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宴是在凌晨4點時被掃雪的清潔工大媽發現的。

  清潔工大媽穿著橙紅色的工作服,拿著掃帚上街掃雪,等她看到沈宴的時候,他正側躺在街邊,身上覆了一層雪。

  就好像是在森林深處長眠的獸一樣。

  如果不是他周身的血跡和易拉罐瓶太刺目,清潔工大媽還發現不了他,清潔工大媽嘀嘀咕咕道:「怎麼這麼多血……這也太嚇人了……」

  饒是有心理準備,等清潔工大媽走到他身旁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

  「天啊!這個人躺在這裡多久了,不會死了吧,……」清潔工大媽嚇得聲音都不敢太大聲,她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沈宴,用手探了探沈宴的呼吸。

  還好,還沒死,有呼吸。

  清潔工大媽立刻拿出手機給120打電話,她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喂,對,長春路和和平路交叉的路口……周圍全是血……快來啊,再不來就死人了……」

  凌晨4點15,救護車的警笛聲響徹在北城的上空。

  沈宴昏迷不醒地躺在擔架上,被醫護人員緊急送進醫院,醫生在旁邊跟著擔架疾走,一邊觀察沈宴的臉,一邊理智地分析:「胃部大量出血,病人已昏迷,發現較晚,生命特徵仍然存在,送往急救中心,準備止血針……」

  凌晨5點半,天亮了。

  深沉的黑夜終於漸漸褪去,天空泛起了魚肚白,太陽升起來了。

  而急救中心的紅燈一直亮著。

  在急救中心外,只有收到消息的郭琪匆匆趕來,他不知道沈宴究竟怎麼回事,明明有嚴重的胃病還喝了那麼多酒,他是真的想死嗎?

  郭琪心裡焦急而緊張,為沈宴的情況擔憂,他在走廊里踱著步,心神不寧地走了幾圈後,他無意間瞥到了空曠的走廊,然後,郭琪的腳步停住了。

  凌晨的早上,醫院裡沒什麼人,而在急救中心的外面,只有郭琪一個人。

  空曠而安靜的走廊滿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讓人莫名鼻酸。

  郭琪難以自抑地覺得心酸。

  沈宴此刻生命垂危,而來的人,只有郭琪一個人。

  護士在沈宴的手機里根本找不到他爸媽、哥哥的電話,因為沈宴沒存。剩下的通話記錄里,就是阮知微的手機號了,但是護士打過去,那邊沒人接聽。

  只有郭琪的通話記錄還算頻繁,這才聯繫到郭琪,讓郭琪得以知道消息。

  現在郭琪一個大男人,看著走廊里的空曠,只覺得心酸得要命。

  如果沈宴在此刻死去,除了他,沒人會知道。

  沈宴的爸媽不知道,哥哥不知道,阮知微也不知道。

  沈宴往人世間來一遭,卻好像沒被任何人記住一樣,連死去,都那麼寂寞而冰冷。

  郭琪一想到這裡,眼眶周邊更加酸澀,他和沈宴做了這麼多年好兄弟,要比其他人都了解沈宴。

  誠然,沈宴有諸多臭毛病,他張揚又囂張,說話不客氣,他不善良也不是什麼好人,尖銳又帶著戾氣,但是郭琪知道,沈宴其實就是個脆弱的小孩。

  一個沒被愛澆灌過的小孩,因為沒感受過愛,所以也學不會好好和別人相處,他不知道什麼是愛,不懂愛也學不會愛,所以總給人一種尖銳的感覺。他用驕傲的外殼把自己包裝起來,可是內心依舊貧瘠如荒漠,一點點溫暖和愛意就能在他內心生根發芽,然後他恨不得把心都挖出來給予回報。

