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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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動山搖的赤淵漸漸安靜下來,像是被什麼安撫了,赤淵裡的岩漿沒有熄滅,但火勢也沒有再往外蔓延,它們只是收成細細的一線,從高處流下,匯入赤淵深處,最後形成了一個岩漿池。閱讀М

  岩漿池的溫度本來應該是極高的,但那池子上方卻像籠罩著看不見的結界,兩側岩壁上的樹梢掛滿了雪,與岩漿遙相呼應,雪竟能不化。

  「喀嚓」一聲,肖征回過神來,對旁邊拍照的外勤怒目而視:「拍照不許發朋友圈!」

  拍照的收起手機:「不是……肖主任,我覺得那個岩漿池的形狀,好像宣主任腦門上的那個紋身。」

  肖征:「……」

  他那「紋身」還是彩繪的。

  「那個叫族徽,我可謝謝你了!」

  與此同時,地脈眼中,瘋狂涌動的陰沉祭文也在同一時間消失了,瘋長的植物們偃旗息鼓下來,那些狂舞著一直試圖攻擊直升機的樹藤也垂了下去,在地面交疊出了一層綠毯。

  王澤擺擺手,按住耳機,凝神聽著總調度處的聲音,好一會,他才轉頭對眾人說:「諸位,剛收到消息,衛星上拍到的那個朱雀圖騰消失了。」

  燕秋山立刻轉頭對同事說:「重啟能量檢測器!」

  「是,能量檢測儀重啟,儀器運行正常。」

  「異常能量水平持續下降……」

  「報告,已經落到警戒線下。」

  「射程範圍內未檢測到有威脅性異常能量體。」

  機組全體成員鬆了口氣,小戰士放下了火/箭/筒,共處一室的普通人和特能人們危機解除,面面相覷。

  王澤乾咳一聲:「目標地點安全距離一公里以外降落,請來支援我們的兄弟們先撤退,特能外勤穿好防護,跟我走,辛苦了!」

  飛行員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我天……就跟玄幻電影似的,還是親自上場演的——你們這些……唔……」

  方才狂轟濫炸的時候沒覺得,這會安靜下來,面對旁邊這些「飛天遁地」的特能,「非我族類」的拘謹與隔閡就後知後覺地浮現出來了。飛行員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些特能,於是含糊了過去:「你們這些同志,每天工作都是面對這些嗎?」

  王澤可能是怕以後借調不到火/箭/筒了,連忙解釋:「沒有,放心,我們平時也不幹這麼大隻的,就乾乾普通的小怪獸,逢年過節抓幾個利用特能實施詐騙的小團伙,完成一下部門KPI……」

  燕秋山放鬆了綁起來的傷腿,往後一靠,聽他滿口跑火車,又忍不住像以前一樣隨口呵斥了一句:「王澤,又胡說八道!」

  飛行員笑了一下,笑容很緊繃,並沒能因為王澤三言兩語的賣萌就成功「破冰」。但是聽得出人家在努力尬聊,出於禮貌,他也不好不接,於是沒話找話說:「您也叫王澤啊?我高中隔壁班有個同學跟您重名,真巧。」

  王澤一攤手,順杆爬:「家長沒文化,給起個大眾名,滿世界都是重名,您中學是哪上的?」

  「哦,我永安三中的,」飛行員一邊謹慎地尋找能起降直升機的地方,一邊客氣地對著麥說,「您可能沒聽說過,畢竟特殊人才嘛,小時候讀的應該也不是我們普通學校。」

  永安三中……多熟悉的地方。

  改嫁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吼聲言猶在耳:「我費了多大力氣才把你戶口弄到永安,讓你上重點學校,結果你一天到晚不學好,還長出……長出那些人的毛病!」

