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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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社會大環境就這樣,過去女的還裹小腳呢。封建糟粕嘛,大家求同存異。」水下,蛇皮漫不經心地吐著泡泡,像吹多層的泡泡糖似的,把自己的頭包得里三層外三層的,「再說了,就算他生前是個五講四美的好青年,成了魔也是沒人樣的壞分子了,您還打算給魔物宣講一下民主和諧怎麼的?還不都是為了赤淵麼,快走吧,我們路上工夫耽誤太多了。」

  燕秋山不再出聲,漆黑的水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比那些水晶牆還冷。

  殉葬的童屍不知有多少具,排了百十來米走不到頭,墓道也越來越逼仄。漸漸的,幾個人被迫排起縱隊來,左右兩邊不敢多看,只能盯著前面人的背影。帶路的木偶女沒有背影好盯,雖然她只是個木偶,心裡依然很慌,忍不住沒話找話地出了聲:「人魔只在清平司的古卷里有記載,我以前還以為是傳說呢。」

  「確實快成傳說了,」瞎子回答她,「人魔生前必須是大能高手,不是什麼人豁得出去就行的。赤淵封了三千年,人族一統天下,靈氣枯竭,現在這些沒出息的後輩要在過去,大概連凡人修士都算不上,根本沒有墮落成魔的資格。瘋成畢春生那樣的,不也只能變成個不上不下的『人燭』麼?沒有赤淵,世上不可能有新的『人魔』誕生了,咱們現在只能循著古籍尋訪上古人魔。」

  木偶女問:「貴教一直說『重燃赤淵』,到底怎麼燃?往裡扔個飛彈能引發火山噴發嗎?我聽人說,月德公的徒弟偷了異控局的新武器,應該跟你們脫不了關係吧?貴教這麼神通廣大,怎麼不組織點精神系潛入軍工廠偷飛彈?為什麼繞這麼大個圈?」

  「你跟在玉婆婆身邊,清平司的舊秘辛應該也知道不少,居然能問出這麼無知的問題。可見傳承斷絕成什麼樣了。」瞎子嗤笑一聲,「赤淵的火山活動是能量爆發的副產品,是表象,好比女人要生孩子,肚子就會變大——但你吃胖兩百斤,把肚子吃成個球,難道就能白撿一孩子嗎?赤淵現在都是原始森林,趕上乾旱,森林大火三五年就得著一次,燒禿了峽谷那也是凡火。要想讓真正的赤淵地火重燃,得破當年人皇留下的朱雀封。」

  「這我知道,」木偶女說,「清平司有記載,人皇盛瀟用三十六根朱雀骨封赤淵,滅地火,平天下……」

  「可不是麼,赤淵一封,天下只剩凡人,園裡的獅虎狼熊都給殺乾淨了,剩一幫菜雞,就算打起來也是互相瞎啄,」蛇皮在旁邊插了句嘴,「就是當年的科技水平限制了人皇陛下的想像力,誰能知道這幫菜雞嫌互相啄不過癮,鼓搗出了核武器呢?那要是炸起來,嘖,可比當年的『九九大天劫』都帶勁。」