  沈宴其實對自己人特別好,比如對郭琪就是。平時沈宴看上去對郭琪不太客氣的樣子,事實上,沈宴仗義又護短,從小到大,因為沈宴在,誰都不敢欺負郭琪。沈宴聰明又識實勢,現在郭琪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因為跟著沈宴。如果不是沈宴幫他,郭琪應該還是那個一事無成的廢物,而在郭琪最廢物的時候,沈宴也沒放棄他,什麼都願意帶著他,不會覺得他拖後腿。

  對女人也一樣,郭琪雖然不太懂沈宴的情感經歷,但郭琪知道,當沈宴認知到自己對阮知微的心意之後,他真的有在全心全意地付出,笨拙地學會把愛給她。

  沈宴總是那麼喜歡強撐,強撐堅強,偽裝得無懈可擊,他太會偽裝,偽裝得久了,連郭琪都快忘記了沈宴也有脆弱的一面,忘記了他荒漠一樣的內心,以為他真的無所不能。

  可是現在,沈宴心中的荒漠乾涸,終於露出了他的脆弱,卻已經晚了……


  郭琪實在繃不住,他仰起頭,把淚意用力地憋了回去,他朝著急救中心方向的門站著,拳頭重重砸在醫院的牆壁上:「沈宴,你得給我活著出來。聽到了嗎?」

  拜託了。

  你一定要活著。

  我們還有那麼多事情沒做,那麼多錢沒賺,你甚至還沒等到你愛的那個人回頭,怎麼可以死。

  上午8點的時候,急救中心的紅燈才終於滅了。

  郭琪扶著額坐在急救中心外的長椅上等待,聽到門開的聲音,連忙走過去看著醫生,他緊張地望著醫生:「他……」

  「病人現在已經安全了。」

  郭琪心裡的大石頭這才落了下來。

  醫生皺著眉:「再晚發現半個小時,誰也救不了,胃部大量出血,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回事?知道自己胃不好還這樣?」

  郭琪向醫生保證:「等他醒了我好好說他。」

  「恩,人要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你是病人家屬嗎?過來簽字。」醫生看著郭琪問。

  郭琪又開始替沈宴心酸了,他默了默才開口:「是。」

  就當他是吧,沈宴應該是不想他的家人知道這些,郭琪不會多嘴。

  「好的,那跟我過來。」

  ……

  處理完一切住院手術事宜之後,郭琪去了病房看沈宴,沈宴手術做得很成功,已經轉至普通病房,麻藥勁還沒過,沈宴還沒醒。

  郭琪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病床旁邊打量沈宴,沈宴面色蒼白,唇色淺淡,輪廓依然英挺,但卻顯得殘缺脆弱,像是花瓣被擠壓出水分之後的感覺。

  郭琪望著這樣虛弱的沈宴,心裡又難受起來了,他好像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沈宴了,上次見到沈宴這樣,大概還是小學初中的時候,沈宴那時候還沒這麼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會因為沈家爸媽的不在意而失落。

  後來沈宴就越來越少脆弱了,他似乎變得什麼都漠不關心,每天吃吃喝喝玩玩樂樂,肆意人生,不會傷心也不會難過,把那個小小的自己藏在了心底的角落裡,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想到這裡,郭琪又嘆了一口氣:「還好你活著,活著就好。活著才會可能擁有,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而床上的沈宴依舊閉著眼,沒有回應。

  就像是在做一場醒不來的夢。

  -

  阮知微在蘇御家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11點了。

  她睜眼看到陌生的環境,整個人都有些發懵,然後記憶回籠,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現在是在蘇御家。

  昨晚想等司機回來,等著等著,自己先不小心睡著了。

  阮知微連忙匆匆坐起來,她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沒有被換過,應該沒發生什麼。

  以蘇御的性格,也不會對她做什麼,阮知微還是信任蘇御人品的。

  她很快下床,往四周打量了一下,蘇御家的裝修很簡潔,是ins風純色系,她所在的臥室主要是深灰色的基調,窗簾厚重而擋光,再加上她最近睡得少,一不小心就睡到現在了。

  「蘇御?」阮知微叫了他一聲。

  沒人應聲。

  阮知微走到客廳里,四處找了一圈都沒看到蘇御,最後,她在客廳的茶几上看到了自己的手機和蘇御留給她的紙條:「幫你和孫姐請假了,安心休息,我去公司了。今天的輿論別做任何回應。最好晚上離開,戴好口罩帽子,沙發上有我沒穿過的外套。」