  他不單長出了「那些人」的毛病,還成了「那些人」中的一員。

  學習成績也確實不行。

  王澤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

  「巧了,我也永安三中的,」他伸出手,和遙遠的……離家出走的少年握手言和,「但是成績太差啦,上到一半沒拿到畢業證。對,我01級的,你是……」

  直升機一哆嗦。

  接著,機組全體成員都在耳機里聽見一嗓子:「你就是當年三班那物理試卷全填滿,結果得了四分的傳奇王澤?!」

  王澤:「……」

  燕秋山正跟肖征通電話,聽了這一嚎,直接忘了自己要說什麼,感覺整個異控局的臉都讓這條誰轉誰倒霉的錦鯉丟盡了。

  原本在普通人面前找不著話說的特能們完全不想被此人代表,紛紛開麥。

  「聽我解釋,我們異控局也是正經機構,因為安全部的水系特能少才特招的,要不然這種文化水平的考進不來——我高考理綜二百八來著,正經九八五畢業的!」


  「我是博士念一半才知道自己是特能,正好論文寫不出來,工作也沒著落,這邊有個工作機會,就湊合著先來幹了。」

  「我比你們大幾歲,小時候家裡沒條件,上學上一半出來打工——是經濟原因啊,不是學習不好——現在不是有錢了麼,自考差一門就能拿學位了,等年紀再大一點就不出外勤了,從局裡辭職出去當個會計。」

  山風順著朱雀圖騰的遺蹟掃過,途中遇到那些七嘴八舌的家長里短,就走得更慢了些,好似戀戀不捨地在旁邊拾了個樂,這才融入山林間,風流雲散了。

  西半球的白天炸了一天鍋,東半球的長夜整宿無眠。

  一場少有人知道的危機悄無聲息地度過,人們回過神來,開始爭吵、游/行、上訴、疑神疑鬼。

  弄明白了什麼是特能人之後,「反特能組織」和「廣義平權主義者」兩方陣營迅速崛起,並火速有了自己的標誌和章程。雙方對罵得宛如有殺父之仇,剩下大部分人則跟著一浪高過一浪的爭吵,時而倒向這邊,時而倒向那邊,隨波逐流。

  一個星期之內,先是各國各地都出現了極端的「反特能」事件——有暴徒端著秘銀和類似秘銀的武器,突然衝進公共場所,對著人群狂掃。不過沒打到人,一來世界上沒那麼多特能人,就算有,在不知道誰是特能的情況下亂掃,秘銀子彈也會被普通人擋住。

  反倒是因此引發的恐慌釀成了幾起不大不小的踩踏事故,傷了不少人。一時間,「反特能組織」成了「腦殘」和「恐怖分子」的同義詞。然而特能人收了很大一波同情——特能,天生的,跟性別性向種族一樣,因為生來如此而被歧視,豈不是政治不正確?

  又過了幾天,異控局公示了鏡花水月蝶事件中涉案人員名單,並坦誠了前因後果:被蝴蝶寄生過的人,已經在案發之後,被悄悄處理成了自然死亡。異控局的本意是想告訴大家已經沒有蝴蝶寄生的「假人」了,讓大家安心,不料公關水平太差勁,又引發了一波生死倫理的罵戰。

  無論是一開始的隱瞞,還是後來悄無聲息的死亡處理,憤怒的死者家屬與親友們都不接受。異控局新成立的媒體公關部門集體頭禿了三天,趕出了一份情真意切的道歉、涉案人員處理與補償方案等……沒有卵用,又被罵了個底朝天。

  有罵他們冷漠的,有罵他們煽情的,更多的人在寫檄文罵異控局體制,要求政府解散這個爛機構。還有人表示要和特能人生活在一個世界,絕望得想自殺,警察要是不把特能都抓起來斃了就直播割腕。

  類似《一條人命只值XXX,他們還說騙你是為你好》的文章滿天飛。

  總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一時間,被顛覆三觀的全人類宛如一鍋沸水,特能和反特能哪邊的動靜都是「熱油」——誰呲噴誰一臉。

  不過特能人和被特能事件影響過的人,始終是極少數,大部分人炸完鍋,還是得該幹什麼幹什麼。

  畢竟,「特能人與普通人如何相處」是個大問題,需要長期討論,短期麼,還得讓路給「當務之急」——比如開學了,新的KPI來了,傻逼老闆又想搞傻逼團建,研究生筆試成績出分;再比如,央行宣布利率上調了,房租又莫名其妙地跟著起鬨,社畜們哭哭啼啼地計算著房貸漲幅。

  就這樣,人心惶惶開了春。

  世界像自己會新陳代謝一樣,被異常能量影響的變異植物漸漸恢復了自然的生長規律,明星娛樂八卦和新聞聯播今天五十分鐘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熱搜。

