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刑訊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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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腐朽, 是一件令人崩潰的事。

  皮肉消融, 白骨一點點顯露出來……

  這個過程就像將死亡拉成了慢鏡頭, 每一秒鐘、每一處細節都被清晰地記下來, 放大成折磨和煎熬。

  但秦究還好。

  他遠沒有到崩潰的地步, 只是感到遺憾。

  也許是因為這個過程太魔幻了, 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也許是因為他真的過於自信了。

  他自始至終坐在廢墟那個老位置上, 外套脫在一邊,白色的綢質襯衫沾了大片的血。

  他曲著一條腿看著自己的手骨,耐心地等著。

  等到身上的血滲無可滲,才拆開了922塞給他的紗布。

  他對欣賞破皮爛肉沒有興趣,所以沒脫襯衫,直接將紗布纏在了襯衫外。

  021進監控室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她皺著眉問:「怎麼這樣裹?別告訴我001號監考官根本不會處理傷口,開什麼玩笑?」

  922說:「怎麼可能不會。」

  「那他這是幹什麼呢?」

  「擋血吧。」

  021一愣:「啊?」

  「擋血, 不是止血。」154說。

  果然,監控屏幕上, 秦究在襯衫之外又裹了一層紗布,手指……不手骨上也裹了。

  那些血又沾染在了新一層紗布上, 但滲透力已經沒那麼強了, 換言之,血已經沒那麼活了。

  他架著手肘晾了一會兒,目光看著遠處不知在想什麼。

  等血跡干透, 他才重新穿上禮服外套, 從口袋裡掏出手套又戴上了。

  等到禁閉時限將至, 他站起身,禮服修長筆挺,除了最初幾個動作有些凝滯,幾乎看不出絲毫問題。就好像他的傷依然只停留在手掌一樣。

  只有意志力強悍到極致的人,才能做到這個份上……

  但有什麼必要呢?

  真的只是硬骨頭作祟,不想露出任何軟弱面?

  021看著屏幕,心裡咕噥著。

  屏幕里,秦究兩手交握著將手套往裡抵了抵,又抬頭掃了一圈。

  他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很快,他停住目光,居然隔著屏幕和021對上了。

  「……他不是在看我們吧?巧合吧?」021指著屏幕問。

  154「唔」了一聲說:「應該就是。」

  「真的假的?他還能感受到監控在哪?」021說,「怎麼可能?」

  922點頭說:「真的,他以前在監考處,總能指出系統的視線集中在哪裡……」

  154想了想說:「他特別、特別討厭受束縛,比一般人更討厭,所以這方面一直有點敏銳……」

  說話間,秦究真的對著屏幕比了個手勢,示意監考官去一趟,然後抵著嘴唇「噓」了一聲。

  021:「……」

  她想了想,還是悄悄去了禁閉室。

  游惑還在睡,她想起秦究那個手勢,噤聲繞過他走到禁閉室旁開了門。

  秦究站在門邊,壓低嗓音說:「我比其他人先進來幾分鐘,公平來說,是不是可以先出去?」

  021皺起眉:「你——」

  秦究又抵了一下嘴唇。

  021瞥了不遠處的游惑一眼,也悄聲說:「你幹嘛?」

  秦究挑眉不語,只問她:「答不答應?」

  021瞪著他,愣了一瞬間突然明白過來。

  他想先走一步,想提前回去做某件事,也許有點瘋也有點冒險,所以想避開其他人……

  不對,一般人根本跟不上他的節奏,也無法跟他結伴。

  他想避開的只有一位。

  021看著秦究。

  這人明明一副病容,臉色蒼白,卻依然有著強勢而旺盛的精神力。

  她突然有些茫然。


  因為那些往事和傳聞,她以前是真不喜歡這個順位第一的主監考,但這兩場接觸下來,秦究總能讓她意外……

  她突然開始懷疑自己認知有誤了。

  兩分鐘後,021監考官生平頭一次順了秦究的意思,掐著最早的時間點,把他放出監考處。

  ***

  古堡中,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有死去考生的,有公爵自己的,也有牆上那些黑影的。

  幾次下來,趙嘉彤終於發現,那些黑影並不是隨機出現。只會公爵最虛弱的時候張牙舞爪。

  她殺了公爵五次,那些黏稠的黑影也出現了五次,像永世不得安息的亡靈。

  直到第一批回來的考生帶回了「游惑秦究遭受詛咒」的消息,趙嘉彤才終於回歸理智。

  她被其他人攔在牆角,喘著粗氣紅著眼,眼睜睜看著公爵又一次死而復生,拖著長長的披風走下樓去。

  「殺不死,燒不壞,拆開還能合上……」趙嘉彤說,「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弄死他?」