  木偶女隨口追問:「為什麼赤淵一封,天下就只剩下凡人了?」

  「這事啊,小孩沒娘,說來話長。」蛇皮嘴挺貧,開口長篇大論,講起了史,「赤淵,本名叫南明谷,相傳是神鳥朱雀的窩。南明谷左邊是咱們妖族老祖宗的地盤,右邊住人。因為氣候變化,妖族境內靈氣流失——你知道,咱們妖族是天地靈物,不像凡人,從地里刨出點五穀雜糧就能湊合活。靈氣流失,好多小妖生下來就是死胎,咱老祖宗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只好外出務工。結果人族不歡迎咱,人家地盤麼,沒辦法,咱都得夾著尾巴活,一退再退,不少妖族為了討生活,給人當牛做馬……那會兒搞雜耍,也就是古代馬戲團的,都是咱們老祖宗。可是這都不行,齊平帝不做人啊,下令驅逐異族,對一幫老弱病殘趕盡殺絕。當時我王怒而宣戰,想借道南明谷,朱雀雖然嚴格來說也是咱們妖族,可是人那邊建廟供著它們,久而久之,真當自己是神了,上來就拉偏架。人家人多勢眾,把我王逼到了絕路,開了大招——屠了朱雀全族,接管了南明谷,改名赤淵。這才發現,這他媽赤淵,是個寶藏啊,之前被朱雀壓製得溫泉蛋都煮不熟,敢情是異常能量之源!朱雀為什麼要壓制赤淵?因為赤淵裡的異常能量能為各族所用,除了人族,人族七竅不通,不與天地交互。嗐,要我說,人這玩意就是天生的次品,手無縛雞之力,還又毒又壞,早該滅絕,動物園裡留兩隻合影用得了。可是朱雀吃人家香火,哪捨得人族滅絕,為了保這一支,朱雀強行鎮住赤淵,把其他各族都拉到了人族一個水平線上,你說這幫紅毛大鸚鵡氣不氣人?可惜後來人皇這個大忽悠上位,什麼巫人、高山人……都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傻乎乎地跟著他跑,讓他得了勢,又把赤淵封住了。要不諸位哪用得著這麼窩囊?就說咱年先生,要是赤淵破封,以您這水平,個把鐵礦山那就是您的橡皮泥,您一個人能頂一百個鋼廠,哈哈哈。」

  燕秋山可能覺得搭理他一聲,自己的檔次能掉倆層次,沒聽見似的往前走,頭也不抬。

  瞎子打斷蛇皮的傻笑,接話說:「不過人皇立朱雀封的時候,沒想到後世凡人的人口規模和戰爭規模。赤淵連著地脈,每次人間有大戰亂或者大天災,成了『劫』,赤淵就會跟著一起動盪,你觀察歷史記錄,特能出生率是有起伏的。太平年間出生率最低,動盪年代出生率最高——最近的一次是二戰時期,1943年特能出生率達到近代以來的峰值。但你去問,現在活著的特能人,沒有1944年出生的,如果有,那他肯定改過年齡。那一年你在全世界各地找不到異能事件的記錄,玉婆婆這樣的老前輩應該記得,當年所有特能人的能量水平都不進反退,有些年老體衰的甚至直接就沒熬過去。可是人間戰亂結束遠在那之後,這說明四四年有某種外力,強行壓制了赤淵活動……歷史上這樣的事,發生過三十五次,你懂我的意思吧?」


  木偶女吃了一驚:「朱雀封是三十六根朱雀骨構建的,你是說……」

  「近年來世界上沒有能稱之為『劫』的大難,特能出生率卻在上升,這是前所未有的。」瞎子說,「這說明朱雀封只剩最後一根骨頭,眼看就封不住了,我們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瞎子說到這,忽然住了嘴,只見狹小的墓道到了盡頭,空間一下寬敞了起來,盡頭有一面巨大的「水晶牆」。

  「那是……」幾個人湊過去,舉高了鮫人燈。

  只見水晶牆裡面封著一具男屍。

  展覽似的。

  男屍保存完好,宛如生前,連眼睫毛都分毫畢現。

  他的穿著打扮與那些陪葬的小孩不同,裹得很嚴實,更像是古代中原人的樣式,人看著有三十來歲……也許更年輕,只是被蹉跎得有些老相。他頭髮一根沒白,嘴角卻下垂鬆弛,眉心已經起了褶。

  那是一張不算老、卻飽經風霜的臉,死後仍滿懷憂思似的。

  「這……就是墓主?」

  「應該是,你們看他的腰帶。」蛇皮又給自己加了一層泡泡,壯著膽子湊上前,照亮了男屍腰帶上一塊腰牌,「據說高山微雲生前,被高山王送到人皇身邊當隨從……也就是人質。他這腰牌是人皇親賜,大齊官制的……嘖,這人跟我想像得不太一樣啊,這幫高山貴族不是剝削階級麼?怎麼民脂民膏吃出了這麼一張苦瓜臉?」

