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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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梨出發去別莊那一日,趕上了一個大晴天,溫暖和煦的陽光照得人暖融融的。

  章嬤嬤推門進來,看阿梨坐在梳妝檯邊,便走過去,輕聲提醒,「主子,該出發去別莊了。」

  阿梨回過神,回頭朝章嬤嬤一笑,站起身,道,「好,走吧。」

  她邁過那扇門檻,便見到李玄站在遊廊上,似乎是在等她。

  阿梨走過去,朝他屈了屈膝蓋,然後稍稍抬起臉,望著李玄。她今日要出門,所以穿得很暖和,藕荷的襖子,雪白的錦裙,外頭罩了件繡著梨花紋的淺青披風,披風很長,將她從頭至尾,都嚴嚴實實包裹在那一襲錦面里。

  李玄朝前走了一步,抬起手,輕輕將阿梨的帽子罩上,帽檐邊緣那一圈雪白的毛,襯得她面白如玉。

  見此情景,章嬤嬤幾個都停下了步子,站得遠遠的,該低頭的低頭,該轉身的轉身,無人窺視打攪兩人。

  李玄收回手,雙手背在身後,整個人長身而立。他今日穿著那件連理枝紋的錦袍,面容清貴,面上沉靜,隻眼里透出點旁人都看不出半分的不舍。

  他只站在那兒,再無旁的動作,朝阿梨點點頭,「走吧,我送你出府。」

  阿梨乖乖點頭答應下來,兩人一前一後朝後院大門走去,馬車已經在那裡等了片刻了。

  香婉撩起帘子,等著阿梨,阿梨朝李玄屈了屈膝,便踩著矮凳,上了那輛青布蓬頂的馬車裡。

  片刻,馬車緩緩動了起來,風吹過來,撩開帘子的一角,阿梨從那縫隙里看出去,便看到漸漸遠去的李玄。

  他站在那裡,一如平日那樣沉穩自持,只一瞬的功夫,那帘子便落下了,香婉趁勢上前,將帘子拉好,用木鉤鉤住,邊道,「天還冷,主子別吹風。」

  馬車慢吞吞地走,花了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到了那別莊,說是別莊,其實也並不偏僻。

  阿梨下了馬車,同香婉一起進了別莊,裡面更是已經收拾齊整了,該有的都有,阿梨就這般在這裡安頓下來。

  別莊的日子,比起府里,反倒要自在些,這裡沒有旁的主子,下人也不似府里那樣精心□□過的,除了阿梨帶來的幾個,其它的都是附近農戶家來做活的,性子淳樸。

  因是在莊子裡的緣故,阿梨也沒帶人,自顧自在別莊裡溜達,有時候能碰到被農戶帶到莊子裡的小孩子,便掏了隨身的荷包,從裡面取了梅子糖來,一一分了。

  這一日,阿梨來了別莊已有五六日了,她正溫溫柔柔替一個小姑娘梳頭髮,含笑問她叫什麼。

  小姑娘便抽抽鼻子,軟糯糯道,「我叫……我叫三妞。」

  這名字屬實太不走心了些,但阿梨倒也沒說什麼,輕輕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髮,道,「我們三妞真是漂亮的小姑娘。」

  這時,香婉找來了,微微喘著氣,停下步子,道,「主子,世子爺來了,您快回去吧。」

  阿梨微微愣了片刻,將三妞另一邊的辮子紮好,又朝她手裡塞了幾枚梅子糖,叫她自己去玩,才起身朝香婉點頭,「那便回去吧。」

  香婉跟在她身後,忍不住道,「主子這般喜歡小姑娘,日後也生個小小姐可好?主子模樣這樣好,世子爺也生得俊,生得小小姐定然玉雪可愛。」

  阿梨只笑了笑,用帕子掩著嘴,輕輕咳嗽了一陣。

  她這一咳,香婉便立即住了嘴,眼裡藏不住的擔憂,想了想,又沒說什麼了。

  阿梨回到她歇的地方,踏進門,便看見李玄坐在圈椅上,正低頭小口喝茶,見了她,足足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擱下手裡的杯盞。

