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破繭
第433章 破繭
米凱拉其實沒那麼介意自己不能長大。
雖然永遠年幼，但也意味著，自己可以永遠成長。
以孩子的標準，自己是完美的，米凱拉希望保持著這種完美，成為大人。
他相信，那個長大的契機，就是自己加冕成神的時刻。
屆時，無論是自身的身體，還是律法，還是這個世界，都會彌補完最後的缺陷，成就真正的完美。
雖然幼小，雖然柔弱，但只要自己還未成長，一切就還有希望，一切還是美好。
還有希望……
米凱拉環抱雙肩，白皙嫩滑的皮膚在指尖破碎剝落。粗糙的骨骼刺出，皮膚如珊瑚石一般坑窪。
高大猙獰的大人撐破小孩的皮囊，身上掛著稚子的碎片，懷抱著膝蓋，呆坐在那裡，淚水撕裂眼眸，滴落在名為米凱拉的殘骸上。
米凱拉的金針驅逐了夏玻利利，不變的是萬物依然朝破敗轉變。夏玻利利那些刺耳令人厭煩的話，是預言是詛咒，還是這個世界固有的規則呢。
「太殘忍了……」米凱拉呢喃。
踩在綿軟的繭絲上，無名背著大柴刀，走向米凱拉。
這裡仿佛身處一顆破口的巨蛋，周圍是無盡的白色繭絲，頭頂有一個破口，光芒揮灑下來照亮周圍。
「殘忍？是說我嗎？」無名對米凱拉有說有笑地打招呼。
米凱拉身體一顫，變回稚子的模樣，濃密的金髮遮蔽住自己面龐。
米凱拉轉身，一眼就看到了無名背後柴刀的把手，蒙格的頭顱正盯著他，目不轉睛。
四周的蛋殼開裂，細碎的灰塵從牆壁上崩落。
無名也注意到周圍的變化：
「啊哈，果然對你有特效。」
無名把蒙格提起來，插到地面：
「如果你現在是神祇了，這大概也算是弒神的武器了吧。」
「……你是怎麼說服蒙格的？」米凱拉表情有些潸然欲泣。
無名笑笑：「從夏玻利利那裡得來的經驗，也是我們商人必備的技能——
「貸款畫大餅！」
聽到無名振聾發聵的聲音，蒙格的反應是最大的，在無名手上扭個不停：「什麼？畫餅？伱是在糊弄我的嗎？！」
「雖然是畫餅，但只要我們一起努力，餅就會成為現實啊。」無名拍拍蒙格的腦袋，安撫著他，「這可不是虛幻的夢境，而是能成為現實的……虛像啊。」
無名抓起一根腦袋上角度粗細趁手的惡兆角，把蒙格柴刀提起。柴刀變形，惡兆之子的腿化為利刃，變成密布惡兆角的三叉戟，如同一門巨炮對準了米凱拉。
「你要是給蒙格營造一個更幸福的幻境，說不定我還得多費點口舌。」無名說，「現在嘛，覺悟吧米凱拉，乖乖把夢境解除。」
看著那猙獰的三叉戟，巨繭中地動山搖，米凱拉身體一晃，險些站不穩，眼眶更加晶瑩。
「……我本希望你能理解我的，作為人的一面，渴求著那個我認可的你，能成為認可我律法的王……」米凱拉抱懷雙肩，
「既然無論如何你都不認同我，那就與我神的一面交戰吧。」
搖動的大地開裂了，巨繭剝離無數碎片，金色光炮從缺口透出，從各種角度轟向無名。
無名閃躲開，發現那些光束並非能量，而是一個個實體。
那是一顆顆微型的黃金樹，頂部的樹冠璀璨明媚。
米凱拉說：「我不願意滿足蒙格的願望，不忍給你更多的苦難。但別人的世界不是這樣，無數的人還在渴望回到曾經美好的日子，無數人還在懷念著回不來的黃金樹。他們會認同我的世界，也會賭上性命保護『自己的世界』，你能抗衡他們的意志和性命嗎？」
「之前你不是試過了嗎。」無名在那些仿佛樹枝一般的樹幹間騰挪，「我當然是扛不住所有人的意志，但我又不需要對抗他們——」
無名踩在一顆橫生的樹幹上狂奔，跳過側面穿刺而來的樹幹，提著三叉戟不斷接近米凱拉：
「這龐大的蛛網中，你這個核心才是最脆弱的啊。」
米凱拉的腳下，大地隆起，巨大的雙螺旋升天而起。不偏不倚，拱開地面，濃郁樹冠化為雲階，將米凱拉帶到凡人不可企及的高遠天空，不斷遠離無名和蒙格。
雙螺旋的聖樹不斷從地面生長，變得更高大更粗壯。
無名躲過一根黃金樹幹，一腳踩在生長的雙螺旋聖樹上，被生長的沖勢帶動，被急速拋上天空。
黃金樹幹沿途不斷穿插，無名也在半空一路閃轉騰挪，踏樹而行。朝聖樹樹冠逼近。
「你對夢境的掌控也太厲害了。」蒙格在急速中大喊，「居然可以在夢境中與米凱拉抗衡。」
「反正是夢境，技術的差距不是關鍵，剩下的用勇氣去補足！」無名大笑，「不就是大樹洞嗎，這裡甚至還沒有咒蛙。」
話音未落，一圈咒蛙已經落在了樹幹上，巨大的眼珠子對著無名虎視眈眈，嘴已經鼓脹而起。
無名看著那些咒蛙，腳突然就軟了，一個腳滑差點從樹上摔下去。
咒蛙的嘴巴張開了，霧氣噴出，糊到來不及停下的無名臉上。
無名下意識閉上眼等死，再睜開眼，看到的卻是一層血霧，而非那致命的黃色霧氣。
四周咒蛙紛紛爆炸，化為血霧。
蒙格在無名手中怒目圓睜：
「零零零！攔我奔現的都去死！」
「好好好。」無名大喜，「一起去找那個見光死的『尼特』。」
「尼特是什麼？」
「故鄉一個神，不愛見活人。」
無名說完，猛然側閃，躲開從身下叢生的樹幹，三叉戟橫插，卡在樹幹上上升。抽戟踏樹，隨著樹幹攀升。無名不斷加速，百萬千萬的金色光柱在身周划過。