  至於宣璣——

  「9℃。」宣璣把盛靈淵最新的體溫記下來——比昨天高了3。

  過去這段時間,盛靈淵的心跳從十幾分鐘才微弱地動一下,慢慢恢復到了一分鐘四十次左右,體溫也像個解凍的人,一點一點上升著。

  記錄完,宣璣盯著盛靈淵看了一會,然後他忽然嘆了口氣,俯下身,鼻尖相抵,去感覺盛靈淵綿長的呼吸。

  他的呼吸是上周末才有的,一開始斷斷續續的,像世界上最羞怯的風,一粒灰塵都能驚散它。儘管知道只要赤淵沒被封死,天魔身能剩下一息,他遲早能自己恢復,宣璣還是提心弔膽地守著那微弱的呼吸,足足守了三天,它終於平穩了。

  那輕柔的呼吸仿佛有引力,把宣璣勾得越來越近,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低頭含住了盛靈淵的嘴唇。

  嘴唇冰而軟,幾乎讓人詫異,怎麼這麼個沒心沒肺的人身上,居然也會有這樣溫柔的地方。

  宣璣一碰到那嘴唇,腦子裡就跟走馬燈似的,回憶起過往種種,發現花不好月也不圓,只有一串身前身後的鬱郁難平,於是越回憶越來氣,把枕頭捏變了形,有心想一口咬下去……磨了半天牙,到底沒捨得。


  嘴唇太軟了……

  於是他不甘心地在盛靈淵身上摸了一圈,左挑右撿,選中了大臂外側——聽說那地方最不疼。他擼起盛靈淵寬大的袖子,一口咬了上去,本打算給這可惡的東西咬出血來,不料淺淺的一圈牙印剛落上去,他那牙就跟要造反一樣,「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不肯往下去了!

  宣璣心不甘情不願地鬆了口,天魔強大的恢復能力就把那淺淺的牙印填平了,除了口水,毫無痕跡。

  於是宣璣更來氣了。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宣璣拿過來一看,見是肖徵發來的:「你現在方便嗎?我帶人過去見你?」

  十分鐘後,南明朱雀族長在客廳迎客的時候,已經相當的人模狗樣了。

  他暫時沒把盛靈淵帶回永安的小公寓,主要是要來見他的人太多,住在居民區里太擾民。

  此時,他們在永安郊外一處療養院裡落腳。這裡背靠西山,方圓千餘畝地,再加一個人工湖,只有他倆和外圍一圈不靠近的警衛。

  會客廳很豁亮,有會議室那麼大——反正宣璣這種窮鬼在人間十年,住過的所有屋加一起也沒有這個客廳大。但來見他的「客人」一擠進來,還是顯得捉襟見肘,除了翻譯以外的隨行人員都只能在門口等,連黃局都沒座位,肖征更是只能在牆角站著,遠遠地給他遞了個眼神。

  宣璣嘆了口氣:「諸位不要驚慌,我們先換個寬敞點的地方。」

  他說著,抬起手放慢了動作,讓大家都看清。隨後,火焰色的細絲從他指縫中蔓延延伸出去,在牆壁和地板間來回穿梭,織就了一個法陣。

  會客廳的四壁立刻被拓寬了三倍有餘。

  一陣低低的驚嘆聲中,宣璣一彈手指,旁邊花瓶里插的幾根長羽飛了出來,落地幻化成人影,飛快地在整個會客廳穿梭了一圈,每個人面前都多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客人們交換著眼神,神鳥在碧泉山復甦,烈火中振翅而起,光是幾張照片就已經讓人心驚了。特能人畢竟還是「人」,多年來也有了自己不算成熟的管理體系,可他算什麼呢?

  稀有史前生物?

  人間哥斯拉?

  某種自然法則的代言人?

  還是……神?

  他現在看起來彬彬有禮,像個友好和平的普通公民,但如果失控呢?就算不失控,他會幹涉人類社會進程和國際關係嗎?萬一他再有什麼政治見解可怎麼好?

  宣璣瞭然地看了一眼眾人的表情,笑了笑:「不瞞諸位,我在人間三千多年了,真不是上個月剛出生的。」

  黃局乾咳一聲:「但那天從碧泉山里飛出來的……」

  「鳥,」宣璣替他接上,「是我真身。」

  「赤淵大概是一個能量源,因為各族混戰,幾千年前,我們把這個能量源關了,我就等於是……那根『封條』,現在人族和其他非人族混在一起,沒什麼『各族』概念了,封條也到期了,所以我回歸了管理員身份。」為了照顧緊張工作的翻譯,宣璣把話說得很慢,又大致把幾位覬覦赤淵、並且被挨個削死的反派拉出來介紹了一遍,講了講三千年前後的因與果。