  「你可以等他醒了問問。」瞎子掐算了一下時間,催促道,「咱們被困在墓道里將近一天了。子夜之交是十一點,得抓緊時間,在那之前寫完陰沉祭文——年先生,你準備好了嗎?」

  燕秋山的兩頰緊了緊。

  木偶女問:「水底下怎麼寫祭文?」

  瞎子從懷裡摸出一把破舊的刻刀,不知是沒開過刃還是鏽住了,那刀身發污,刀背處刻著繁複的銘文,好像旅遊景點賣的劣質紀念品。

  瞎子卻極其愛惜地撫過那刀身,戀戀不捨地遞給燕秋山:「小心點,這也是古物,這是當年高山人的煉器大師刻錄刀劍銘用的,刻下的銘就是器靈的名,不但在器身上留下紋路,還會在器靈識海中留印,傳說能溝通魂靈,因此民間叫它『陰銘金』,現存於世的可就這麼一把了。」

  只見那「陰銘金」一落到燕秋山手裡,立刻震動了起來,刀柄發熱,攪動著周圍的海水冒出細小的氣泡。刀身上的鏽瞬間褪去,露出森冷逼人的刃,凶戾氣撲面而來。

  瞎子微微嘆了口氣:「真不愧是年先生,別人『提純』過幾次血脈,也不一定能得到古物承認。您天生就能喚醒寶刀里的刀靈,難怪陰銘金這麼激動,此前這東西經過幾十個金屬系的手,它老人家可從來沒給過一點反應。」

  可能是因為陰銘金太激動,燕秋山的手也被它帶著,仿佛顫抖了起來。

  「我和蛇皮會給您護法,最後一筆陰沉祭文一定要在子夜之交的時候畫完,一旦祭文成型,你就迅速後退,我和蛇皮會趁這時候把兩種祭品推出去。」瞎子接住了蛇皮拋過來的一個裝祭品的箱子,手指搓過箱子上的編碼,一摸就知道,蛇皮是把裝著嬰血的那口箱子給自己了,蛇皮這人油滑膽小,見煙就卷,關鍵時刻必然是要把安全選擇留給自己的。

  不過……聽說古代高山人嗜財如命,當年高山王就是死也不肯離開自己的珍寶白玉宮,才被人皇活活困死在裡面的,這墓穴里的人魔更看重哪種祭品,還真不好說。

  瞎子冷笑一聲,也懶得跟他計較,繼續說:「人魔是有理智的,只要擋下他出世時候致命一擊,我們就能和他談條件……年先生,別猶豫了,想想你的夙願。」

  海水裡,細微的波浪翻流而過,燕秋山貼在胸口的金屬片貼在他的皮膚上,微微發著熱似的。

  他不再言語,握緊了陰銘金,緩緩上前。

  陰銘金的利刃像是能切斷水流,燕秋山的眼睛裡像是有兩個漩渦,他隔著水晶牆與三千年,與墓道里的男屍對視了一眼,然後堅定地劃開了自己的掌心。

  他人在海里,血竟然沒被海水沖走,像是被什麼引著,血流瞬間灌滿了陰銘金的血槽,那刀更激動了,整個墓穴都被後代的血氣驚動,所有的屍體同時睜了眼!

  這時,墓道口有人大喊:「燕總,別!」

  聲波直接從氣泡里飛出來,撞開海水,飛向燕秋山,風神們趕到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沾了血氣的陰銘金劃出了陰沉祭文的第一筆。


  一個巨大的氣泡從落刀處產生、擴散,將燕秋山與高山王子裹在一起,與其他人隔離,王澤猛地衝過去,卻被那氣泡重重地彈開——

  瞎子大聲冷笑:「你以為你是什麼,也想打斷陰沉祭?」

  燕秋山的動作頓了頓,突然回過頭來,在一片沖天的血光中,他與王澤對視了一眼,那張冷峻如刻的臉上竟隱約浮起了一絲笑意。

  王澤快氣瘋了:「你還笑得出來?你是傻逼嗎!燕秋山!你對得起知春嗎!」

  燕秋山沖他搖搖頭,看了瞎子一眼,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你說是因為赤淵被封之後,世上再無『人魔』,這話不全對。」