他終於看到了那聖樹的樹冠，奮力一躍，穿破密葉，跳上雲階。高舉三叉戟，朝米凱拉撲去。
米凱拉凝視飛撲而來的無名，伸手一捏。
細小的黃金樹從四面八方射來，將無名的一切路線封鎖，同時轟擊位於中心的無名。
面對這無解的攻擊，無名選擇的應對措施，是放下了手中武器。
無名身體放鬆，自由落體朝米凱拉撲過去，不閃不避，任由四面八方的黃金樹撞向自己。
一聲轟鳴，交織的黃金樹互相撞擊，把無名所在的空間擠爆。
但一陣樹枝搖擺，隨著響動，無名從樹枝間跌落，受到樹枝的衝擊，掉落在米凱拉不遠處。
無名毫髮無傷，拍拍身上樹葉。
米凱拉咬著嘴唇，有些哽咽：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無名毫髮無傷的原因很簡單——米凱拉收手了。正如在夢境中不想給他痛苦一樣，他也不忍給予無名致命的傷害。
無名吃准了這一點，米凱拉也明白無名在利用自己的人心。
看到自己的退讓，只換來無名的步步緊逼，米凱拉才說他殘忍。
米凱拉與無名交戰起來，因為無名和蒙格都是讓他束手束腳的存在，打得狼狽不堪，節節敗退。
米凱拉說：「我也是被雙指承認的神人，我的律法沒有任何問題。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世界，你到底為什麼要反對我？！」
米凱拉捂著臉啜泣：
「在外面，我只能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別人才能生活。一旦沒有別人依附，就連拉住梅琳娜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這就是問題了，這裡不是你選擇的律法，而是你逃避的避風港。如果這是你成熟以後的選擇，我會尊重你的選擇。」無名說，「但現在你可不是這樣。」
無名三叉戟重砸，米凱拉揮出一根樹枝格擋，兩人緊貼在一起。
因為米凱拉幼小低矮的身材，無名附身下壓，陰影籠罩住他。
無名說：「感覺有力使不出吧？你在壓抑著自己，在抗拒自己。」
「那是因為你們兩個……」米凱拉氣急，眼淚汪汪。
無名掃腿絆倒米凱拉，趁米凱拉來不及反應，橫掃三叉戟，戟刃已經臨到米凱拉近前。
米凱拉躲閃不及，被抽到臉，發出清脆的響聲，甩飛滾出去。
無名皺眉，看了一眼三叉戟——剛剛擊中的聲音和手感不對。
三叉戟的戟刃變柔軟了，在剛剛的抽幾下來回甩動著。
蒙格囁嚅著解釋：「看他流淚，我不忍心……硬不起來啊。」
米凱拉起身，金髮凌亂。
不只是凌亂，一塊頭皮破碎，連帶柔美的金髮一併掉下。
米凱拉看到掉落的頭皮，連忙捂住腦袋，重新修復好自己的樣子。
「不接受自己的樣子，分心維持著這幅虛假的容貌。」無名看著米凱拉的樣子，「這都是負擔。」
無名弓身緊繃，衝過去揮舞長矛，對著米凱拉一頓刺挑拍砸：
「放棄那些矜持和人性吧，不然你必敗無疑。♞👣 ➅➈ş𝔥𝕌x.ⒸỖ爪 ♔🐺大量的精神消耗在自我否定上，像個蟲豸一樣把自己隱藏在陰影中，這樣子怎麼搞得好律法呢。」
米凱拉在無名的蒙格攻勢下片片破碎，每次都會跌落一些碎片，露出裡面腐爛腫大的褶皺。
一根樹枝甩向無名，纏住三叉戟，無名順勢調轉矛身，甩開矛柄。柄尾脫節，拉著鎖鏈伸長一節，變成連枷，擊向米凱拉。
蒙格頭連枷帶著惡兆角，狼牙棒一樣砸向米凱拉。
米凱拉眼看蒙格的頭飛速接近，甚至還伸出了舌頭。
「不要！」米凱拉尖叫一聲，巨大的衝擊波轟飛了蒙格和無名。
煙塵中，一個高大醜陋的身影喘著粗氣，後怕地看著無名和蒙格。
「就是這樣！」無名指著米凱拉，「這才是你本來的面貌吧，為什麼要逃避呢，你聖樹的理念，不也是希望無論醜陋美麗，一切都依它的原形成長嗎。」
「但這不是我的原形！」米凱拉抱頭大喊，感受著光頭上的坑窪。
「那也沒辦法，誰讓你已經長大了呢。」無名說。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米凱拉說。
「長大後世界就沒童話？」無名說。
「沒錯，這裡才是童話般美好的世界。」米凱拉說，「這裡我才能完美地長大，給所有人完美結局。」
「可完美的意思，不就是拒絕再成長再變化了嗎？」無名說，「完美之後，就只剩下下坡路了哦。」
無名說：「再說你真的完美嗎？你不是還很討厭自己這幅醜陋的身體嗎。難道你不想真正在現實里，而非在夢境改變自己的醜陋？你如果認為這是完美，再不需要改變，不就永遠沒有機會變漂亮了嗎？」
「變不回來了。」米凱拉說，「命運封鎖了我們這些半神。凡高貴者，皆被命運蔑視。那是由回歸與因果編織而成的蛛網，我們這些深陷蛛網的半神，無人可以逃脫。」
米凱拉捂著腦袋，試圖變回去：
「如果你了解黃金律法就會明白，那是命運的封鎖，我會永遠保持這幅狼狽不堪的樣子——」
「那就狼狽地活著唄。」無名說。
米凱拉凝視無名，停止了變化。
