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調解出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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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偉是在傍晚被叫到鎮醫院的,是村西頭的小賣部老闆打來的:

  」明偉啊,你趕緊來鎮醫院!王奶奶一家全進醫院了,吐得跟篩糠似的!」

  醫院的走廊飄著消毒水味。

  周明偉衝進去時,王桂芳正蜷在病床上,灰布衫沾著嘔吐物,孫子小樂在她懷裡抽抽搭搭;

  床頭的診斷書寫著」有機磷中毒」。

  王桂芳兒媳攥著他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明偉,你打的藥......」

  」不可能!」周明偉吼起來,」我噴的是低毒的敵敵畏,按說明書比例兌的!」

  然而,他話音未落,李鐵柱就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他的眼眶通紅,滿臉怒容,二話不說,上前揪住了周明偉的衣領。

  「我娘吃了你家的豆角,我兒子也中毒了,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明偉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早上王桂芳偷豆角的事,她真的偷了打了藥的豆角!

  」不可能!」他重複著,聲音發顫。

  「我噴藥的時候特意避開了那些成熟的豆角,專門噴在新長出來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鐵柱粗暴地打斷了。

  「你有什麼證據?」

  我家裡人現在命懸一線,你倒是在這裡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就在這時,村主任老陳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他拍了拍周明偉的背,語重心長地說:

  「明偉啊,先別管這些了,救人要緊啊!」

  他轉向李鐵柱,」醫藥費先墊著,等查清楚了責任再......」

  」查啥?」李鐵柱吼道,」我娘就吃了他家豆角!」

  那天夜裡,周明偉蹲在醫院走廊的台階上,菸蒂落了一地;

  秀蘭給他發消息:」李鐵柱說了,不賠錢就告咱們投毒。」

  周明偉像被抽了筋的牛,失魂落魄;

  他找了縣農技站鑑定豆角農藥殘留,結果顯示」未檢出超標有機磷」。

  他又翻出買農藥的發票,證明自己買的是低毒型;

  可李鐵柱根本不聽,拍著桌子喊:

  」我娘吃了你家豆角才中毒,不是你投毒是啥?」

  周明偉沒說話,盯著院外的月亮;

  那月亮又大又圓,像塊發白的麵餅。

  明早還要去賣豆角呢,現在倒好,錢沒掙著,還得賠醫藥費......

  調解是在村部進行的。

  支書老陳抽著旱菸,煙鍋子在八仙桌上敲得咚咚響:

  」這事兒吧,兩邊都有責任。」

  「周家打藥沒立警示牌,王桂芳偷摘沒洗乾淨。」

  「要不這樣吧,各擔一半責任。周家拿出兩萬塊錢,王家自己承擔兩萬塊錢,你們看怎麼樣?」

  張秀蘭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搪瓷缸摔在地上,濺起的瓷片劃破了她的腳背:

  」憑啥?她偷東西還有理了?她要是沒偷我家豆角,能中毒?」

  」他嬸子,話不能這麼說。」老陳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王桂芳是不對,可周家的藥確實沒標明白。」

  「再說了,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我反正是沒錢。」周明偉蹲在地上,聲音悶得像敲破鼓。

  」兩萬塊,我得去縣城工地扛三個月水泥。」

  老陳眉頭緊皺:

  「王桂芳偷東西是錯,可這事要是鬧上法庭,全村人都得說你們家心狠。」

  「大家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沒必要把關係搞得這麼僵。」

  「大家各退一步,事情不就解決了嘛。」

  張秀蘭堅持不肯給,據理力爭;

  老陳調節的有些不耐煩了,語氣也煩躁了起來:

  「他們一家子現在躺在醫院是事實,也沒讓你們多賠,就兩萬而已,還想咋的!」


  「難道非要把事情鬧大,丟人現眼!」

  張秀蘭突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掉:

  」行,我給。我這就去取存摺。」

  她轉身往家跑,腳步踉蹌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夜裡,張秀蘭翻出壓在箱底的紅布包。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鈔票,是她辛辛苦苦攢了一年的錢,原本打算用來翻修漏雨的屋頂;

  她數了又數,兩萬塊,不多不少。

  第二天清晨,周明偉揣著錢去了醫院;

  李鐵柱接錢的時候,連數了兩遍才裝進口袋。

  小樂趴在病床上啃饅頭,見他進來,有氣無力地說:

  」叔叔,豆角不好吃。」

  周明偉喉嚨發緊,想說什麼些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張秀蘭是在第三天夜裡出事的。

  周明偉下工回家時,院門虛掩著;

  堂屋的燈亮著,他喊了兩聲」秀蘭」,沒人應。

  推開臥室門,見她吊在房樑上,腳底下踢翻了個小板凳;

  她手裡攥著個紅布包,裡面的零錢撒了一地,沾著泥。

  」秀蘭!」周明偉撲過去抱她,覺得懷裡輕得像片葉子;

  她的臉紫青紫青的,舌頭伸在外面,眼睛半睜著,好像還想看他一眼。

  張秀蘭的葬禮很簡單,周明偉請了村裡的嗩吶班子,吹的是《哭長城》;

  王桂芳一家沒來,只派了兒媳送了幅白布,說是」心意到了」。

  出殯那天,村裡的人圍在路邊看;

  有人小聲說:」周家的媳婦多好的人吶,就這麼沒了。」

  有人戳著王桂芳的脊梁骨:」偷東西偷出人命,還訛錢,遭報應了吧?」

  王桂芳縮在人群最後頭,花布衫洗得發白,臉上的皺紋堆成一團;

  她想解釋什麼,喉嚨卻像塞了團棉花。

  小樂拽她的衣角,小聲問:

  」奶奶,周嬸為啥上吊?」

  王桂芳沒說話,蹲下來給小樂擦眼淚;

  她的手背上還留著輸液的針孔,青一塊紫一塊的。

  遠處傳來嗩吶聲,嗚咽著,像要把人的心都扯碎;

  打那以後,王桂芳一家在村里徹底抬不起頭。

  小樂去上學,小朋友都躲著他,喊」偷豆角的小偷」;

  李鐵柱再也沒臉去鎮裡賣菜,整天蹲在門口抽旱菸。

  王桂芳想去鄰居家借點鹽,人家把門一關,裝沒聽見;

  周明偉把屋頂翻修了。

  新瓦在太陽下泛著光,照得院子裡的豆角架亮堂堂的;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把豆莢摘得乾乾淨淨,裝在竹筐里,蓋上濕毛巾。

  有人問:」明偉,還打藥不?」

  他搖搖頭:」不打藥了,再也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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