  阮知微理解蘇御的意思,不管蘇御對她告白是真是假,她從蘇御家離開如果被人拍到了,那都是明天的熱搜頭條。

  她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看消息,從昨晚蘇御在紅毯告白到現在,阮知微才剛剛拿到自己的手機。

  打開消息列表,毫不意外,她收到了數不清的微信消息:「蘇御喜歡你?沈宴也喜歡你?微微挺有艷福啊,你選擇多,好好挑一挑。」

  「我們微微人見人愛……」

  ……

  都是一些親戚朋友之類的消息,阮知微大概地快速瀏覽了一下,還有向錦秋給她發的消息:「我怎麼總覺得蘇御和你告白的時機怪怪的,他才剛火,還是和楊艾文炒cp火的,不是利用你吧?」

  阮知微簡單地解釋了下是幫他拆cp,回完向錦秋之後,阮知微又翻了翻消息列表,翻到結尾她才意識到,這次事情爆出來之後,肖蒙蒙沒給她發任何消息。


  以前總是在吃瓜第一線,娛樂圈有什麼風吹草動她都會和阮知微八卦的肖蒙蒙,這次卻意外地沉默。

  平時他們三個人的關係最好,阮知微猜測可能蘇御和肖蒙蒙解釋過了,肖蒙蒙才沒過來問。

  一一看完並回復完微信的消息,阮知微又打開微博看了一眼,只一看,她就又關上了微博——微博上很多都是私信她的謾罵。

  都是那些蘇御的粉絲、楊艾文的粉絲,還有蘇楊cp的cp粉們。

  像蘇御告訴她的,沒必要看。

  阮知微關上微博,又開始在閱讀器里找《婆娑王朝》的電子版劇本,她打算下午在蘇御家再看看劇本,等晚上天黑的時候再從蘇御家出去。

  於是,她找到後,打開電子版劇本,看了起來。

  ……

  當手機屏幕的亮度自動變暗時,阮知微才意識到天黑了。

  她沉迷於看劇本,不知不覺忘記了時間。

  手機屏幕上顯示,19:12,她該走了。

  阮知微把口罩和帽子都戴上,又穿上了蘇御的外套,這才關好門,從蘇御的樓里出來,等她呼吸到外面帶著涼意的新鮮空氣時,阮知微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外面下雪了。

  雪不算小,天地之間都帶著蒼茫的白色,銀裝素裹,街邊的霧凇冰晶剔透,地面在昏黃的路燈下像是撒了一層銀粉般,閃耀奪目。

  阮知微忍不住多站了一會,她很喜歡雪,尤其是大雪。

  潔白得讓人不忍玷污。

  阮知微在這個時刻,突然想起,她以前和沈宴討論過雪的問題,那時候沈宴說,他也還算喜歡下雪天,因為雪花會讓他想起來她。

  那會兒阮知微還因為這句話開心了很久,而現在,想起她和沈宴在一起的日子,不管是開心還是難過,都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一樣。

  算了,阮知微吸了口氣,忘掉那些紛擾的思緒,她剛走出蘇御的樓里兩步,腳步又頓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

  沈宴。

  就在前方的雪地上。

  沈宴的臉色蒼白如紙,唇色淺得仿若透明,他的膚色仿佛與冰雪融為一體,下一秒就要消散一樣,而他卻又穿了一身濃郁的黑色,黑與白,黑色與他羸弱的臉色形成鮮明的顏色對比。

  沈宴就站在遠處,安靜地看著她。

  為什麼,沈宴只是看著她,臉上也沒什麼表情,阮知微卻覺得,他那麼難過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