「跌跌撞撞地向前，總好過縮在繭里，永不孵化。」無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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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凱拉，你的能力是受萬物愛戴吧，沒人能傷害你。但為什麼我和蒙格可以在這裡和你戰鬥呢？很簡單，因為我們並沒有想過傷害你。只要想著『這是為你好』，就可以與你戰鬥。」
無名笑了：「梅琳娜天天說你大家長的做派，沒想到，有一天別人也會對你這麼說吧？你個倒霉孩子，確實得好好教育下。」
他衝上去，三叉戟一挑，絆倒米凱拉，將他按在泥土中。
無名說：「而且我對黃金律法也不是一竅不通了，對交界地的歷史也深入了解過了。女武神在蓋立德釋放腐敗，但無一人指摘。她唯一被批評的，反而是她的容貌。黃金之民的標準，我已明了——」
無名戳著米凱拉醜陋腫脹的大鼻子，振聲：
「你們都是顏狗對吧！」
看著米凱拉呆滯的神情，無名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太膚淺了！」
米凱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並沒有反駁。
無名看著淚眼婆娑，眼睛腫脹變得更加醜陋的米凱拉，嘆息道：
「當然你並不是顏狗，你很善良，你只是太敏感了，用過高的標準要求了自己。仔細想想，你會嫌棄混種和惡兆嗎？如果你變醜了，被你拯救的那些人會嫌棄你嗎？理性思考，他們當然不會嫌棄你，只是你直覺地羞於面對他們，你過不去的只有自己這一道坎。」
無名盯著米凱拉：
「你說你了解我，想必應該知道，我是很醜的。但你沒有討厭我不是。」
「我了解你的內心……」
「那這交界地，還有不了解聖樹米凱拉內心的？」無名笑了，「米老爺心善，交界地誰不知道？」
無名拭去米凱拉眼角的淚水：
「我們還有未來，還有機會，或許以後可以找到辦法，讓你恢復。就算沒有恢復，那也不影響，沒人會因為你長得醜而輕視你。樂觀點想，雖然醜陋，但你終究長大了。如果不是因為你長大，你也無法完成金針，救你妹妹不是嗎。」
無名對米凱拉伸出手：
「該長大了。」
米凱拉凝望著伸向他的那隻手。
他顫抖地伸出手——那隻滿是坑窪的醜陋大手。他觸碰到無名——隨後將他的手甩開。
米凱拉起身站定，抿著嘴。
「……我是，被雙指承認的神人。」米凱拉執拗，「我沒有錯。」
「你搞得律法不是純淨金嗎，是夢境嗎？」無名說。
「我沒有錯！」米凱拉執拗重複，「你說你會接納我的醜陋。那為什麼你不能接受我現在的醜陋——這幅將世界藏匿於虛假的醜態。」
米凱拉盯著無名：
「你始終沒有給出解釋——為什麼要這麼牴觸我的夢境。」
「你想知道？」無名說，「哎呀，這涉及到我的商業機密呢……」
「我知道你的一切，我沒聽說過有什麼商業機密。」米凱拉說。
「呵，你也不是什麼都知道的。」無名高傲地揚起頭，睥睨天下，
「當商人以後，我一直在思考投資之道。要不是為了逼你出來活動活動，我都沒打算透露。罷了，你是天才，輕易就成為了本商隊的最佳員工，我就勉為其難地告訴你吧——」
無名清清嗓子，挺直身板，炯炯有神：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無名說得振聾發聵，擲地有聲，餘音繞樑。
米凱拉呆了一會兒，問：
「沒了？」
「沒了啊。」無名說。
「這算什麼商業機密？」米凱拉說，「這不是常識嗎？」
無名惱怒了：「你在質疑老闆的智慧？下屬不可以啵上司嘴！」
看米凱拉不說話了，無名緩和一下語氣：
「在我的故鄉，其實也有類似逃難方法，畫出一幅畫，人們可以進入畫中世界，逃避外界的苦難。我是不懂你的律法——但我見過。知道這東西的弊端在哪。」
「在哪？」
「繪畫，需要人的守護。」無名說，「為什麼需要守護呢？很簡單，因為繪畫太脆弱了唄。你可以碎毀它、沾濕它，隨便兩團灰燼，就能把畫燒個乾淨。脆弱地——像夢境一樣。」
無名說：「你的夢境，就像繪畫。只局限在夢境中，確實完美。它的不完美在於——夢境之外，還有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可以隨時毀掉你完美的夢境。」
無名舉起一個盛滿雞蛋的籃子：
「你的路線，就是這樣，一旦摔碎了——雞飛蛋打，血本無歸。」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你的方案沒什麼問題，問題是你把這玩意兒當成了唯一的解法，並且阻礙了其他的路線和方案。這可是投資的大忌。」無名伸出食指逼近米凱拉，
「出去以後，我不會禁止你的這個方案，但是呢，得限制範圍。你大可將那些弱小者、絕望者拉入夢境，用心呵護。但你這個通曉生命的大師不要忘了，繭房是為了讓其中的生命能健康茁壯地成長，其存在的意義，是為了終有一天，生命能強壯到破開繭。」