  最重要的是,在不受詛咒的情況下弄死他。

  現在游惑和秦究變成什麼樣,她已經不敢想了,一想就難受得不行。她不想看見那兩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不能見光的亡靈,永遠被困在黑暗陰濕的老教堂里。

  「就算想到辦法,現在也不敢試。」有人一針見血地說。

  「對,沒法試。試了那兩位傷得更快。」

  「不止,按理說我們喝過酒吃過東西,相當於都將身體貢獻出去了。這詛咒肯定會漸漸蔓延開來的。」

  「是啊!」有人納悶地問:「我們都吃了東西的,為什麼沒事?」

  「你吃了多少,人家吃了多少?我覺得可能是公爵一夜之間復生太多次,詛咒轉移得很急,就先挑了兩個。一來他們吃的東西多,二來他們最厲害,三來他們最先動手殺公爵。」

  「說到這個……我看他們晚餐沒有刻意少吃,不會就是為了吸引火力吧?」

  眾人面色沉重心情複雜。

  「我不知道有沒有記錯,這場考試期限是多久?題目有說麼,我怎麼沒有印象了?」有人突然問道。

  趙嘉彤低聲說:「沒有,題目沒給確切時間,我可以確定。」

  眾人沉默許久,問:「那豈不是連熬時間都不行?該怎麼出去?」

  「既然……」有人在沉默中開了口,「既然殺不了公爵,那就只能殺病人了。」

  解脫有兩種——

  殺了公爵,所有巫術回溯到最初。

  殺了所有病人,死個痛快。

  第二種方式他們始終在極力避免,但如今看來,已經避免不了了。

  有幾個考生咬了咬牙,當場就要去鎮子上。

  結果剛跑幾步,就聽見趙嘉彤說:「所有病人……是不是也包括剛受詛咒的?」

  那幾個考生瞬間剎住腳步。

  「……以前的考生是怎麼通過的?」

  「也許有人下得了狠手,也許連續幾場都沒人通過。那些NPC還是不是最初的NPC,說的話是台詞還是真的,誰知道呢……」

  「反正我下不了手。」

  至少目前還不行。

  眾人徹底被這個問題困住,掙扎、糾結,遲遲找不到兩全的方法。

  而公爵殺完人總會歇一陣子,始終沒有再上樓來。

  不知過了多久,古堡大門被人推開,秦究回來了。

  趙嘉彤幾乎立刻沖了下去,到一樓才發現楊舒比她跑得還快。

  這位嘴上沒好話的小姐心腸還算柔軟,聽說了詛咒的事,藥包就一直攥在手裡,見到秦究當場就掏出了針。

  誰知001先生避開了針頭,笑了一聲說:「省著點吧,我用不著。」

  楊舒眼睛都豎起來了:「放屁,你是醫生我是醫生?我說用得著就用得著,省就不必了,我這裡還有,另一位回來照樣要扎。」

  楊小姐一貫強硬,恐怕跟021很有話聊。

  秦究估摸著,不讓她如願自己可能走不了,勉強答應下來。


  楊舒說:「手臂露出來!」

  秦究卻沒有照做:「手臂就算了,我怕把你針頭撅了。一定要打針的話,打這裡吧,好歹剩點好皮。」

  他說著,把衣領往下拉了一點點,像個吝嗇的鐵公雞。

  楊舒舉著針筒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他這話的意思。

  很稀奇,這樣倔脾氣的姑娘眼睛居然有一點點發紅。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收回了針筒,把趙嘉彤往前面一推,轉身匆匆走了:「我還是去看看周祺,萬一醒了呢。」

  趙嘉彤比她好不到哪裡去。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替001揪心的一天,也突然領會到這位排名1號的主監考真的很強,強到她快看不下去了。