  瞎子一愣:「什麼?」

  「據我這幾年搜集的信息來看,即使在古時候,也只有『魔修』的說法,魔修失控就會變成『人燭』,而不叫『魔』。成魔者不死,與天地共朽,也可以說,是化為了世界規則的一部分。古人講叫『運』和『劫』,劫運有數,世界上能容納的人魔數量也是有限的,每一族很可能就一個——人,巫人,還有這個高山人……」燕秋山笑了起來,他那雙燧石似的眼睛裡冒出了火光,像是隱藏許久的魂靈重新掌控了走肉行屍,他說,「死一個少一個,謝謝諸位帶路。」

  瞎子:「你要干什……」

  他話沒說完,燕秋山摸出了一個小陶盒——他把那罐「鴆」隨身帶在了身上。瞎子等人以為他要求墓里的人魔幫他復原知春刀,並沒放在心上。此時,燕秋山狠狠地將「鴆」砸在水晶牆上,像是親手粉碎自己最後的妄想,含著無限怨毒的鮫人血瞬間把水晶染紅,燕秋山手裡的陰銘金突然伸長,在石壁上撞出了火花,在石壁上劃了幾筆,卻不是陰沉祭文。

  王澤和燕秋山太熟了,熟到燕秋山才動第一刀,他就已經看出了後面的走勢。那是一個只有金屬系的特能才能用的符咒,能瞬間抽空一個人身上所有的能量,讓他手上的金屬製品中自由電子重新分布,產生足夠大的電勢差,電弧會在很小的範圍內擊穿空氣,一般用於引爆危險物品。

  尤其在密閉空間裡!

  電光石火間,王澤明白了他想幹什麼,驚駭得瞪大了眼,瞪向那塗了滿牆的「血色顏料」。

  這種叫做「鴆」的顏料質地油潤,喜歡新鮮血肉,即使隔著紙巾,也能迅速滲透,攀附而上。它畏光、畏火,因為其中的油性物質容易引燃,而含有毒素的鮫人血能量密度非常高,一旦被引燃,立刻會發生爆炸。

  此時,陰沉祭產生的密閉結界牢不可破,在這裡引爆滿牆的「鴆」,能把高山王子炸成渣!

  人魔縱然與天地共朽,畢竟是「天地人」中最低等的魔,需要載體,三千年前的高手們對魔物的處理方式是連身體一起封印,因為一旦魔氣跑出去,就更不好抓住了。然而在赤淵蕭條三千年後,能承載人魔力量的載體已經比人魔本身更稀有。

  炸乾淨了,他們就別惦記高山人魔了。

  知春中了海毒以後,燕秋山曾經瘋狂地查過無數資料——關於海毒、關於蜃島。

  可是他越查,心裡的猶疑越重。

  蜃島是由一種叫「蜃蟲」的生物構成,蜃蟲雖然看著噁心,卻非常敏感,很怕「活氣」,沿海多漁場、多遊船,人類與各種海洋生物活動頻繁,還不等靠近人類活動區,蜃蟲就會因為恐懼而四散奔逃,蜃島自然會解體,根本不可能靠近。

  別說是人口稠密的本國,就算那些地廣人稀的大陸,歷史上也從未有過蜃島靠近大陸架的先例。

  那麼……那個幾乎逼近陸地的蜃島,到底是從哪來的?

  燕秋山不是個容易陰謀論的人,因為他知道自己沒什麼可圖謀的。他家的血脈太稀薄,家裡的親戚大多是普通人,走動得很少了。他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在所謂「仕途」上也不可能有什麼建樹,賣命吃飯而已,職位不會再往上走了。

  特種外勤工資高,他的日子過得還算寬裕,但畢竟工薪而已,跟「富貴」不沾邊。

  他一窮二白,只有知春。

  但知春於他是無價之寶,對別人來說算什麼呢?