米凱拉聽完無名的長篇大論，沉靜地說：「我的夢境包容了一切生命，並且外界也可以託管。我的夢境可以很穩定，我不認為外界會有什麼危險。」
「能讓你預見到的危險還能叫危險嗎。」無名說，「擴大規模的重點就在於，有更多試錯空間。籃子，籃子！」
米凱拉正要說什麼，聖樹突然地動山搖，周圍晃動起來。
「發生了什麼……」米凱拉看向無名的目光銳利，「你在拖延時間？」
無名卻也很茫然：「我沒做什麼啊？」
他低頭問蒙格：「是你乾的嗎？」
「不是。」蒙格說。
米凱拉的身形顯得有些模糊，變得半透明，忽閃忽閃的。
無名開口：「要不要看看外面？」
米凱拉沉默片刻，手一揮。
半空中，一個視角搖搖晃晃，行走在一片冰天雪地中。
隨後無名看到了那片冰凌。
靈柩車已經被拉了上來，停留在冰層中，靜靜地躺著。
視角的主人拉開了靈柩車門。
巨繭依舊躺在靈柩車內，巨繭上的裂縫更大了，裡面米凱拉的身軀，也變得更加扭曲醜陋，兩隻手都蜷縮抱膝，安靜地縮在巨繭中。
那視線立刻找到了原因。
靈柩車內，巨繭中，一隻黑貓趴在米凱拉的身體上，正撕咬著米凱拉的身體，吞咽著撕扯下來的肉，流出鮮血。
黑貓注意到開門的人，對視線主人呲牙咧嘴，眼眸閃出綠色幽光。
無名若有所悟：「你關了我們多久？」
「兩個月。」米凱拉聲音帶著一份虛弱。
「那不得給孩子餓瘋了——這貓居然能兩個月不吃飯？還是之前在吃別的東西？」無名嘖嘖搖頭。
他看著米凱拉，揶揄道：
「穩定的夢境哈？」
米凱拉好像突然鬆懈了，原本的堅持和自信，似乎都隨著血液流出。
他癱坐在藤蔓組成的椅子上：
「為什麼會這樣……」
「這就是規模的差距。」無名說，「當世界變得破敗，英雄也配坐上王位。從我來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交界地的規模很大，遠遠勝過我的故鄉。」
無名握住米凱拉的手：
「你不該浪費這片美好的土地，浪費這片規模宏大的世界。」
無名問：「你願意破繭成蝶嗎？」
米凱拉撇過臉：
「我只會變成蒼蠅……」
「那又如何，蒼蠅也比蛆厲害。」無名說，「你願意變成蒼蠅嗎，蛆寶寶？」
「不願意！」米凱拉一字一頓，他推開無名。
「油鹽不進啊你個倒霉孩子。」無名嘖了一聲。
米凱拉慘然一笑：「我輸了，我會解除夢境。你確實比我強，在你的帶領下，交界地應該可以破開那些既定的悲哀命運。」
「那感情好。」無名說。
「但我不會出去。」米凱拉說，「讓我在自己的世界裡，好好做個美夢吧。」
米凱拉縮在藤椅上：
「這個世界不需要我的律法，我也沒有必要再出現了不是嗎。這個世界需要的是你，不是我。」
「但我需要你啊。」無名說。
米凱拉猛然抬頭，看著無名。
無名說：「聖樹的人，也都很需要你。我都說好你會回去，要是你沒回去，他們還能讓我做生意？那不得生撕了我？」
無名說：「出於我的私心，我肯定希望你出來。你很有才能，可以輕易成為我的最佳員工，帶來巨額營收。就這麼縮在夢裡，太浪費了。而我是個商人，最擅長壓榨員工的價值了。」
「你不會嫌我丑嗎……」米凱拉輕聲說。
無名摸摸下巴：「你對我的了解，應該都是通過別人的視角，以及我自己的視角對吧？」
米凱拉下意識點點頭。
無名說：「也就是說，你應該不知道我的全貌。雖然也有人見過我的臉，但時間都不長，而且從來沒見過我的全貌。」
無名說：「哪天有機會，可以讓你見識一下，我脫光鎧甲什麼樣。等你見過了我的全貌，你就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了。誰會嫌發財樹長得醜啊，能賺盧恩才是真的。」
「脫光鎧甲……」米凱拉呢喃。
他坐在藤椅上，沉默良久。
「我出去。」米凱拉說，「用真身。」
「好！」無名鼓掌，「勇於接受歷練，這才是大人該有的擔當。」
蒙格戟把翹起，舉腿發問：
「那我呢？」
米凱拉和無名突然陷入沉默。
米凱拉說：「我給他一個完美的夢境吧。」
蒙格大叫起來，對無名說：
「你答應我了！我為你立過功，我為米凱拉流過血！」
「商人，得講信用啊……」無名摸摸下巴，「米凱拉，長大成人後的第一個歷練就要來了，出去以後，我們給蒙格辦個握手會吧！」
「不要！」
這次輪到米凱拉大叫了。
隨後周圍的一切瞬間崩碎。
無名睜開眼，感到一陣寒冷。
他正站在靈柩車前，正在跟黑貓對視。
「原來是我的視角。」無名恍然。
無名環視四周：「這裡應該不是夢境了吧……」
無名運用起操控夢境的手段，試圖在手上變出點東西，一無所獲。
無名看著靈柩車裡的巨繭，露出微笑。
放自己一個人出來，也就意味著米凱拉不再設防，其他被拉近夢境中的人，應該也都開始甦醒了。
無名上前，接過黑貓，遞給黑貓一塊肉乾。隨後上前，敲了敲米凱拉的巨繭：
「該起床了，太陽出來了。」
巨繭的血水沉靜如鏡，倒映著繭中的巨人，以及無名的眼眸。
片刻後，血水掀起一陣漣漪，巨繭片片剝落。
一隻醜陋、粗糙，但寬大厚實，確實是屬於大人的手，伸了出來。