  阿梨走過去,抿著唇朝他屈膝,輕聲喚他「世子」。

  李玄朝她招手,道,「起來,過來坐。」

  阿梨便乖乖走過去了,還未坐下,便見李玄忍不住笑了,眼裡藏不住的笑意,就那麼望著她,半晌才道,「怎麼想起這樣打扮了?」

  頓了頓,又溫聲道,「這樣也很好看。」

  阿梨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她來了別莊後,身邊沒了李玄要伺候,便不再用那些簪釵鐲篦,每日都簡簡單單扎一個麻花辮,鬆軟的長髮就那麼松松扎了,垂落在胸前,有時候連扣都不用,隨意取段綢布,便那樣固定了。

  原來李玄說的是這個,阿梨輕輕回他,「我憊懶,世子爺不要笑我。」

  李玄止住了笑,頷首,輕輕碰了碰阿梨的發尾,溫聲道,「不笑你。我看你在別莊,倒比在府里自在些。方才問了大夫,說你的脈象比先前好些了,看來別莊確實養人。」


  他想,自己做的決定,果然沒錯。

  日日把阿梨拘在那世安院裡,阿梨雖安靜溫順,時間久了,也會覺得悶。更何況,再過些日子,府里便更不適合養病了。

  李玄沒留下過夜的意思,仿佛只是過來看阿梨一眼的,不多時,便起了身,說要回去了。

  阿梨起身送他到別莊門口,李玄回頭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別送了,回去吧。明日我要出門一趟,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阿梨聞言,下意識握緊手裡的帕子,面上卻露出溫軟規矩的笑容,看不出半點異樣,輕輕應他,「那我等世子。」

  李玄踩著矮凳要上馬,微微彎腰要進馬車時,不知心裡怎麼想的,驀地側過頭看了眼阿梨。

  只短短的一瞬,他看見她安安靜靜站在別莊門口,面上帶著溫然的笑意,那雙濕潤明亮的眼睛,心無旁騖望著他。

  她穿著件青色的褙子,下半身是雪白的褶裙,裙擺處一圈雲紋,手半攏在袖子裡,一圈雪白絨毛底下,隱隱約約露出半截銀鐲。

  只一眼,李玄便覺得阿梨腕上那鐲子有些眼熟,馬車動了片刻後,在一片安靜中,李玄才驀地想起來,那是自己第一次賞阿梨的鐲子。

  當時他還不大懂女兒家的玩意,也未曾對阿梨用心,只叫管事做主挑了送去,幾日後,他又去阿梨屋裡,見到她腕上戴著的細細的素銀鐲,回頭便訓斥了那管事一頓,後又遣人送了新的去。

  沒想到,這鐲子,阿梨還留著。李玄心裡想,等接阿梨回府的時候,再給她添置些。

  日後就是姨娘了,不能叫旁人看輕了去。

  這般想這,李玄有些想掀開帘子,再看阿梨一眼的衝動,但到底被規矩束住,克制著自己這莫名的念頭。

  與此同時,腦子裡忽然冒出了句詩。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思及此,李玄失笑,自己何時也這般膩歪了,真是魔怔了。

  .

  目送馬車走遠,阿梨回到屋裡,沒叫香婉在屋裡伺候,安安靜靜打開了梳妝檯那上了鎖的抽屜,翻開幾本帳簿,取出最下面的一個小木盒。

  輕輕打開了那木盒,裡面是一疊厚厚的銀票、侯夫人給的賣身契和路引,另一側,則側臥著一個藥瓶。

  阿梨取出來,腦海中不由得想起那日侯夫人同她說的話。

  那一日,侯夫人將玉瓶遞過來,道,「以三郎的性子,除非你死在他面前,否則他一定會徹查。我母家祖上一叔夫曾在雲南任過職,曾審過一樁奇案,一農夫上山回來後,莫名病重,而後又莫名死而復生,時人皆懼。後來才查出來,是當地的一種奇藥。這藥人吃了後,脈象日漸虛弱。你先吃上一月,每日一粒,連御醫都未必看得出端倪。等三郎回來,得知你病重,定然會去探你,你再服下那顆紅色的,一盞茶內,便會如死人無異,意識全無。待你下葬後,我會叫人救你出來,送你出京。」

