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戰爭和死亡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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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虎的去世,讓歲安明白什麼是死。

  死了,就是埋在土裡,什麼都沒有了。

  晨間,也不會有貓跳入她的床上,用爪子拍她的手叫她起床,晚間也不會有貓跟將軍吵吵鬧鬧。

  這就是死亡。歲安曾經聽秦冠魁描述過去死了人的人家裡吃席,裡面會有人唱戲,會有人哭,但是絕大部分人坐在桌子上面的時候,是笑的,他們還會喝酒,偶爾湊在一起,也會說幾個人的艷事,因秦冠魁還小,所以並不避諱他。

  所以歲安以為,死亡是一件很熱鬧的事情。但是她現在覺得,死亡是件安靜到可怕的事情。

  外面的樹上將軍一個人呆在那裡,無精打采,偶爾有風吹過,葉子動動,它就會突然像是驚醒一般,飛下去,探頭探腦的在樹下面喊:「猛虎啊——」

  猛虎不在了。

  這就是命逝。

  歲安聽見過小太監們偷偷說阿爹又砍了幾個人的腦袋,也曾在街頭見過一個老乞丐的逝世,但這些她都沒有任何難過,獨獨猛虎,竟然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枕頭是濕的。直到現在,她也沒有歡快起來。

  折筠霧便摸摸她的頭,「為人,便有軟肋,在意了,便是軟肋。」

  「人有軟肋,是好事。你如今會傷心,難過,會哭,也是好事,歲安,你長大了。阿娘也放心了。」

  歲安不是很懂,但是她不太想要這種難過。

  她躺在折筠霧的懷裡,「阿娘,你們以後也會死去嗎?」

  折筠霧沒有騙她,「會啊,不過阿娘和阿爹身子康健,怕是要等很久很久以後才會死去——嗯……至少還要等七八十年吧?」

  歲安悄悄的鬆了一口氣,七八十年在她眼裡已經很久很久了。

  她這才有些高興。

  不過依舊有些懨懨的,折筠霧便心疼她,又給她買了好多刀,「把這些都給你掛在房間裡。」

  這個好!

  折筠霧給她的房間裡面掛滿了刀,歲安便將這些刀偷偷的搬到了床上,躺在床上一起睡,將軍戰戰兢兢的站在刀面上喊;「歲安啊——歲安啊——」

  歲安噓了一下,伸出手,讓它飛到手上,然後把它放在自己的枕頭邊,看著將軍終於安心的閉上了嘴巴,這才給它梳理了一下羽毛,道:「將軍,你也要活久一點啊,別讓我再哭了。」

  將軍小眼睛瞪大,絲毫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喉嚨裡面嘰里咕嚕,嘰里咕嚕,歲安笑了笑,「睡吧,睡吧」。