  「因為我這根『封條』力量不足,所以近幾十年來,以前沉寂的妖魔鬼怪都出來作祟。原來的『互助會』就是企圖奪取赤淵控制權的大妖蠱惑的信徒們。」

  肖征補充說:「我來說明一下,我局原址的那棵地基樹長在地脈眼上,根系長在一枚石像上——那枚石像已經被根系包住了,成了地基樹的一部分。大家都知道,地基樹原來有個神廟,原善後科長鞏成功的父親曾在戰亂時期被土匪追殺到西山,正好躲到那神廟裡,在樹幹上流了大量的血,樹藤吸走了他的血跡,間接幫他避開了土匪的追蹤,於是他成了地基樹——也就是石像的信徒。異控局剛成立的時候,西山選址也是他一力促成。鞏成功受到父親影響,從小就跟著一起參拜地基樹。那些女神像一直通過地脈向他們傳遞命令。我們通過驗屍發現,原異控局善後科主任鞏成功,已於十年前碧泉山古墓出土時徹底死亡,最後完全是一具被附身的行屍走肉。」

  有翻譯轉達了一個問題:「南明神……」

  宣璣:「哎,不敢當,管理員。」

  「好吧,南明的管理員……全族消失以後,管理權限落在了一具沒有自主意識的遺骸上,曾經被人供奉神龕擁有供奉的力量,可以通過『祭』被賦予生命……」

  「很悲慘的生命。」宣璣說,「一生依附於神像,不由自主、也沒有歸屬,往往是完成使命就告終。所以她想用特殊的祭品和特殊的材料。」


  人皇——活赤淵。

  赤淵與朱雀彼此相生,哪怕朱雀族只剩下一具天靈遺骸,赤淵也不肯承認別人。把「活赤淵」當燃料為祭,再將供奉之力注入不死不活的朱雀骨里,她就能擺脫雕像,借朱雀骨重生。

  可是……沒有靈的遺骸容易被糊弄,自然法則又怎麼會承認偽神呢?

  宣璣沉默了幾秒,沒有仔細說,刻意隱藏了盛靈淵在裡面扮演的角色,只誤導人們認為那具不死不活的朱雀遺骸就是所謂的「特殊材料」。

  也許這些聰明人們很快能反應過來,盛靈淵一定是其中重要的一環,否則沒有必要冒著被他攪局的風險用陰沉祭召喚他……那就隨他們去猜了,反正永遠也不會得到證實。

  這是他僅剩的私心了,不想再讓任何帶著揣測和掂量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她太貪心了,」宣璣一攤手,簡略地說,「當年朱雀神像的化身之所以會『死』,不單是因為神像被毀,也是因為朱雀滅族,神像沒了根。結果她得了便宜,還不肯好好苟著,想不開非得煉出新的朱雀,當然就被自己偷來的供奉反噬了。我當時正好被她扣在鍋里,託身的身體又被她這麼大動靜破壞了,沒地方去,只好出來撿了個便宜。」

  他頓了頓,又笑了:「話說回來,我生不逢時,天生就有缺陷,本來是沒這個資格的。」

  他是只沒出生就被貶謫成器靈的「畸形兒」,連身上的血和骨都是來自靈淵的心和同族墳冢,湊合拼了一對翅膀,飛都飛不快,宣璣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個小小劍靈,在外面也從來不敢跟人介紹自己跟神鳥朱雀有什麼關係。

  器靈是低一等的存在,又怎麼能變回生靈呢?

  他其實一開始沒明白,為什麼公主會那麼忌憚他,非得先點了他不可,因為遺骸雖然是他的,畢竟也只是「遺骸」了,貼臉看著都沒什麼真實感,宣璣覺得自己沒這個競爭力。直到他回到朱雀真身,感覺到與他血脈相連的赤淵熟悉的悸動,才恍然大悟——他守了赤淵三千年,雖無朱雀身,卻無形中履行了朱雀一族的職責。

  一次一次地碎骨封印中,他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和赤淵有了特殊的聯繫。

  赤淵折磨了他三千年,於是新的神鳥誕生時,法則也選擇了他。

  「我的祖先都是生為朱雀,所以守赤淵,屬於有五險一金的合同工,我是守了赤淵,才有資格成朱雀,這算什麼,史上最慘臨時工轉正?」他怪心酸地想,暗自感慨自己這不如狗的破命,隨後一轉念——雖然三千年白乾沒工資,但最後一次性付清,給了他一個最大的獎勵……

