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知道了。
-好了好了，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你這像什麼樣子……
和丈夫的久別重逢讓白麝很開心是沒錯，但是一旁小墨猴和那一位灼然的兩道眼神一直盯在它們夫妻倆身上，這多少讓它感覺到有點兒不自在---再多跟丈夫說幾句甜甜蜜蜜的夫妻夜話，它的麝設就要崩了。
沒辦法，它只能這樣輕聲開口，並試圖往旁邊挪一挪。
-可是這麼多年，除了那次之外，我們都沒有分別過這麼久……我真的很擔心……
雄麝明顯還沉浸在剛剛小委屈的情緒里，說了一半兒抬頭看向妻子的時候，發現妻子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自己身上。
順著視線的方向看過去，它這才發現旁邊還有兩個小傢伙正美滋滋地吃瓜看戲，於是趕緊把脖子縮了回來---動作太大還扯動了一下傷口，疼得它直咧嘴。
……笨蛋，才發現嗎。
白麝有些無奈的微微晃了晃腦袋，優雅地從診床上起身跳到地下，然後咬著邊框從診床下拖出一箱蔬菜水果---那是每天為它準備的口糧。
-最近這段時間都沒吃飽吧？快吃吧。
白麝咬著一顆嫩嫩的包菜心，放到雄麝的身邊。
那兩隻小狐狸雖然很努力了，但是丈夫的食量它再清楚不過，真敞開了吃估計再多幾個小傢伙也不夠忙活的，肯定是儘可能收著了。
看到食物的一瞬間，雄麝的眼睛都放光了，可是還沒等湊近，上面沾著的人類的氣味就先一步鑽進它的鼻子。
-……人類給的食物，我不想吃。
白麝咬著那顆包菜心略顯強硬地懟到雄麝嘴邊，眼睛眯出兩道危險的弧度，嗓子眼裡也擠出意味深長的一聲：
-嗯？
意識到自己如果繼續拒絕就會上演熟悉的劇情，雄麝立馬張開嘴把包菜心接了過去：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是我的愛妻給的，不一樣。
一邊說著，一邊咔嚓咔嚓地咀嚼起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況且它也是真的很餓了。
白麝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一個一個地把筐里的食物叼到診床上。
雖然用看似很輕快的話搪塞過去，但是它知道，丈夫對於人類的恨意又怎麼可能就這樣消解---不過是愛重它，不願意在這久別重逢之時因為這樣的問題起爭執罷了。
白麝能想到的事，陸霄自然也能想得到。
畢竟昨天的這時候，雄麝都還在跟他拼命來著，怎麼會因為妻子的三兩句話就放下了---要真是這樣，白麝之前也不會擔心地做那麼多準備了。
想了想，陸霄決定還是暫時不跟雄麝打照面---至少不能用人類的樣子跟它打照面。
至少先等小夫妻倆多溫存幾天，也等雄麝的身體恢復些再考慮交流的事。
白麝的傷口現在已經好了大半，等傷口慢慢自行生長癒合就行，確實是可以不用過去天天換藥。
但是雄麝沒法自由行動，食物還是得送進去的---要不然雄麝那個超絕飯量，就靠白麝一點點叼進去，一天到晚光忙著送飯不用干別的了。
怎麼才能在不引起雄麝反感的同時又把大筐食物送到屋裡去呢……
陸霄想了一會兒，有了主意。
約莫半小時後，在診床上靠著妻子小憩的雄麝忽地睜開了眼睛，警覺且敵意十足地看向門口和窗子。
它聽到了人類的腳步聲。
白麝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來---它知道陸霄每天都要來給它清創換藥檢查身體的，和丈夫見面是無法避免的事。
如果真的起衝突，它必須做那個中間者，保護丈夫，也要保護陸霄。
腳步聲越來越近，夫妻倆也全都把自己的神經繃得緊緊。
門開了。
白麝：……？
雄麝：？？？
只見一坨綠綠的、基本上分辨不清形狀的東西慢慢蠕動了進來，還拖著三大筐洗得乾乾淨淨的蔬菜瓜果。
把三個大筐碼在地上，那坨東西支楞出了一根爪子似的東西，緩慢地向著診床擺了兩下，然後又慢慢挪了出去---好像看不清東西似的，臨走的時候它還撞在了門上，發出duang的一聲。