(本章完)
米凱拉其實沒那麼介意自己不能長大。
雖然永遠年幼，但也意味著，自己可以永遠成長。
以孩子的標準，自己是完美的，米凱拉希望保持著這種完美，成為大人。
他相信，那個長大的契機，就是自己加冕成神的時刻。
屆時，無論是自身的身體，還是律法，還是這個世界，都會彌補完最後的缺陷，成就真正的完美。
雖然幼小，雖然柔弱，但只要自己還未成長，一切就還有希望，一切還是美好。
還有希望……
米凱拉環抱雙肩，白皙嫩滑的皮膚在指尖破碎剝落。粗糙的骨骼刺出，皮膚如珊瑚石一般坑窪。
高大猙獰的大人撐破小孩的皮囊，身上掛著稚子的碎片，懷抱著膝蓋，呆坐在那裡，淚水撕裂眼眸，滴落在名為米凱拉的殘骸上。
米凱拉的金針驅逐了夏玻利利，不變的是萬物依然朝破敗轉變。夏玻利利那些刺耳令人厭煩的話，是預言是詛咒，還是這個世界固有的規則呢。
「太殘忍了……」米凱拉呢喃。
踩在綿軟的繭絲上，無名背著大柴刀，走向米凱拉。
這裡仿佛身處一顆破口的巨蛋，周圍是無盡的白色繭絲，頭頂有一個破口，光芒揮灑下來照亮周圍。
「殘忍？是說我嗎？」無名對米凱拉有說有笑地打招呼。
米凱拉身體一顫，變回稚子的模樣，濃密的金髮遮蔽住自己面龐。
米凱拉轉身，一眼就看到了無名背後柴刀的把手，蒙格的頭顱正盯著他，目不轉睛。
四周的蛋殼開裂，細碎的灰塵從牆壁上崩落。
無名也注意到周圍的變化：
「啊哈，果然對你有特效。」
無名把蒙格提起來，插到地面：
「如果你現在是神祇了，這大概也算是弒神的武器了吧。」
「……你是怎麼說服蒙格的？」米凱拉表情有些潸然欲泣。
無名笑笑：「從夏玻利利那裡得來的經驗，也是我們商人必備的技能——
「貸款畫大餅！」
聽到無名振聾發聵的聲音，蒙格的反應是最大的，在無名手上扭個不停：「什麼？畫餅？伱是在糊弄我的嗎？！」
「雖然是畫餅，但只要我們一起努力，餅就會成為現實啊。」無名拍拍蒙格的腦袋，安撫著他，「這可不是虛幻的夢境，而是能成為現實的……虛像啊。」
無名抓起一根腦袋上角度粗細趁手的惡兆角，把蒙格柴刀提起。柴刀變形，惡兆之子的腿化為利刃，變成密布惡兆角的三叉戟，如同一門巨炮對準了米凱拉。
「你要是給蒙格營造一個更幸福的幻境，說不定我還得多費點口舌。」無名說，「現在嘛，覺悟吧米凱拉，乖乖把夢境解除。」
看著那猙獰的三叉戟，巨繭中地動山搖，米凱拉身體一晃，險些站不穩，眼眶更加晶瑩。
「……我本希望你能理解我的，作為人的一面，渴求著那個我認可的你，能成為認可我律法的王……」米凱拉抱懷雙肩，
「既然無論如何你都不認同我，那就與我神的一面交戰吧。」
搖動的大地開裂了，巨繭剝離無數碎片，金色光炮從缺口透出，從各種角度轟向無名。
無名閃躲開，發現那些光束並非能量，而是一個個實體。
那是一顆顆微型的黃金樹，頂部的樹冠璀璨明媚。
米凱拉說：「我不願意滿足蒙格的願望，不忍給你更多的苦難。但別人的世界不是這樣，無數的人還在渴望回到曾經美好的日子，無數人還在懷念著回不來的黃金樹。他們會認同我的世界，也會賭上性命保護『自己的世界』，你能抗衡他們的意志和性命嗎？」
「之前你不是試過了嗎。」無名在那些仿佛樹枝一般的樹幹間騰挪，「我當然是扛不住所有人的意志，但我又不需要對抗他們——」
無名踩在一顆橫生的樹幹上狂奔，跳過側面穿刺而來的樹幹，提著三叉戟不斷接近米凱拉：
「這龐大的蛛網中，你這個核心才是最脆弱的啊。」
米凱拉的腳下，大地隆起，巨大的雙螺旋升天而起。不偏不倚，拱開地面，濃郁樹冠化為雲階，將米凱拉帶到凡人不可企及的高遠天空，不斷遠離無名和蒙格。
雙螺旋的聖樹不斷從地面生長，變得更高大更粗壯。
無名躲過一根黃金樹幹，一腳踩在生長的雙螺旋聖樹上，被生長的沖勢帶動，被急速拋上天空。
黃金樹幹沿途不斷穿插，無名也在半空一路閃轉騰挪，踏樹而行。朝聖樹樹冠逼近。
「你對夢境的掌控也太厲害了。」蒙格在急速中大喊，「居然可以在夢境中與米凱拉抗衡。」
「反正是夢境，技術的差距不是關鍵，剩下的用勇氣去補足！」無名大笑，「不就是大樹洞嗎，這裡甚至還沒有咒蛙。」
話音未落，一圈咒蛙已經落在了樹幹上，巨大的眼珠子對著無名虎視眈眈，嘴已經鼓脹而起。
無名看著那些咒蛙，腳突然就軟了，一個腳滑差點從樹上摔下去。
咒蛙的嘴巴張開了，霧氣噴出，糊到來不及停下的無名臉上。
無名下意識閉上眼等死，再睜開眼，看到的卻是一層血霧，而非那致命的黃色霧氣。
四周咒蛙紛紛爆炸，化為血霧。
蒙格在無名手中怒目圓睜：
「零零零！攔我奔現的都去死！」
「好好好。」無名大喜，「一起去找那個見光死的『尼特』。」
「尼特是什麼？」
「故鄉一個神，不愛見活人。」
無名說完，猛然側閃，躲開從身下叢生的樹幹，三叉戟橫插，卡在樹幹上上升。抽戟踏樹，隨著樹幹攀升。無名不斷加速，百萬千萬的金色光柱在身周划過。
他終於看到了那聖樹的樹冠，奮力一躍，穿破密葉，跳上雲階。高舉三叉戟，朝米凱拉撲去。
米凱拉凝視飛撲而來的無名，伸手一捏。