  阿梨聽得微微一怔,在她的設想里,她的死,應該是一場意外。

  而不是這樣一點點的病重,最後,死在李玄面前。

  這樣……未免待他太過殘忍。

  但理智卻告訴她,侯夫人說的沒錯,以李玄的性子和本事,若是意外,絕對會叫他生出疑心。意外總會留下屍首或是蛛絲馬跡,以李玄的敏銳,他若是要深究,絕對瞞不過。

  唯有眼見為實,才能真正讓李玄相信,她死了。

  李玄那樣的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梨壓下心裡的不忍,伸手接過了那玉瓶,轉身要走時,侯夫人忽的叫了她的名字,然後慢慢道,「藥在你手裡,用或不用,都由你說了算。你若是有一日後悔了,便將那藥丟了。」

  阿梨想起自己當時的回答,她輕輕說了句,聲音雖輕,心裡卻堅定無比,「奴婢不後悔。」

  阿梨垂下眼,拔開塞子,微微傾倒瓶身,一顆藥丸便滾了出來,黑色的,小小的一粒,在油燈下,映射出一點光澤。

  阿梨毫無遲疑取起,送進嘴裡,服下。

  當晚,她便起了低燒。

  再過十來日,情況越發嚴重了,大夫的臉色也越發難看起來,但阿梨自己沒覺得多難受,只是頭有些暈,說話有些虛弱無力。

  香婉送大夫出去,片刻就端著藥進來了,眼睛紅紅的,一看便是哭過了。


  阿梨輕輕抬手,替她擦了滾落下來的眼淚,道,「別哭了,眼睛都哭腫了,不好看了。」

  她想說,我求過侯夫人了,日後她會放你出府,替你立女戶的,到時候和你妹妹好好的。雲潤也是,雲潤和谷侍衛很般配,日後生下的孩子,定然也如雲潤一樣可愛善良。

  只是,我大抵是看不到了。

  別怪我瞞著你們。

  但阿梨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道,「我不是個好主子。」

  「日後,你和雲潤都要好好的,別叫我操心。」

  這話就像安排後事,香婉嚇得直哭,眼淚不要錢一顆顆往下掉,牢牢揪著阿梨的袖子,哽咽道,「主子別嚇我了,您不會有事的。您吃了藥,就會好的。」

  那藥吃了二十七八日,阿梨的精神反倒忽然好了,猶如迴光返照一樣,她坐起身來,有了點氣力,眼神在屋裡四處尋覓著。

  香婉在一旁小心翼翼問她,「主子要什麼?」

  阿梨想了想,道,「替我取紙筆來罷。」

  香婉立馬跑去側間,去了紙筆來,阿梨沾了點墨,靜靜想了會兒,想得墨點子都快落到紙上了,才下了筆。

  寫下第一句,

  「世子:

  見字如晤……」

  阿梨寫的慢,雖短短几行字,仍是字斟句酌。

  她想儘可能寫得委婉些。李玄待她,終歸是好的,自己留下隻言片語,叫他知道,自己從未怨過他。

  「過去兩年,世子待我很好。」

  「是我福薄,怨不得旁人。世子勿念。」

  「珍重。」

  「阿梨留。」

  阿梨寫好後,又溫溫柔柔吹乾了墨跡,小心翼翼收好了。

  旁邊的香婉,早已哭得雙眼通紅,泣不成聲,撇開頭,不忍再看。

  與此同時,武安侯府外。

  幾輛馬車剛剛停穩,李玄一襲玄黑鶴麾,下了馬車。

  片刻,另一輛馬車裡,一個女子被丫鬟扶著下來,那女子面容清麗,身上有一股沉靜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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