門在夫妻倆震驚的目光中緩緩合上。
-……？
雄麝看向妻子，滿臉震驚。
-你別看我，我也沒見過這玩意兒。
白麝清了清嗓子，跳下診床，湊近筐子，聞到把手處熟悉的氣味，心中便瞭然了。
……為了讓丈夫能安心一點，也是難為這個人類了。
而挪出門外的陸霄也摘掉了碧綠大頭套鬆了口氣。
他身上穿的，正是之前去接珠珠回據點時穿的那套人形大白菜玩偶服。
因為怕雄麝發現他這個內膽，陸霄連臉上的透氣孔都遮得嚴嚴實實，東西放下就出來了。
再看看監控，夫妻倆已經吃上了。
用上了看似已經沒啥用了的舊物，還解決了問題。
能想出這個辦法他簡直是天才來的！
吃過早飯，陸霄便直奔著溫室去了。
人造水道的改造進度已過大半，接下來要施工的這塊區域是老舅芽芽小傢伙們這段時間一直待著的地方，所以得先把它們帶出來，等建造結束驗收完畢再送回去。
秉承著自願原則，陸霄挨個問了一遍臨時安置的這幾天它們想待在哪兒，是想出去吹吹風透透氣還是繼續待在溫室別的區。
老舅選了大院，老菌子沒什麼想法去哪裡都行，芽芽比較刁鑽，要求每個好玩的地方都待一天。
最後剩下一個老舅哥比較難搞---問它想去哪裡也不說，說要把它移到溫室其他區好像又不太願意。
陸霄有點犯難。
「是不是這樣每天露著不太舒服？要不我先把你移栽到地池裡？」
-移栽？不……不不不！我不要回土裡去！
之前還彆扭著不習慣跟陸霄對話的老舅哥一聽這話慌了，根忙須亂地火速拒絕。
要是回到土裡還怎麼練字跟小聶叔叔說話嘛！
噢？
見剛才還吭哧著不說話的老舅哥突然出聲了，陸霄福至心靈地開口：
「哎呀，那你這樣子帶你出去，你很容易受傷的……只能待在屋裡……」
跟芽芽一起嗎？那估計有幾天不能見到小聶叔叔了吧……
老舅哥正失落著，就聽到陸霄繼續說道：
「……但是我的房間太小了，也放不下太多東西，這幾天就暫時把你安置在小聶的房間吧。」
然後陸霄就看到老舅哥的根鬚鬚細細地抖動了起來。
高興成這樣啊？
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陸霄招呼著邊海寧聶誠幫忙把老東西組搬出去，自己也抱起栽著芽芽的花盆出了門。
「今天先呆在我這兒吧？捎帶著還能看到院子，明天帶你去小白那屋待待，或者你想去偏院看看那個水豚新朋友都好，我就先出去忙了，晚上再回來。」
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陸霄笑道。
-好~你去嘛。
芽芽本來也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加上也已經習慣了陸霄的神出鬼沒，於是便揮揮葉子自己看風景。
等到陸霄再回來，眨眼又是深夜了。
窗台上昏昏欲睡的芽芽精神一振，原本想跟陸霄招呼一聲告訴他明天想去看新朋友，但卻發現陸霄並沒有要上床睡覺的意思，而是拎著個東西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這會兒終於有空了。
把桌上各種文件、筆記和平板電腦收拾到一邊，又反覆擦了幾遍桌子，陸霄這才莊重又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一隻大箱子拎了過來。
是裝著那塊水膽翡翠的箱子。
打開箱子，陸霄把翡翠捧出來，輕輕放在桌面上。
他並沒有急著坐下來，而是先打開了剛剛拎回來的那個嶄新的箱子。
是他特意跟文斌師兄要來的，專門用來給礦物類特殊存在做定期養護要用到的東西。
箱子裡面碼著幾瓶純淨水、一瓶白茶油、數把不同軟度的軟毛刷、厚厚一疊專用擦拭布、一根帶刻度的滴管，還有一枚極小的帶軟墊的夾子。
每樣東西都是文斌親放進去的，上面貼著標籤，標籤上還用記號筆寫上了使用順序：
「先水後油」、「刷子從左到右越來越軟」、「別用酒精」。
寫著『別用酒精』的那個標籤右下角好像還有小字，陸霄湊近了才發現那幾個字是『和抹布』。
他當然知道！！
怎麼還要特別提醒一下的！
先淨手，擦乾。