細小的黃金樹從四面八方射來，將無名的一切路線封鎖，同時轟擊位於中心的無名。
面對這無解的攻擊，無名選擇的應對措施，是放下了手中武器。
無名身體放鬆，自由落體朝米凱拉撲過去，不閃不避，任由四面八方的黃金樹撞向自己。
一聲轟鳴，交織的黃金樹互相撞擊，把無名所在的空間擠爆。
但一陣樹枝搖擺，隨著響動，無名從樹枝間跌落，受到樹枝的衝擊，掉落在米凱拉不遠處。
無名毫髮無傷，拍拍身上樹葉。
米凱拉咬著嘴唇，有些哽咽：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無名毫髮無傷的原因很簡單——米凱拉收手了。正如在夢境中不想給他痛苦一樣，他也不忍給予無名致命的傷害。
無名吃准了這一點，米凱拉也明白無名在利用自己的人心。
看到自己的退讓，只換來無名的步步緊逼，米凱拉才說他殘忍。
米凱拉與無名交戰起來，因為無名和蒙格都是讓他束手束腳的存在，打得狼狽不堪，節節敗退。
米凱拉說：「我也是被雙指承認的神人，我的律法沒有任何問題。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世界，你到底為什麼要反對我？！」
米凱拉捂著臉啜泣：
「在外面，我只能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別人才能生活。一旦沒有別人依附，就連拉住梅琳娜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這就是問題了，這裡不是你選擇的律法，而是你逃避的避風港。如果這是你成熟以後的選擇，我會尊重你的選擇。」無名說，「但現在你可不是這樣。」
無名三叉戟重砸，米凱拉揮出一根樹枝格擋，兩人緊貼在一起。
因為米凱拉幼小低矮的身材，無名附身下壓，陰影籠罩住他。
無名說：「感覺有力使不出吧？你在壓抑著自己，在抗拒自己。」
「那是因為你們兩個……」米凱拉氣急，眼淚汪汪。
無名掃腿絆倒米凱拉，趁米凱拉來不及反應，橫掃三叉戟，戟刃已經臨到米凱拉近前。
米凱拉躲閃不及，被抽到臉，發出清脆的響聲，甩飛滾出去。
無名皺眉，看了一眼三叉戟——剛剛擊中的聲音和手感不對。
三叉戟的戟刃變柔軟了，在剛剛的抽幾下來回甩動著。
蒙格囁嚅著解釋：「看他流淚，我不忍心……硬不起來啊。」
米凱拉起身，金髮凌亂。
不只是凌亂，一塊頭皮破碎，連帶柔美的金髮一併掉下。
米凱拉看到掉落的頭皮，連忙捂住腦袋，重新修復好自己的樣子。
「不接受自己的樣子，分心維持著這幅虛假的容貌。」無名看著米凱拉的樣子，「這都是負擔。」
無名弓身緊繃，衝過去揮舞長矛，對著米凱拉一頓刺挑拍砸：
「放棄那些矜持和人性吧，不然你必敗無疑。♞👣 ➅➈ş𝔥𝕌x.ⒸỖ爪 ♔🐺大量的精神消耗在自我否定上，像個蟲豸一樣把自己隱藏在陰影中，這樣子怎麼搞得好律法呢。」
米凱拉在無名的蒙格攻勢下片片破碎，每次都會跌落一些碎片，露出裡面腐爛腫大的褶皺。
一根樹枝甩向無名，纏住三叉戟，無名順勢調轉矛身，甩開矛柄。柄尾脫節，拉著鎖鏈伸長一節，變成連枷，擊向米凱拉。
蒙格頭連枷帶著惡兆角，狼牙棒一樣砸向米凱拉。
米凱拉眼看蒙格的頭飛速接近，甚至還伸出了舌頭。
「不要！」米凱拉尖叫一聲，巨大的衝擊波轟飛了蒙格和無名。
煙塵中，一個高大醜陋的身影喘著粗氣，後怕地看著無名和蒙格。
「就是這樣！」無名指著米凱拉，「這才是你本來的面貌吧，為什麼要逃避呢，你聖樹的理念，不也是希望無論醜陋美麗，一切都依它的原形成長嗎。」
「但這不是我的原形！」米凱拉抱頭大喊，感受著光頭上的坑窪。
「那也沒辦法，誰讓你已經長大了呢。」無名說。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米凱拉說。
「長大後世界就沒童話？」無名說。
「沒錯，這裡才是童話般美好的世界。」米凱拉說，「這裡我才能完美地長大，給所有人完美結局。」
「可完美的意思，不就是拒絕再成長再變化了嗎？」無名說，「完美之後，就只剩下下坡路了哦。」
無名說：「再說你真的完美嗎？你不是還很討厭自己這幅醜陋的身體嗎。難道你不想真正在現實里，而非在夢境改變自己的醜陋？你如果認為這是完美，再不需要改變，不就永遠沒有機會變漂亮了嗎？」
「變不回來了。」米凱拉說，「命運封鎖了我們這些半神。凡高貴者，皆被命運蔑視。那是由回歸與因果編織而成的蛛網，我們這些深陷蛛網的半神，無人可以逃脫。」
米凱拉捂著腦袋，試圖變回去：
「如果你了解黃金律法就會明白，那是命運的封鎖，我會永遠保持這幅狼狽不堪的樣子——」
「那就狼狽地活著唄。」無名說。
米凱拉凝視無名，停止了變化。