  他既不像十大名刀那樣聲名遠播,也不像那些傳世的魔刀、妖刀一樣鋒利無雙,作為一把「古刀」,知春過於溫和,缺少鋒銳。他甚至連個像樣的刀銘都沒有,幾乎就是個半成品,刀靈沉睡了數千年,到他手裡方才醒過來。

  人是微不足道的人,刀是微不足道的刀,到底有什麼值得別人絞盡腦汁算計的呢?

  直到有人找上門來,問他想不想修復知春。


  他才明白,原來那些人缺一個寫祭文的高山人後代。

  知春已經沒了,卻居然還有人在他的碎片上做文章。燕秋山想,像他一樣的外勤,異控局有成千上萬個,鐵打的部門流水的兵,就算這一批死了,以後還會有新人加入。可這個所謂「上古人魔」就不一樣了,一隻手能數過來,寶貝得很。

  拿一個他,換一個人魔,相當於是用滿街跑的計程車換限量版古董車,穩賺不賠。

  他來過這世界,快樂過,活得夠本了。

  也活夠了。

  這些年他查到的所有事都已經封存好,昔日的老部下們還記得他,既然能順著他留下的微小線索找過來,過後應該能找到他留下的東西。

  燕秋山聽見水聲,聽見大海的哀嘆,聽見谷月汐帶著哭腔的叫聲,聽見王澤的怒罵……然而他的世界在雜音中一片清明,手穩如泰山。

  人死後,會有魂嗎?

  早知道,去皈依個信仰就好了,隨便什麼都行,這樣,死到臨頭,他就能說服自己,肉體之後仍有靈魂,靈魂能上天入地,能把失去的東西找回來。

  「燕秋山!」陰銘金在那封存著高山王子的石壁上留下熟悉的符咒,王澤爆出一聲比方才還要撕心裂肺的吼聲,「你是傻逼嗎!」

  燕秋山面壁而立,刀刃劃開鮫人血,從鋒利的縫隙里,他與高山王子那張死後仍哭喪的臉隔牆相對,眼角掠過笑意:「王澤,我看你是皮緊了。」

  眼看陰銘錯划過優美而精確的弧線,即將首尾相連。

  谷月汐為了尋找那隔離層上的破綻,將透視眼睜到了極致,眼角幾乎滲出血淚來。

  那一剎那,在水裡行動不便的張昭終於趕到,啟動了暫停一秒。

  宣璣一把揪起谷月汐的後領子:「閃開!」

  他指尖爆出一簇火光,火苗顏色幾變後,最後成了一片詭異的雪白色,氣泡里的氧氣頃刻間就被燒空,被海底水壓擠得貼在他身上,於是他整個人就像發起光來一樣。

  雪白的火光一接觸到陰沉祭結界,結界立刻「呲啦」一聲,被火苗燎過的地方流血似的,滴下暗紅近黑的濃稠液體。

  宣璣眼前突然有無數紛亂的畫面閃過,耳畔響起廝殺聲和慘叫聲,然而他已經來不及細看。

  一秒的暫停結束,時間加倍流動。

  燕秋山的匕首「嗆」一下斷在他掌心,那石壁上爆出了一串觸目驚心的火花。

  「轟」一聲,陰沉祭的結界將將只在鮫人血爆炸前一剎那破了。王澤一輩子沒使過這麼強的水系術法,結界破裂瞬間,十幾個氣泡同時飛出去,加在燕秋山身上,也不知道套穩沒套穩,就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層層震碎。

  接著,整個墓道都塌了,巨浪把裡面所有人都甩了出去,不分是神是魔。

  宣璣那氣泡里的氧氣本來就被他自己燒完了,這會正好直面爆炸,氣泡碎成了渣——他既是火系,又是鳥人,海底作戰簡直是客場得不能再「客」。橫衝直撞的水流直撞在他胸口,撞出了他肺部僅剩的一點空氣,宣璣眼前一黑。