把純淨水倒進專用的淺口玻璃皿里，水量刻度嚴格參照文斌的特殊指導：水位剛好沒過原石底部一點點就好，既保證岩石底部能吸收水分，又不至於讓水膽受力點長時間浸泡。
讓翡翠泡水的時間裡，陸霄從箱子裡拿出了另一樣東西。
一本磨得封皮都起了毛邊的《礦物鑑定與養護手冊》。
這書是文斌的私人藏書，出版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封面已經泛黃，但裡面密密麻麻的批註全是文斌的字跡：某頁的空白處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旁邊寫著「白茶油更佳」；另一頁夾著一張被反覆摺疊的便簽紙：「養護過程中需全程開啟監測，記錄波形變化。大部分礦物對此類刺激呈中性反應，但不排除少數個體會產生短促的排斥/接納信號。若有，應據此調整養護頻率和方式。」
書本的封皮上貼著一張嶄新的便利貼，是文斌的筆跡：
「小瑛剛開始的時候也經常不理我。別急。」
陸霄把監測儀打開，換了新的貼片。
看看時間，把翡翠從水裡撈出來，小心擦乾。接下來是最重要的步驟，塗油。
他取過那瓶白茶油。
沒有顏色，沒有氣味，吸在滴管里像一小截被拉長的水。
他先往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推開，膚感是清爽的，沒有任何黏膩感，然後才照著文斌的批註用滴管滴了一滴在專用擦拭布上，然後順著紋理的方向，輕輕地、慢慢地擦拭。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陸霄的動作非常穩定，非常專注，像深冬的夜裡，一個人坐在屋裡，把壁爐里的炭火撥亮，然後等著它慢慢燃到天明的那種專注。
他把翡翠重新放回乾淨手帕上，然後看了一眼監控軟體。
直線。
「我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聽到我說話。上次你不理我，我猜是因為那塊抹布。
擱我也生氣，要是有個人天天拿擦地的抹布在我臉上蹭，我也不想跟他說話。」
陸霄停了一會：
「今天給你泡水抹油，是我師兄教我的辦法，說是能很好地養護你……我第一次做，可能有點生疏，力氣大了小了什麼的，你多擔待……不過東西都是新的，乾淨的，這你放心。」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那本老書的書頁輕輕翻動了一頁。
「我其實不知道應該叫你什麼。
小瑛是師兄給它取的名字，問過它，它點了頭的……我沒問過你，所以沒法給你取名字，也不知道該叫你什麼好。
我把你從地里挖出來放在桌上當擺件，拿抹布擦你，搬家的時候把你塞進箱子裡，去師兄那裡的時候用抹布蓋著……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能感覺到。」
陸霄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睡著的老朋友說話：
「我把你關在箱子裡，關了很久。
從崑崙山到這裡，我一直沒把你拿出來。不是忘了你，是這裡跟那邊不一樣。那邊院子裡只有我們自己人，毛孩子們隨便跑，東西隨便擺，不用擔心誰來盤問。
這裡不行。這裡人多，眼雜。我不確定把你放在外面安不安全，所以就把你放在箱子裡了……一放就是這麼長時間。」
「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
這裡和據點不一樣，我遇見的好多小傢伙，都怕人。
不是那種『哎呀有人來了我先躲躲』的怕，是那種……骨頭裡刻著的怕。
有頭老虎，眼睛被自己撞瞎了一隻，有隻小貓頭鷹，眼睛看不見了，餓得只剩一把骨頭，寧可餓死也不肯吃我遞過去的食物……都不是什麼很愉快的經歷，雖然不好替你做決定，可是想想你以前在據點的時候看過那麼開心的日子，就會覺得或許沒讓你看到這些也不算壞事……」
陸霄想伸手去摸摸翡翠，但是看著擦得一塵不染的它，還是把手縮了回去。
