青青連個搭把手的丫頭都請不起。

  因著厭惡長媳,順帶厭惡她生的一雙兒女。

  偏院的青磚縫裡都浸著霍青青的眼淚。夏日裡漿洗衣物到指尖潰爛,冬夜裡抱著發燒的池霜跪在雪地里求藥。

  最艱難時,她典當了最後一件嫁妝銀簪,只為給池越買一本《通較兵法》。

  她沒日沒夜接繡娘的手藝活。誰也不知道,她曾經研墨寫詩的手,指節已變了形。她半夜咳出的血沫,染紅了半條帕子。

  池奕卿死後的第七年,霍青青油盡燈枯。

  臨終那日,她把十一歲的女兒池霜摟在懷裡,用盡全力叮囑,「你弟弟還小,你要代替母親照顧好他。」

  又抱著兒子說,「這世上,你和姐姐相依為命。往後,你就是姐姐的後盾。你就算拼了命,也要護住姐姐不被欺負。」

  話音剛落,她枯瘦的手腕便重重垂落,驚飛了窗欞上停著的白蝶。

  池霜守著對母親的承諾,為了弟弟,一直不肯嫁人,熬成了老姑娘。

  池越也在十七歲拼掉這條命立下顯赫戰功,卻徒留二十歲的池霜一個人孤零零活在世上。

  池霜知,這也許是她離權貴最近的時候。此時若不趁熱打鐵,也許她這一輩子都沒機會了。

  她跪在海晏公主面前,額頭抵著冷硬的青磚,「公主在上,民女心裡有一件懸案。」

  海晏公主對池家旁人雖面冷,但對池霜是暖和的,只溫聲道,「地上涼,你起來說話。」

  池霜不肯起,脊背挺得筆直,額頭又重重叩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一字一句,「求公主明鑑,民女父親當年死得蹊蹺。我母親一直懷疑父親是中毒而亡。」

  她的指甲深深叩在青磚上致斷裂,「我弟弟原本是想著,等有一日當了大將軍再來徹查此事,可他……匆匆走了。民女恐弟弟死不瞑目,更怕自己無能,有生之年都無法查出真相。」

  靈前忽然卷進一陣穿堂風,吹得她素衣麻裙獵獵作響。

  時安夏很欣賞池霜懂得抓住機會,抬眸將池家人的臉色盡數收入眼底,「池霜你可有證據?」

  池霜十分難堪,「民女沒有。民女只是讀了母親留下的手稿……」

  她從懷裡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翻開,呈於頭頂。

  北茴上前將冊子接過,遞到了夫人面前。

  時安夏垂眸細看,是一闋題名《疑毒》的詞箋。

  青瓷碗底漬痕殘,當時誰勸藥湯干?畫眉筆冷妝檯寂,素手頻翻醫案斑。更漏斷,燭光寒,守靈細檢舊衣冠。忽驚襟上凝霜屑,月照殘星是砒丹。

  「好詞。」她指尖輕點箋紙,抬眼問,「然則除卻令堂遺作,可還有其他實證?」

  池霜瘦削的肩膀聳動,眼淚簌簌落下,「民女無用。」

  她沒有證據,若是有,早就去敲了衙門申冤的鼓,哪裡還能等到現在?

  甚至那句「忽驚襟上凝霜屑,月照殘星是砒丹」,她都分不清是真有,還是母親為寫詞而想像出來的。

  畢竟當年連林太醫都沒查出端倪。

  池霜如今是希望借弟弟那點戰功,能讓衙門立案介入重啟當年父親之死的疑點。

  堂中某處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吐息,似是鬆了口氣。

  這氣息尚未散盡,便聽得海晏公主溫聲道:「無妨,你沒有證據,本宮有。」

  池霜驀然抬首,淚眼朦朧中滿是驚愕,幾疑自己聽錯了話。

  靈堂內霎時寂若死灰。

  池老夫人手中一緊,瞳孔巨震,「我兒……果真是遭人毒手?」

  時安夏未置可否,只淡聲宣,「請趙大人。」

  北茴躬身領命,趨步至院外,朝久候多時的趙立仁施了一禮,「趙大人請。」

  趙立仁整肅衣冠入內,先向公主行過禮,繼而自紅鵲手中接過線香,在靈前三揖致敬,方將香炷插入青銅爐中。


  禮畢,他對池霜道,「池姑娘,本官要借用一下你家的桌案。」

  池霜還有些發蒙,茫然點點頭。

  東蘺用了點巧勁,將她拎起來,不讓她再跪。這一拎,心裡就疼了。娘呀,這姑娘輕得跟紙片一樣。

  侍衛們從堂屋裡頭抬了桌椅出來,案堂就設在靈前。

  趙立仁落座,驚木一拍,「把證人帶上來。」

  在證人被帶上來的時候,那不遠處被行刑,屁股被打開了花的池家二房邵氏,頓時從疼痛中生生驚醒過來。

  那不是她的陪嫁嬤嬤又是誰?頭兩日告了假,說家裡來了人,誰知是進了衙門。

  邵氏絕望地想,當年的事,今日跑不掉了。

  陪嫁嬤嬤姓汪,一字一句,供述出當年的真相:「毒藥是老奴親手下在藥湯里,但毒藥是我家夫人給的。」

  此言一出,池家人大驚失色。

  池二爺更是怒不可遏,「毒婦!你圖什麼?」

  其幾個兒女也不可思議,「母親怎麼可能毒殺大伯?她沒有理由這麼做啊!」

  雨漸大。趙大人抬眼看看灰色的天,雨簾漸密,心裡煩躁得緊。

  血淋淋的邵氏被抬了上來。

  趙大人又拍驚木,「毒藥從何而來?如實招來,若有半句謊言,罪加三等。」

  就算處死,也有死法不同。痛快死,和凌遲死又怎能一樣?

  邵氏滿心絕望和恐懼,恨汪嬤嬤賣主。

  她已經忘了哭泣,只知要如實招來,「毒藥是應若蘭給民婦的,民,民婦也是……無可奈何。」

  好個無可奈何!

  池霜陡然一口血從心頭湧上。她撲上去狠狠捶打趴在地上的二嬸,大哭,「為什麼!為什麼啊!為什麼你要害死我父親!」

  她一捶又一捶,捶捶都用了死勁,打在邵氏染血的後背,疼得對方幾欲暈過去。

  海晏公主不阻止,趙大人也不阻止。

  任她打,任她捶。

  不讓她發泄出來,心火會燒她的肺腑。

  他們憐這姑娘,更是在為池越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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