  肺里氧氣耗盡,燒著似的疼起來,一個場景驟然閃回——恍惚中,他像是被一群人圍著,置身火里。

  圍著他的人們形容枯槁,個個都像是要燈枯油盡的樣子,臉皮蓋不住顱骨,眼睛裡卻閃著狂熱的光。

  八十一張嘴裡,一張一合地念著打開人間地獄的咒文,「嗡嗡」地響作一團。

  宣璣先是發現那些人高大得不正常,隨後才意識到,不是他們太「高」了,是他自己太小了——大概只有那些成人男子的巴掌大。

  宣璣還沒反應過來自己這會是個什麼形象,就覺得頭頂、雙目、咽喉、兩翼、胸口、丹田八處同時劇痛,一瞬間幾乎淹沒他的神智,接著,他騰空而起,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被釘在了什麼東西上,那「東西」柔軟而溫暖,還有微弱的起伏……聽得見心跳。

  是活人的身體!

  宣璣沒來得及驚駭,遙遠的雷聲已經落下,四角的銅鏡被照得雪亮,他雙眼分明被洞穿,但詭異的是,他依然能看見東西,就像……他在和誰共感,用了別人的眼睛一樣!

  他看見閃電黯淡的片刻光景中,銅鏡里反射的情景——

  一個兩三歲大的男孩被吊在朱雀神像座下,懸在一口巨大的青銅鼎上,鼎中熊熊烈火燒著男孩,和他胸前釘著的一隻……巴掌大的雛鳥。


  周遭散落著寶石一樣流光溢彩的蛋殼,小鳥似乎是被人從蛋里直接剖出來的,毛還沒長全,男孩心口的血浸出來,流遍了那雛鳥的全身,那小東西血淋淋的一團,看不出是什麼品種。

  第二道天雷轟鳴而至,把周遭照得雪亮,也將那些人臉照得恍如鬼魅。

  一尊巨大的朱雀神像在閃電里剪影雪白,神像是個身著羽衣的男子形象,他背生雙翼,人面人身,後腦像鳥雀那樣,長著華美的長翎。

  電閃雷鳴里,神像的嘴角露出猙獰詭異的笑容。

  青銅鼎里的火倏地躥了起來,火焰變得雪白,男孩和小鳥一起被吞了下去,周圍瘋了一樣的人們也被火舌卷了進來,然而他們就像不知道死活、也不知道痛苦一樣,在大火中手舞足蹈,齊聲喝道:「天魔成!天魔劍成!」

  雷一道接一道地落下,那些瘋子被燒成了焦屍,神廟分崩離析。

  而銅鼎中的男孩屍骨卻像重新從屍體身上吸走了活氣一樣,又再一次長出新的血肉,與此同時,雛鳥也被燒成了一把光滑的鳥骨,一道火焰色的光從那雛鳥屍骨上飛出來,攪動起青銅鼎里融化的鐵水,幻化成了一把劍。

  劍柄上陰刻著複雜的紋路,中間簇擁著一個圖案——正好是宣璣身上被釘出來的痕跡。

  那把劍這樣熟悉,就像曾經與他朝夕相處……不,比朝夕相處還要熟悉……

  宣璣渾身劇痛,像是被凌遲後又重新組裝在一起,每一寸血肉都被搓揉過一遭,假如有十八層地獄,受的刑法恐怕也不會比這更甚,然而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天條。

  宣璣眼前飄過夢見的鐵門和封條,前些日子勉強補好的封條徹底斷開,鐵門分崩離析。他聽見自己心裂開的聲音,潮水一般的記憶從那鐵門裡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他在人間十年構建的虛偽人格。

  「那孩子是……靈淵。」

  一個念頭從宣璣缺氧的大腦里冒出來,「靈淵」兩個字幾乎要把他的心炸碎。

  「那把用幼鳥煉出的天魔劍……是我。我是……劍靈。」

  下一刻,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強行將他的頭掰了過去。宣璣渙散的意識波動了一下,朦朧間,他竟然覺得自己看到了盛靈淵的臉。