「我現在在學怎麼看那個電波圖。
說實話，看不太懂，波形和波形長得都差不多，我能分辨出來的只有最基本的幾個，複雜的我看不出來，但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還是能讀個大概的。」
他看著那塊安靜躺在手帕上的翡翠---水膽底部的氣泡群在檯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幽光，像一片被凝固在石頭裡的、正在慢慢醒過來的星雲。
「我現在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原諒我的意思。
你想跟我說說話當然最好了，但是不想的話也完全沒關係……只是有一件事，我準備提前跟你說清楚。」
陸霄深吸了一口氣：
「你要是真的不喜歡我，不喜歡和人類接觸，想回到原先那裡的話，下次回據點，我會帶著你，把你埋回當初那個地方的。」
平板上的曲線仍舊沒有波動。
翡翠安靜地躺在米白色的手帕上，被檯燈的光籠著。
「我說到做到。」
陸霄站起身熄了燈，準備去洗個臉回來睡覺。
房間裡暗下來，只剩窗外的月光和微微亮著的平板屏幕。
門外腳步聲遠了，平板上那條沉默了很久很久的直線，忽然跳了一下。
像一顆被埋在土壤深處的種子，輕輕頂了一下自己的殼。
-知道了。
……
感謝@黃昏社-紅心0投餵的禮物之王~
感謝@於zz、@愛吃白灼菠菜的葉辰強、@精精神神的惡靈、@布洛芬保命投餵的大神認證，以及很多很多無法一一列出的小投喂，大家的生日禮物我都收到啦，非常感謝，也祝大家開工順利！
和丈夫的久別重逢讓白麝很開心是沒錯，但是一旁小墨猴和那一位灼然的兩道眼神一直盯在它們夫妻倆身上，這多少讓它感覺到有點兒不自在---再多跟丈夫說幾句甜甜蜜蜜的夫妻夜話，它的麝設就要崩了。
沒辦法，它只能這樣輕聲開口，並試圖往旁邊挪一挪。
-可是這麼多年，除了那次之外，我們都沒有分別過這麼久……我真的很擔心……
雄麝明顯還沉浸在剛剛小委屈的情緒里，說了一半兒抬頭看向妻子的時候，發現妻子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自己身上。
順著視線的方向看過去，它這才發現旁邊還有兩個小傢伙正美滋滋地吃瓜看戲，於是趕緊把脖子縮了回來---動作太大還扯動了一下傷口，疼得它直咧嘴。
……笨蛋，才發現嗎。
白麝有些無奈的微微晃了晃腦袋，優雅地從診床上起身跳到地下，然後咬著邊框從診床下拖出一箱蔬菜水果---那是每天為它準備的口糧。
-最近這段時間都沒吃飽吧？快吃吧。
白麝咬著一顆嫩嫩的包菜心，放到雄麝的身邊。
那兩隻小狐狸雖然很努力了，但是丈夫的食量它再清楚不過，真敞開了吃估計再多幾個小傢伙也不夠忙活的，肯定是儘可能收著了。
看到食物的一瞬間，雄麝的眼睛都放光了，可是還沒等湊近，上面沾著的人類的氣味就先一步鑽進它的鼻子。
-……人類給的食物，我不想吃。
白麝咬著那顆包菜心略顯強硬地懟到雄麝嘴邊，眼睛眯出兩道危險的弧度，嗓子眼裡也擠出意味深長的一聲：
-嗯？
意識到自己如果繼續拒絕就會上演熟悉的劇情，雄麝立馬張開嘴把包菜心接了過去：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是我的愛妻給的，不一樣。
一邊說著，一邊咔嚓咔嚓地咀嚼起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況且它也是真的很餓了。
白麝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一個一個地把筐里的食物叼到診床上。
雖然用看似很輕快的話搪塞過去，但是它知道，丈夫對於人類的恨意又怎麼可能就這樣消解---不過是愛重它，不願意在這久別重逢之時因為這樣的問題起爭執罷了。
白麝能想到的事，陸霄自然也能想得到。
畢竟昨天的這時候，雄麝都還在跟他拼命來著，怎麼會因為妻子的三兩句話就放下了---要真是這樣，白麝之前也不會擔心地做那麼多準備了。