  一夜無夢。

  這事情過去之後,便是新的一件大事。

  陛下三月就要搬去夏園裡面。這個因為皇后娘娘推遲了一年的事情終於要做了,數秦冠魁最高興。

  「聽聞滿院子裡都是桃花。」

  歲安:「所以?」

  秦冠魁:「滿園桃花開——哇——」

  歲安不懂他為什麼露出那般嚮往的神情,在她看來,無論是滿園桃花開還是滿園的梨花開,都沒有什麼區別。

  再說了,開個花,有什麼的。

  秦冠魁依舊嚮往:「公主,多美啊。」

  他雖然讀書不多,但是腦海里僅有的幾首桃花詩句還是冒了出來,他正要吟詩幾首,就聽公主道:「這麼多桃樹,會結很多果子吧?」

  歲安是想了阿娘的話,她對秦冠魁道:「到時候應該滿園結了桃,你拿一筐回去給你家的大人們吃吧——你家有多少人?」

  阿兄最近也開始學戶部的事情了,戶部尚書可以親近親近。阿爹說,想要拉攏人,有時候不是金銀可以的,而是要別的,比如說桃子。

  他就準備到時候給喜歡的臣子們送些桃子去。

  秦冠魁卻依舊是沒有聽懂公主的話,而是高高興興的回去了,「公主太看重我了,她說等夏園的桃子結好之後,便要給我親自摘一筐桃子吃。」

  戶部尚書,「給你吃?」

  秦冠魁:「是啊,只給我吃——祖父,我也讓你一個吧?那可是陛下園子裡的桃子。」

  秦夫人感慨,「公主也不像其他人說的那般冷麵冷心嘛。」

  然後小聲的道;「你們說,公主是不是看上咱們家冠魁了?」

  秦冠魁一時間沒聽懂,「什麼看上?」


  秦夫人笑起來,打趣道:「就是想招你做駙馬。」

  秦冠魁臉一下子紅起來,雖然年歲不大,但也懂什麼是駙馬了,他立馬竄起來,「是嗎?啊這,這,這也太著急了吧!」

  他也沒有準備好啊。

  秦大人卻呵斥道:「這事情能亂說嗎!以後不准再說,小孩子之間的事情,哪裡就做得數的,說不定過幾年感情就淡了,也忘記了你是誰。」

  敲個警鐘也好。

  秦冠魁被這話說得還挺傷心的,「公主不會忘記我。」

  他進了宮,拉著公主問,「公主,你會忘記我嗎?」

  歲安正在練刀,聞言看看他攥住自己的袖子,很想一刀劈過去,但是又知道,這劈下去人就沒了,人沒了,就埋進了土裡。

  好歹秦冠魁陪了她這麼多年,她也不想埋他,只好道:「到時候再說吧。」

  現在誰知道會不會忘記。

  秦冠魁卻笑起來,「不會忘記就好。」

  沒有拒絕,就是肯定,秦冠魁覺得自己很知道公主的意思。

  歲安:「……」

  她嫌棄的甩開他,自己又去練刀了。

  三月的時候,齊殿卿帶著一家子人搬進了夏園裡面。園子裡面很雅致,不是很大——當然沒有皇宮大,但是占了京郊一片大地方,處處有侍衛巡邏,折筠霧過去的時候,裡面的人已經被清空了。

  她每走一處,都是桃花,每走一處,都是桃花!

  折筠霧:「……」

  陛下,不愧是你。

  之前她想來園子裡面看看,他還不准,如今想來,他果然心虛。要是她來看了,定然不會讓這滿園都是桃花。

  她嘆氣,如今只能這般了。結果一轉頭,就見陛下帶著兩個孩子在那裡誇讚。

  齊殿卿:「朕很滿意,當年朕跟你阿娘剛相識的時候,最喜歡看桃花。」

  阿昭覺得很美,「阿爹,真好看。」

  歲安:「……」

  她看向阿娘,見阿娘很是欣慰的看著她,她就丟了齊殿卿跑過來,後面被奶娘抱著的阿黎也掙扎著站在地上,拿著一個撥浪鼓,跟在姐姐後面慢慢吞吞的往前面走,風一吹,桃花瓣落,倒是將一家子人都吹得衣袂飄飄,大袖擺擺,一隻鸚鵡不甘寂寞,飛到折筠霧的頭上,在那裡念詩。

  不遠處,齊殿卿叫過來作畫的畫師見了這一幕,想著他們這位陛下的性子,想來這一幕是定然歡喜的,便投其所好,回去就畫了一副春風桃花人面圖。

  齊殿卿果然高興,大賞了畫師。

  ……

  搬進園子後,阿黎也到了會說話的年歲。他已經兩歲了,正是求知慾濃的時候。折筠霧不得不每天都在跟他說話。

  阿黎:「阿娘,那是什麼?」

  折筠霧:「花。」

  阿黎:「花是什麼?」

  花就是花。

  折筠霧深吸一口氣,「花就是好看的東西。」

  阿黎還要再問,被折筠霧推給了歲安。阿黎看了她一眼,眼巴巴的去問,「花是什麼?」

  歲安:「不能吃的東西。」

  阿黎發出了長長一聲哦。

  然後又開始問別的。歲安在一邊擦拭她的刀,一邊看向折筠霧,她想去雲州看看。

  一個好的將軍,怎麼可能不巡視她的兵和土地。

  但是她還太小了,並不能獨自離開家。阿娘和阿爹肯定不同意。

  她便沒有說出口,只是將這事情藏在了心裡。

  歲安魂不守舍,阿黎有些不滿,叫了她一句:「阿姐!」

  歲安這才回神,隨口答了句:「不能吃。」

  阿黎滿意的將手裡的棗糕放下來。既然阿姐說不能吃,他就不吃了。

  折筠霧在一邊倒是發現了她的端倪,問,「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歲安想了想,道:「沒有,只是在想,戰場是什麼樣子的。」

  折筠霧也不知道。她沒有見過真正的戰場。但是戰場應該在什麼樣子的,她也知曉。


  「你阿爹曾經念過一首詩給我,我覺得很好,如今也念給你聽。」

  歲安坐直了,折筠霧道:「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她嘆氣道:「這話的意思是說,一家人裡面,三個兒子去從軍,一個寫信回來說,已經有兩個戰死了。」