「跌跌撞撞地向前，總好過縮在繭里，永不孵化。」無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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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凱拉，你的能力是受萬物愛戴吧，沒人能傷害你。但為什麼我和蒙格可以在這裡和你戰鬥呢？很簡單，因為我們並沒有想過傷害你。只要想著『這是為你好』，就可以與你戰鬥。」
無名笑了：「梅琳娜天天說你大家長的做派，沒想到，有一天別人也會對你這麼說吧？你個倒霉孩子，確實得好好教育下。」
他衝上去，三叉戟一挑，絆倒米凱拉，將他按在泥土中。
無名說：「而且我對黃金律法也不是一竅不通了，對交界地的歷史也深入了解過了。女武神在蓋立德釋放腐敗，但無一人指摘。她唯一被批評的，反而是她的容貌。黃金之民的標準，我已明了——」
無名戳著米凱拉醜陋腫脹的大鼻子，振聲：
「你們都是顏狗對吧！」
看著米凱拉呆滯的神情，無名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太膚淺了！」
米凱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並沒有反駁。
無名看著淚眼婆娑，眼睛腫脹變得更加醜陋的米凱拉，嘆息道：
「當然你並不是顏狗，你很善良，你只是太敏感了，用過高的標準要求了自己。仔細想想，你會嫌棄混種和惡兆嗎？如果你變醜了，被你拯救的那些人會嫌棄你嗎？理性思考，他們當然不會嫌棄你，只是你直覺地羞於面對他們，你過不去的只有自己這一道坎。」
無名盯著米凱拉：
「你說你了解我，想必應該知道，我是很醜的。但你沒有討厭我不是。」
「我了解你的內心……」
「那這交界地，還有不了解聖樹米凱拉內心的？」無名笑了，「米老爺心善，交界地誰不知道？」
無名拭去米凱拉眼角的淚水：
「我們還有未來，還有機會，或許以後可以找到辦法，讓你恢復。就算沒有恢復，那也不影響，沒人會因為你長得醜而輕視你。樂觀點想，雖然醜陋，但你終究長大了。如果不是因為你長大，你也無法完成金針，救你妹妹不是嗎。」
無名對米凱拉伸出手：
「該長大了。」
米凱拉凝望著伸向他的那隻手。
他顫抖地伸出手——那隻滿是坑窪的醜陋大手。他觸碰到無名——隨後將他的手甩開。
米凱拉起身站定，抿著嘴。
「……我是，被雙指承認的神人。」米凱拉執拗，「我沒有錯。」
「你搞得律法不是純淨金嗎，是夢境嗎？」無名說。
「我沒有錯！」米凱拉執拗重複，「你說你會接納我的醜陋。那為什麼你不能接受我現在的醜陋——這幅將世界藏匿於虛假的醜態。」
米凱拉盯著無名：
「你始終沒有給出解釋——為什麼要這麼牴觸我的夢境。」
「你想知道？」無名說，「哎呀，這涉及到我的商業機密呢……」
「我知道你的一切，我沒聽說過有什麼商業機密。」米凱拉說。
「呵，你也不是什麼都知道的。」無名高傲地揚起頭，睥睨天下，
「當商人以後，我一直在思考投資之道。要不是為了逼你出來活動活動，我都沒打算透露。罷了，你是天才，輕易就成為了本商隊的最佳員工，我就勉為其難地告訴你吧——」
無名清清嗓子，挺直身板，炯炯有神：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無名說得振聾發聵，擲地有聲，餘音繞樑。
米凱拉呆了一會兒，問：
「沒了？」
「沒了啊。」無名說。
「這算什麼商業機密？」米凱拉說，「這不是常識嗎？」
無名惱怒了：「你在質疑老闆的智慧？下屬不可以啵上司嘴！」
看米凱拉不說話了，無名緩和一下語氣：
「在我的故鄉，其實也有類似逃難方法，畫出一幅畫，人們可以進入畫中世界，逃避外界的苦難。我是不懂你的律法——但我見過。知道這東西的弊端在哪。」
「在哪？」
「繪畫，需要人的守護。」無名說，「為什麼需要守護呢？很簡單，因為繪畫太脆弱了唄。你可以碎毀它、沾濕它，隨便兩團灰燼，就能把畫燒個乾淨。脆弱地——像夢境一樣。」
無名說：「你的夢境，就像繪畫。只局限在夢境中，確實完美。它的不完美在於——夢境之外，還有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可以隨時毀掉你完美的夢境。」
無名舉起一個盛滿雞蛋的籃子：
「你的路線，就是這樣，一旦摔碎了——雞飛蛋打，血本無歸。」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你的方案沒什麼問題，問題是你把這玩意兒當成了唯一的解法，並且阻礙了其他的路線和方案。這可是投資的大忌。」無名伸出食指逼近米凱拉，
「出去以後，我不會禁止你的這個方案，但是呢，得限制範圍。你大可將那些弱小者、絕望者拉入夢境，用心呵護。但你這個通曉生命的大師不要忘了，繭房是為了讓其中的生命能健康茁壯地成長，其存在的意義，是為了終有一天，生命能強壯到破開繭。」
米凱拉聽完無名的長篇大論，沉靜地說：「我的夢境包容了一切生命，並且外界也可以託管。我的夢境可以很穩定，我不認為外界會有什麼危險。」