  行吧,也不算虧。

  就是那位「獎勵」先生太能賴床了。

  黃局乾咳一聲,叫回了當眾走神的宣璣,作為異控局的代表,他問出了大家都很關心的問題:「那您回歸真身以後,赤淵的岩漿還會一直燒嗎?對我們日常生活有什麼影響?」

  「哎,黃局,別介,突然跟我說話別這麼客氣,我會誤會您以後都不想給我發工資了,跟以前一樣就行。」宣璣擺擺手,又說,「赤淵被強行封印三千年了,堵不如疏,不過既然我歸位,以後會控制好平衡,儘量不會讓赤淵火波及景區的森林資源。以後特能的出生率應該會維持在一個比較平穩的數字,不會突然爆發,也不會銷聲匿跡好多年。至於其他影響……」

  肖征插話道:「是這樣的,黃局,當時我們是距離赤淵最近的一撥人,所有外勤撤回之後回局裡做了個統一體檢,有一部分同志的特能反應確實有輕微上漲,但是不顯著……大概就是同一個人睡眠充足不充足的差別,並不像那幫追隨妖王影人的邪教分子們想像的那樣。」

  「那是當然了,」宣璣笑了,「想什麼呢?三千年前,所有妖族和非人族加起來,也沒有現在永安的一半人口多。現在有遠古非人族血統的人就太多了,在座諸位可能人人都帶那麼幾個基因,沒表現出來或者互相抵消了而已。赤淵那點能量變化擴散到全世界,就跟一盆水潑進湖裡差不多。我不是說過了麼?這世界有它自己的消化能力。」

  有人通過翻譯問:「那您以後會在人類社會裡逗留嗎?如果逗留的話,打算擔任什麼職務呢?」

  宣璣轉向那個翻譯,翻譯被他帶著玩味笑意的眼風一掃,嚇了一跳,連忙往自己老闆身邊靠了靠,表示自己只是個傳聲筒,問題不關她的事。

  這話問得很有意味——你是屬於哪一國、哪一派、哪一個地區的呢?

  你想要多大的權力呢?

  「朱雀一族曾經自以為是,擅動赤淵,打破了各族平衡,結果自己最先身死族滅。」宣璣垂下眼,會客廳里的燈光倏地隨著他的眼神黯了下去,搖曳的光在他的五官上投下大片的陰影,深刻的輪廓和略微上挑的眉目中,透出遠古先靈的莊重與疏離,會客廳里所有人都感覺到來自純血大妖無形的壓力,一時鴉雀無聲。


  「至於那些想利用赤淵、掌控赤淵的,不管是成魔的,還是成聖的,都心想事成,灰飛煙滅了。我希望諸位和我,都能好好記住前車之鑑。為大家好,人間事人間畢,不要去碰法則——好不好?」

  提問的翻譯不敢抬頭,旁邊記錄人員小聲抽了口氣,筆記本不小心往地上滾去。

  然而電腦沒落地,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托住了,飄飄悠悠地飛回主人手裡。

  「當心。」宣璣幫他擺好了電腦,「至於我……」

  他輕輕一眨眼,像普通人類的親切靈動就又回來了,可怕的壓力悄然消散:「赤淵剛燒起來,以前有一些散碎在各地的『地雷』,像什麼巫人塚里的咒啊,一些沒公德的前人隨手丟的破法器什麼的,可能會出點小亂子,我這幾年就幫著在異控局裡收拾收拾殘局吧,當是售後服務了——不過黃局,服務費可得另結啊。」

  黃局連忙表示,就算拖欠總部大樓的裝修款,也不敢拖欠這位大神的工資。

  客人們心情嚴峻地來,兩個小時後,不敢說一身輕鬆,好歹比來時樂觀。

  不管怎麼說,短時間內「不變」,總是好事。

  至於長時間……

  嗐,那就讓世界慢慢消化去吧。

  反正大家那會都死了,子孫後代們也該實現太空移民了,誰管這破球燒不燒?

  肖征把人帶來,又忙忙碌碌地把人都安排走,一切都妥當了,夕陽已經快沉到西山下面了,他這才鬆了口氣,感覺自己忘了點什麼事,腦子都累木了。異控局這會在風口浪尖上,肖主任按下葫蘆浮起瓢,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頭髮更長不出來了,也不知道找誰賠,一時想不通自己這麼痛苦是圖什麼,怎麼還不回家繼承家產?