  三個兒子戰死了兩個,對一家人的打擊肯定很重。

  折筠霧趁機跟她到:「去了戰場,就沒有歸期。只有戰爭結束的時候,才有回家的機會。你以後要是做了大將軍,便要身先士卒,可能以後很長時間,都要在外面,不能在家裡陪著阿爹和阿娘。」

  歲安還是第一回想這個問題,她正在思索,就見阿娘帶著一些悲傷的語調道:「阿娘其實也希望你在京都做個公主,要是遇見了喜歡的人,那就婚嫁,要是想要一輩子不婚嫁,也沒有關係,有興致了,養幾個面首都不是什麼難事。」

  歲安:「……」

  她笑了笑,「阿娘,你在說什麼呢。」

  她抱著自己的刀,細細的撫摸,「阿娘,以後,我會常回來看你們的。」

  折筠霧張了張嘴,將那句我最擔心你戰死在沙場咽了回去,卻眼睛裡面有了淚水。

  晚間等齊殿卿回來,她就沒有給他好臉色。齊殿卿見她眼眶是紅的,忙問,「你這是怎麼了?」

  折筠霧狠狠的打了他伸過來的手一下,將針線簍子重重一放,「你算什麼父親!」

  齊殿卿:「……啊?」

  這沒頭沒腦的,到底怎麼了。

  最後從折筠霧那裡哄出了話,他沉默了,道:「可是她如此有天賦,難道呆在這京都城裡,如同普通人一般度日,就是對她好嗎?」

  「珺珺,朕跟你的閨女,本就是人中龍鳳,她做戰場上馳騁的將軍,是她喜歡做的事情,也是她該做的事情。」

  「朕一定更加嚴格的對她,讓她以後多多照顧自己。」

  折筠霧伏在案頭哭,「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說話,你出去。」

  誰都明白這個道理,她就是明白這個道理,才如此難過。

  子女長大了,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在家裡即便擔憂,也不得不放手。

  齊殿卿嘆氣一聲,也不敢真的走出去,只是靜靜的走到折筠霧的背後,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的拍打,「朕答應你,一定給她派足了人手,給她充足的糧食,軍銀,讓她沒有後顧之憂。」

  這是一個帝王的承諾,也是一個父親的允諾。

  折筠霧知道自己哭的沒有道理,她扭了扭頭,根本不想看見他。

  兩夫妻就這般僵持了一夜,第二日的時候,齊殿卿把歲安叫到了書房裡面。

  歲安以為是讓她去背書,她已經對這事情熟練了。誰知道阿爹卻在紙上寫了一首詩。

  其中有一句她是熟悉的,就是阿娘昨日念的。

  她指著紙上其他的字道:「阿爹,那其他的意思是什麼啊。」

  齊殿卿讓歲安將詩句讀出來。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她讀完之後,看向齊殿卿,齊殿卿將她抱起來,細細的講解。

  「歲安,這就是戰爭。」

  「不僅自己會死,還會死其他人。這些人從哪裡來?打仗久了,就開始抓壯丁,抓到最後,只剩下一個老翁。」

  「這些抓壯丁的人,為什麼要趁著晚間去抓人?裡面的兵馬制可是有缺?為什麼保護老百姓的兵會成為老百姓憎惡的人,這些,都是你長大之後,要去弄懂和糾正的。」

  「戰爭殘忍,一旦打起仗來,這些制度也會被破壞,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失控,歲安,你有信心將這些都管好嗎?」

  歲安想了想,點頭,「我做一個好將軍,對百姓們好,要是不聽我的,就是壞人,我就殺了他們。」

  齊殿卿笑了笑,「你目前這般想,也對。」

  她已經很好了,才多大的孩子。

  他給她塞了一塊棗糕,「但是作為阿爹,阿爹還是要跟你說一句,萬事先顧好自己。」

  「歲安,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別讓阿爹和阿娘傷心。」

  「你叫歲安,歲歲平安,最簡單的名字,卻是阿爹對你這輩子最大的期許。」

  歲安點頭,認真的承諾,「好,我活著回來。」

  正在此時,御書房外面,被奶娘抱著進來請安的阿黎看見阿姐吃的棗糕,大喊了一聲,「不吃!不能吃!」

  歲安將棗糕幾口嚼了,從阿爹的腿上下來,抱起阿黎,「你不能吃棗糕,我能吃。」

  阿黎狐疑,「為什麼?」

  歲安:「大人能吃,你是小孩子。」

  阿黎就憤怒起來,哎呀哎呀的,說了半天,歲安一句話都沒有聽懂,還是齊殿卿聽懂了。

  「他在說,你騙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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