想了想，陸霄決定還是暫時不跟雄麝打照面---至少不能用人類的樣子跟它打照面。
至少先等小夫妻倆多溫存幾天，也等雄麝的身體恢復些再考慮交流的事。
白麝的傷口現在已經好了大半，等傷口慢慢自行生長癒合就行，確實是可以不用過去天天換藥。
但是雄麝沒法自由行動，食物還是得送進去的---要不然雄麝那個超絕飯量，就靠白麝一點點叼進去，一天到晚光忙著送飯不用干別的了。
怎麼才能在不引起雄麝反感的同時又把大筐食物送到屋裡去呢……
陸霄想了一會兒，有了主意。
約莫半小時後，在診床上靠著妻子小憩的雄麝忽地睜開了眼睛，警覺且敵意十足地看向門口和窗子。
它聽到了人類的腳步聲。
白麝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來---它知道陸霄每天都要來給它清創換藥檢查身體的，和丈夫見面是無法避免的事。
如果真的起衝突，它必須做那個中間者，保護丈夫，也要保護陸霄。
腳步聲越來越近，夫妻倆也全都把自己的神經繃得緊緊。
門開了。
白麝：……？
雄麝：？？？
只見一坨綠綠的、基本上分辨不清形狀的東西慢慢蠕動了進來，還拖著三大筐洗得乾乾淨淨的蔬菜瓜果。
把三個大筐碼在地上，那坨東西支楞出了一根爪子似的東西，緩慢地向著診床擺了兩下，然後又慢慢挪了出去---好像看不清東西似的，臨走的時候它還撞在了門上，發出duang的一聲。
門在夫妻倆震驚的目光中緩緩合上。
-……？
雄麝看向妻子，滿臉震驚。
-你別看我，我也沒見過這玩意兒。
白麝清了清嗓子，跳下診床，湊近筐子，聞到把手處熟悉的氣味，心中便瞭然了。
……為了讓丈夫能安心一點，也是難為這個人類了。
而挪出門外的陸霄也摘掉了碧綠大頭套鬆了口氣。
他身上穿的，正是之前去接珠珠回據點時穿的那套人形大白菜玩偶服。
因為怕雄麝發現他這個內膽，陸霄連臉上的透氣孔都遮得嚴嚴實實，東西放下就出來了。
再看看監控，夫妻倆已經吃上了。
用上了看似已經沒啥用了的舊物，還解決了問題。
能想出這個辦法他簡直是天才來的！
吃過早飯，陸霄便直奔著溫室去了。
人造水道的改造進度已過大半，接下來要施工的這塊區域是老舅芽芽小傢伙們這段時間一直待著的地方，所以得先把它們帶出來，等建造結束驗收完畢再送回去。
秉承著自願原則，陸霄挨個問了一遍臨時安置的這幾天它們想待在哪兒，是想出去吹吹風透透氣還是繼續待在溫室別的區。
老舅選了大院，老菌子沒什麼想法去哪裡都行，芽芽比較刁鑽，要求每個好玩的地方都待一天。
最後剩下一個老舅哥比較難搞---問它想去哪裡也不說，說要把它移到溫室其他區好像又不太願意。
陸霄有點犯難。
「是不是這樣每天露著不太舒服？要不我先把你移栽到地池裡？」
-移栽？不……不不不！我不要回土裡去！
之前還彆扭著不習慣跟陸霄對話的老舅哥一聽這話慌了，根忙須亂地火速拒絕。
要是回到土裡還怎麼練字跟小聶叔叔說話嘛！
噢？
見剛才還吭哧著不說話的老舅哥突然出聲了，陸霄福至心靈地開口：
「哎呀，那你這樣子帶你出去，你很容易受傷的……只能待在屋裡……」
跟芽芽一起嗎？那估計有幾天不能見到小聶叔叔了吧……
老舅哥正失落著，就聽到陸霄繼續說道：
「……但是我的房間太小了，也放不下太多東西，這幾天就暫時把你安置在小聶的房間吧。」
然後陸霄就看到老舅哥的根鬚鬚細細地抖動了起來。
高興成這樣啊？
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陸霄招呼著邊海寧聶誠幫忙把老東西組搬出去，自己也抱起栽著芽芽的花盆出了門。
「今天先呆在我這兒吧？捎帶著還能看到院子，明天帶你去小白那屋待待，或者你想去偏院看看那個水豚新朋友都好，我就先出去忙了，晚上再回來。」
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陸霄笑道。
-好~你去嘛。
芽芽本來也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加上也已經習慣了陸霄的神出鬼沒，於是便揮揮葉子自己看風景。