  「你……」

  「還行,還在忍耐範圍內。」秦究打斷道:「不過可能得先休息一會兒,其他的事,等人都回來了再說吧。」

  趙嘉彤本來還想說幾句,一聽他說要休息,立刻說:「那你趕緊去睡一會兒,我不拽著你了,人齊了再說。」

  秦究打了個招呼,匆匆上樓。

  走了幾步又轉頭對她說:「我睡覺不喜歡有人敲門,所以……」

  「高齊回來我讓他先在我們房裡呆著。」趙嘉彤說。

  「謝了。」

  五分鐘後,古堡腳下的草地傳來輕響。

  秦究站起來,往身後星星點點的陽台看了一眼,朝某個方向走去。

  那裡有條馬車道,順著車道繞過卡爾頓山腳,就可以看到坐落在夜色中的小鎮。

  ***

  游惑被021弄醒的時候,第二批關禁閉的考生已經不見蹤影。

  他看著敞開的禁閉室窄門,問021:「你又給我加劑量了?」

  021指著922說:「問他,我不管事。」

  她丟下這句話便走了,面容鎮定,但很像落荒而逃。她上樓就鑽進了監控室。

  922拍了拍自己的肩說:「你這邊也壞了一大片,剛剛血都滴在地上了,我們就……就給你扎了個止痛針。」

  他吞吞吐吐地解釋完,以為游惑要跟他計較一下。

  沒想到對方只是出了一會兒神,問他:「他們走多久了?」

  「20分鐘吧。」

  游惑點了點頭,起身進了禁閉室。

  922咕噥了一句「見了鬼了」,也溜上了樓。

  如果是平時,系統這樣惡意將人分隔開,游惑肯定要做點什麼噁心一下它。

  但今天卻例外——

  他想單獨做點事。

  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所以這一次不想拉上秦究。

  黑暗中的三個小時異常漫長,但終究還是過去了。

  021把游惑送到山腳,崩著一張例行公事的臉指著鐵柵欄說:「穿過去就能看見古堡。」

  誰知游惑卻問:「往哪邊走是鎮子?」

  021:「啊?這邊。」

  她指著反方向的一片荒草地,說完才驚覺不對:「你現在去鎮子幹什麼?」

  「刑訊逼供。」

  游惑扔下這句話,轉頭消失在夜色里。

  他穿過草地上的水霧,那座鎮子果然就在面前。

  中央水池旁,小教堂陰森森地站著,彩窗里透出幾星壁燈光亮,像憑空浮著的鬼火。

  游惑強行忽略掉各處不適,從教堂側面翻進了後院,單刀直入進了地牢。

  巫醫被堵了嘴捆得結結實實,縮在地牢牆角。

  他的兩隻手已經被替換成了豬蹄,所以知道游惑和秦究真的什麼都敢做,並不只是嚇一嚇他而已。

  游惑揪起他的衣領,一拳掄醒他問:「公爵究竟怎麼殺?」

  巫醫下意識想摸一下被打的地方,卻只能動一動醜陋詭異的蹄子。他面色陰沉了一瞬,又忽然笑起來:「哎呀,發現問題了?」

  「公爵怎麼殺?」游惑冷聲問。

  巫醫眼珠轉了一圈,不知在想什麼,也許想賣個關子或者談個條件。


  游惑扔垃圾一樣鬆開手,轉頭拖了一隻羊來,面無表情地舉起了刀。

  他和秦究有多嚇人,巫醫見識過,一度留下了心理陰影。

  此時一看他要剁羊腿,當場蜷起自己的腿,喊道:「必須他自願去死!」

  游惑停下手,刀鋒離羊腿只有幾寸。

  巫醫長出一口氣。

  「說具體的。」游惑盯著他。

  未免再出現之前的錯誤,他得把巫醫的話逼完。

  「被殺的瞬間,他必須是心甘情願的。」

  「怎麼可能?」游惑皺起眉。

  巫醫盯著他的刀尖,一看他又往下落了一寸,連忙說:「不是完全不行!」

  「什麼意思?」

  「你忘了,他用的是別人的身體。」巫醫輕聲說,「他這裡跳著的是別人的心臟,想讓他心甘情願也不是不可能呀,想辦法喚醒一下殘留的良知?」

  「告訴你一個秘密。」巫醫對他說:「有的軀體意志力非常驚人,公爵瀕死的時候,那些殘留的東西也許會被逼出來,能幫幫忙也說不定呢。殺了公爵之後,記得有多遠走多遠,別讓他接觸到活人氣息。」

  游惑將信將疑:「公爵死了,你會怎麼樣?」

  巫醫嘆了口氣說:「有點麻煩,不過也不至於絕望。」

  從他這裡也挖不出新的東西了,游惑把他扔回去。

  轉身就走。

  回到小屋裡的時候,突然聽見了細細索索的輕響。

  有人哀吟著叫了他一聲。

  游惑循聲找了一下,在床底看到了血淋淋的神父,對方抓著他的靴子,啞著聲說:「你不是剛走?怎麼又回來了?」

  顯然,可憐的人縮在這裡已經分不清今天明天了,下午的事記到了半夜。

  神父輕聲說:「燒成堡,記得……殺死公爵後一定要燒城堡。別聽巫醫的,要燒啊,火能救贖亡靈。」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下,巫醫又偷笑起來:「軀體死了三天以上,神都喚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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