  這時,身後傳來一段口哨聲,清越悠揚,不知道是哪個時空的小調,帶著點說不出的古樸意味,聽得人太陽穴一輕。

  接著,「撲稜稜」的聲音響起,轉眼欄杆上落了兩排鳥,地縫裡冒出來的似的。

  肖征愣了愣,一回頭,就見宣璣背著手,從屋裡溜達出來,餘暉落在他眼角的小痣里,又仿佛能被他的臉反射回來,晃得人睜不開眼……與記憶里那個嗑著瓜子聽毀滅重金屬的網癮青年大相逕庭。

  是他想像中南明守護神的樣子。

  然後「守護神」得得瑟瑟地走到他面前,眯著眼上下一打量:「老肖,你那領帶不勒脖子嗎?昨天看那鬼片裡頭,上吊女鬼的脖套都比你的松……喲,還化妝啦?臉跟後腦勺有色差,哈哈哈。」

  肖征:「……」

  神個鳥!

  「你們搞這么正式,弄得我還挺緊張。」宣璣一邊搓手,一邊不知從哪叼出根煙,瞥見欄杆上「朝聖」的群鳥,就很狗逼地朝人家「呼」地一噴。眾鳥驚起,紛紛飛了,回窩奔走相告——南明那臨時工出身的族長可沒素質了,神鳥怕是要完犢子。

  肖征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問:「陛下怎麼樣?」

  「不起,可能是怕我給他算帳。」宣璣嘀咕著,一口煙把欄杆清空了,他就滿意了,自己趴了上去,「過幾天等他醒了我就回善後科,告訴小弟們別太想我。」

  「哦,對,」肖征說,「正要告訴你,你部門楊潮初試過線了,準備面試呢,考上就正式遞交辭職報告,據說挺有把握的,八九不離十吧。」

  宣璣:「……」

  朱雀族長並沒有得到應有的追捧,手下小弟照樣炒他魷魚。

  肖征:「他說他也不算有特能,還是過普通人的生活好。」

  宣璣一臉滄桑地問:「赤淵都燒起來了,他還是沒有表現出什麼特能嗎?」

  「哦,他說他從赤淵回來以後,背書格外有效率。」

  「……那可能跟赤淵沒什麼關係,是死線的功勞。」

  肖征笑了一會,又說:「韓博士的案子調查結果出來了。」

  「嗯?」

  「我們追查到了羅翠翠在本真教用的帳號,還有他私下裡和鞏成功聯繫的證據。」肖征說,「羅翠翠隨行就是鞏成功指使的,現在這二位都死無對證,猜測應該是怕赤淵調查組真的查出什麼吧。」

  結果不巧,那天赤淵祭壇開了門。

  韓博士作為對地脈特別有研究的精神系,在赤淵活動最激烈的時候,應該是察覺到了舊地脈眼裡的秘密。


  「那天夜裡鞏成功突然通知羅翠翠滅口,」肖征說,「前因後果不可知。韓博士對身邊的同事沒有防備,被羅翠翠用摻在公放音響里的迴響音拐到峽谷深處的。唔……黃局一直沒機會跟你單獨說話,他讓我謝謝你。」

  「不是,」宣璣一愣,「這就讓我無地自容了,要不是我非得那天出門,打開了赤淵祭壇,她其實也不至於……」

  「如果有人為了真相而死,有罪的是想掩蓋真相的人,又不是真相本身,」肖征一本正經道,「你一個上古大妖,怎麼滿嘴虛偽的凡人調調?」

  宣璣:「……」

  「無聲無息死在本真教手裡的人太多了,很多連痕跡都沒有,現在想查也沒的查。黃局說謝謝你那個……長得很像安全帽的目擊證人。」

  宣璣:「……不客氣。」

  你才像安全帽!