「能讓你預見到的危險還能叫危險嗎。」無名說，「擴大規模的重點就在於，有更多試錯空間。籃子，籃子！」
米凱拉正要說什麼，聖樹突然地動山搖，周圍晃動起來。
「發生了什麼……」米凱拉看向無名的目光銳利，「你在拖延時間？」
無名卻也很茫然：「我沒做什麼啊？」
他低頭問蒙格：「是你乾的嗎？」
「不是。」蒙格說。
米凱拉的身形顯得有些模糊，變得半透明，忽閃忽閃的。
無名開口：「要不要看看外面？」
米凱拉沉默片刻，手一揮。
半空中，一個視角搖搖晃晃，行走在一片冰天雪地中。
隨後無名看到了那片冰凌。
靈柩車已經被拉了上來，停留在冰層中，靜靜地躺著。
視角的主人拉開了靈柩車門。
巨繭依舊躺在靈柩車內，巨繭上的裂縫更大了，裡面米凱拉的身軀，也變得更加扭曲醜陋，兩隻手都蜷縮抱膝，安靜地縮在巨繭中。
那視線立刻找到了原因。
靈柩車內，巨繭中，一隻黑貓趴在米凱拉的身體上，正撕咬著米凱拉的身體，吞咽著撕扯下來的肉，流出鮮血。
黑貓注意到開門的人，對視線主人呲牙咧嘴，眼眸閃出綠色幽光。
無名若有所悟：「你關了我們多久？」
「兩個月。」米凱拉聲音帶著一份虛弱。
「那不得給孩子餓瘋了——這貓居然能兩個月不吃飯？還是之前在吃別的東西？」無名嘖嘖搖頭。
他看著米凱拉，揶揄道：
「穩定的夢境哈？」
米凱拉好像突然鬆懈了，原本的堅持和自信，似乎都隨著血液流出。
他癱坐在藤蔓組成的椅子上：
「為什麼會這樣……」
「這就是規模的差距。」無名說，「當世界變得破敗，英雄也配坐上王位。從我來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交界地的規模很大，遠遠勝過我的故鄉。」
無名握住米凱拉的手：
「你不該浪費這片美好的土地，浪費這片規模宏大的世界。」
無名問：「你願意破繭成蝶嗎？」
米凱拉撇過臉：
「我只會變成蒼蠅……」
「那又如何，蒼蠅也比蛆厲害。」無名說，「你願意變成蒼蠅嗎，蛆寶寶？」
「不願意！」米凱拉一字一頓，他推開無名。
「油鹽不進啊你個倒霉孩子。」無名嘖了一聲。
米凱拉慘然一笑：「我輸了，我會解除夢境。你確實比我強，在你的帶領下，交界地應該可以破開那些既定的悲哀命運。」
「那感情好。」無名說。
「但我不會出去。」米凱拉說，「讓我在自己的世界裡，好好做個美夢吧。」
米凱拉縮在藤椅上：
「這個世界不需要我的律法，我也沒有必要再出現了不是嗎。這個世界需要的是你，不是我。」
「但我需要你啊。」無名說。
米凱拉猛然抬頭，看著無名。
無名說：「聖樹的人，也都很需要你。我都說好你會回去，要是你沒回去，他們還能讓我做生意？那不得生撕了我？」
無名說：「出於我的私心，我肯定希望你出來。你很有才能，可以輕易成為我的最佳員工，帶來巨額營收。就這麼縮在夢裡，太浪費了。而我是個商人，最擅長壓榨員工的價值了。」
「你不會嫌我丑嗎……」米凱拉輕聲說。
無名摸摸下巴：「你對我的了解，應該都是通過別人的視角，以及我自己的視角對吧？」
米凱拉下意識點點頭。
無名說：「也就是說，你應該不知道我的全貌。雖然也有人見過我的臉，但時間都不長，而且從來沒見過我的全貌。」
無名說：「哪天有機會，可以讓你見識一下，我脫光鎧甲什麼樣。等你見過了我的全貌，你就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了。誰會嫌發財樹長得醜啊，能賺盧恩才是真的。」
「脫光鎧甲……」米凱拉呢喃。
他坐在藤椅上，沉默良久。
「我出去。」米凱拉說，「用真身。」
「好！」無名鼓掌，「勇於接受歷練，這才是大人該有的擔當。」
蒙格戟把翹起，舉腿發問：
「那我呢？」
米凱拉和無名突然陷入沉默。
米凱拉說：「我給他一個完美的夢境吧。」
蒙格大叫起來，對無名說：
「你答應我了！我為你立過功，我為米凱拉流過血！」
「商人，得講信用啊……」無名摸摸下巴，「米凱拉，長大成人後的第一個歷練就要來了，出去以後，我們給蒙格辦個握手會吧！」
「不要！」
這次輪到米凱拉大叫了。
隨後周圍的一切瞬間崩碎。
無名睜開眼，感到一陣寒冷。
他正站在靈柩車前，正在跟黑貓對視。
「原來是我的視角。」無名恍然。
無名環視四周：「這裡應該不是夢境了吧……」
無名運用起操控夢境的手段，試圖在手上變出點東西，一無所獲。
無名看著靈柩車裡的巨繭，露出微笑。
放自己一個人出來，也就意味著米凱拉不再設防，其他被拉近夢境中的人，應該也都開始甦醒了。
無名上前，接過黑貓，遞給黑貓一塊肉乾。隨後上前，敲了敲米凱拉的巨繭：
「該起床了，太陽出來了。」
巨繭的血水沉靜如鏡，倒映著繭中的巨人，以及無名的眼眸。
片刻後，血水掀起一陣漣漪，巨繭片片剝落。
一隻醜陋、粗糙，但寬大厚實，確實是屬於大人的手，伸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