  他想起赤淵附近的小縣城裡,那人輕描淡寫地說:「我是人的妄念。」

  忽然之間,遍體生寒。

  盛靈淵可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下水時正趕上燕秋山炸翻了高山王子墓。

  整個墓穴都塌了,那些封存了古今中外各種屍體的水晶牆集體碎成了渣,不管是陪葬的高山人童屍,還是當了好多年「櫥窗模特」的盜墓賊——凡是有幸在爆炸中保持了「器形完整」的,你推我搡地漂了起來。

  這幫屍體們也不知道排個隊,寂靜的海底一時擁擠混亂得好似春運現場。

  盛靈淵眼疾手快地從死物里撈出「活鳥」一隻,實在沒弄明白,宣璣這種鳥雀一族,為什麼要跟著那條黑鯉魚往海底扎?

  這隻平時看著挺機靈的,不像缺心眼啊!

  宣璣不知道是有意識,還是單純的求生欲,一碰到他,就死死地攥住了他,手勁大得像是要掐到他骨頭裡。

  與此同時,大團的氣泡從他口鼻中冒出,盛靈淵一皺眉,估計他堅持不到海面。

  赤淵最後一個守火人,要是不小心淹死在海里,那樂子就大了。

  盛靈淵不由得想起前兩天在店裡聽別人說的一句話,當時沒太明白,因為覺得好像不合語法,現在他無師自通地明白了那句話怎麼用——

  「看把你能的!」

  他捏起宣璣的下巴,嫌棄地想:「嘖,咸。」

  盛靈淵本想暴力掰開他的唇齒,然而宣璣較著勁的牙關在他碰到的瞬間就鬆了,任他飛快地度了口氣過去。察覺到對方那種近乎毫無保留的信任,盛靈淵心裡忽然有點異樣,忖道:「嗆水嗆糊塗了麼?」

  度了氣,盛靈淵一手拽住宣璣,無聲地念了句鮫人語。

  海底墓穴中,積攢了三千年的陰冷屍氣上涌,一個巨大的漩渦盤旋而上,攪動起周遭的海水,恍如颶風,將所有的活人與屍體一股腦地往上噴去。

  幸虧高山王子墓第一次震動的時候,俞陽沿海的有關部門就緊急啟動了應對突發自然災害的措施,所有工作船都去「避難」了,不然這群屍蹦迪的盛景真不知道怎麼圓。

  等在水面的快艇被撞得來回翻轉,一個風神踉蹌著跪在船舷邊,正好與一具屍體看了個對眼,屍體保持著死前驚詫的表情,大張的眼和嘴好像跟那風神用了同一個建模。

  這時,一隻蒼白的手攀上船沿,把快艇掰得往一邊傾斜,緊接著,一個濕淋淋的人體從水裡「飛」了出來,正好砸在船身上。

  快艇上同時響起了好幾聲高低起伏的:「臥槽。」

  「死人!」

  「還沒有。」盛靈淵披散著水草似的長髮,從海水中鑽了出來,略一偏頭,倒出耳朵里的水,又「嘶」了一聲——宣璣手裡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攥著他的一條手腕並一縷頭髮,「屬螃蟹麼?勞駕,幫我掰開他的手。」

  王澤身上掛著一身氣泡,爆炸發生的時候,他根本來不及分辨人和屍體,不管是什麼一通亂撈,被衝到水面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咕嘟」一下自己沉了下去,嗆了幾口水,張昭眼疾手快地又偷了一秒,跟谷月汐倆人一邊一個,合力把他撈了出來。

  「我他媽……」老王上氣不接下氣,「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差點被淹死的水系……咳咳咳……燕總呢?燕總!」

  王澤凝結出來的大大小小的氣泡都在海面漂著,像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救生艙,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在其中來回亂撞,終於翻到了燕秋山。

  燕秋山在一顆雙層的氣泡里,嘴角掛著血跡,左臂不自然地掛在身邊,不知道是骨折還是脫臼,無聲無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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