  肖征正色說:「我們重啟調查特能人非正常死亡的舊案了,包括未成年、未認證的特能人的生存現狀。關於特能人權利和管理,包括刀劍靈之類高度類人的非人生物權利怎麼界定,近期各國可能都要正式討論立法了,希望那時候……」

  「哎,說到這個,」宣璣說,「燕總怎麼樣了?」

  「就那樣,身上金屬零件沒拆完,特醫不讓他出外勤。給他發一百條信息,一個星期之後能接到一兩條回復吧,」肖征嘆了口氣,「天天泡在古修科里搜鮫人的蛛絲馬跡。可是鮫人就是滅族了啊,斷子絕孫的那種……」

  他沒說完,宣璣往他懷裡塞了一個一寸大的水晶瓶。

  「我就說他……這什麼玩意?五水合硫酸銅溶液?」

  藍汪汪的。

  「我把時間禁術送回四千年前的時候,鮫人大族長給的。」宣璣說,「之前不知道是什麼,這幾天閒著也是閒著,對照著瓶身上的古字查了點資料——上面的文字是古高山人語。」

  肖征驀地反應過來這可能是什麼,兩根手指捏著的小瓶子好像驀地變成了千斤重,家裡有礦山的少爺手都哆嗦起來了。他惶恐地雙手捧起了小水晶瓶,唯恐自己手抖,結巴道:「有、有多古……」

  「應該是他們一族在天上白玉宮時期用的文字,高山王宮裡一些祭祀用品上有類似的。瓶身上寫的是『死生之渡』,我猜……」

  「所以這是鮫人血嗎?」肖征聲音都哆嗦起來,「幫……幫我打個電話!我我我沒手了……」

  宣璣:「打給誰?」

  「總調度處啊!」肖征活像雙手捧著顆要炸的雷,「讓他們給我拿個恆溫保險箱來啊!我給您跪下了,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怎麼能從兜里隨便掏出來!」

  宣璣:「……」

  他以前又不知道。

  鮫人大族長不光隨便從兜里掏出來,還是隔著電閃雷鳴直接扔進他懷裡的呢,要不是他球接得還不錯,這小瓶子就掉海里了。

  一瓶鮫人血,成功地消弭了肖征對變成朱雀的老友的隔閡。少爺吆五喝六地嚎著讓宣璣打電話調來了一幫總調度處的小弟,一伙人如臨大敵地把鮫人血放進恆溫保險箱,好像那小小的水晶瓶是生化危機里的喪屍病毒疫苗。

  然後這夥人根本無暇理會新生的朱雀大人,就這麼咋咋呼呼,造型誇張地把保險箱「押送」走了。

  宣璣哭笑不得地把他們送走,肖征他們背影還沒消失,他心裡忽然一悸,猛地扭過頭,瞪向療養院二樓的臥室。

  再顧不上理會閒雜人等,宣璣直接一躍躥上了二樓,從窗戶進去了,他方才感覺到他的「赤淵」醒了!

  可是風忽地灌進屋裡,將盛靈淵散在枕邊的長髮掀得灑了一床,床上的人卻仍然紋絲不動。

  原來方才只是他的錯覺啊。

  宣璣蹲在窗口,眼睛裡著起的火光又黯淡了下去,呆了好一陣,他才從窗台上跳下來,輕手輕腳地合上窗戶,默默坐到床邊,落寞地捧起盛靈淵的手。

  「我都替你想好狡辯的理由了,」宣璣把盛靈淵的手攥進手心裡,掰過他的下巴,自言自語道,「你就說,你當時知道,丹離肯定會給你留一息魔氣吊命,才任憑你媽把你抽空的……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你沒了我會反社會的,丹離不會這麼不周全的……這麼說行不行?」

  「我反正是被你從小騙到大的,也不差這一回,我……我都他媽習慣了。」

  「靈淵,我不怪你了,你什麼時候睜眼看看我?」


  盛靈淵不聲不響,隨著他的手,軟綿綿地倒過頭來,不肯上當似的。

  他一輩子也沒這麼柔順過。

  宣璣狠狠地一閉眼,實在憋不住,抬起他的手腕,泄憤似的又咬了一口,再不看他,起身走了。

  療養院裝修非常老派,門口有個穿衣鏡,宣璣開門動作太大,一不留神把鏡子碰歪了。他順手扶了一把,無意中往裡一瞥,心裡忽然一跳,他好像看見陛下的手動了一下。

  宣璣用力眨了眨眼,一時沒敢回頭,唯恐又是錯覺……

  然後他從鏡子裡看見陛下的手不但動了,還不是剛甦醒時無意識的抽動——他在床單上擦了擦手腕上沾的口水。

  這個大豬蹄子,他還真不上當!

  宣璣臉上的表情來回扭曲幾遍,最後停在一個獰笑上,回手把打開的門鎖了,緩緩轉過身。

  「盛、靈、淵!」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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