等到陸霄再回來，眨眼又是深夜了。
窗台上昏昏欲睡的芽芽精神一振，原本想跟陸霄招呼一聲告訴他明天想去看新朋友，但卻發現陸霄並沒有要上床睡覺的意思，而是拎著個東西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這會兒終於有空了。
把桌上各種文件、筆記和平板電腦收拾到一邊，又反覆擦了幾遍桌子，陸霄這才莊重又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一隻大箱子拎了過來。
是裝著那塊水膽翡翠的箱子。
打開箱子，陸霄把翡翠捧出來，輕輕放在桌面上。
他並沒有急著坐下來，而是先打開了剛剛拎回來的那個嶄新的箱子。
是他特意跟文斌師兄要來的，專門用來給礦物類特殊存在做定期養護要用到的東西。
箱子裡面碼著幾瓶純淨水、一瓶白茶油、數把不同軟度的軟毛刷、厚厚一疊專用擦拭布、一根帶刻度的滴管，還有一枚極小的帶軟墊的夾子。
每樣東西都是文斌親放進去的，上面貼著標籤，標籤上還用記號筆寫上了使用順序：
「先水後油」、「刷子從左到右越來越軟」、「別用酒精」。
寫著『別用酒精』的那個標籤右下角好像還有小字，陸霄湊近了才發現那幾個字是『和抹布』。
他當然知道！！
怎麼還要特別提醒一下的！
先淨手，擦乾。
把純淨水倒進專用的淺口玻璃皿里，水量刻度嚴格參照文斌的特殊指導：水位剛好沒過原石底部一點點就好，既保證岩石底部能吸收水分，又不至於讓水膽受力點長時間浸泡。
讓翡翠泡水的時間裡，陸霄從箱子裡拿出了另一樣東西。
一本磨得封皮都起了毛邊的《礦物鑑定與養護手冊》。
這書是文斌的私人藏書，出版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封面已經泛黃，但裡面密密麻麻的批註全是文斌的字跡：某頁的空白處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旁邊寫著「白茶油更佳」；另一頁夾著一張被反覆摺疊的便簽紙：「養護過程中需全程開啟監測，記錄波形變化。大部分礦物對此類刺激呈中性反應，但不排除少數個體會產生短促的排斥/接納信號。若有，應據此調整養護頻率和方式。」
書本的封皮上貼著一張嶄新的便利貼，是文斌的筆跡：
「小瑛剛開始的時候也經常不理我。別急。」
陸霄把監測儀打開，換了新的貼片。
看看時間，把翡翠從水裡撈出來，小心擦乾。接下來是最重要的步驟，塗油。
他取過那瓶白茶油。
沒有顏色，沒有氣味，吸在滴管里像一小截被拉長的水。
他先往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推開，膚感是清爽的，沒有任何黏膩感，然後才照著文斌的批註用滴管滴了一滴在專用擦拭布上，然後順著紋理的方向，輕輕地、慢慢地擦拭。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陸霄的動作非常穩定，非常專注，像深冬的夜裡，一個人坐在屋裡，把壁爐里的炭火撥亮，然後等著它慢慢燃到天明的那種專注。
他把翡翠重新放回乾淨手帕上，然後看了一眼監控軟體。
直線。
「我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聽到我說話。上次你不理我，我猜是因為那塊抹布。
擱我也生氣，要是有個人天天拿擦地的抹布在我臉上蹭，我也不想跟他說話。」
陸霄停了一會：
「今天給你泡水抹油，是我師兄教我的辦法，說是能很好地養護你……我第一次做，可能有點生疏，力氣大了小了什麼的，你多擔待……不過東西都是新的，乾淨的，這你放心。」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那本老書的書頁輕輕翻動了一頁。
「我其實不知道應該叫你什麼。
小瑛是師兄給它取的名字，問過它，它點了頭的……我沒問過你，所以沒法給你取名字，也不知道該叫你什麼好。
我把你從地里挖出來放在桌上當擺件，拿抹布擦你，搬家的時候把你塞進箱子裡，去師兄那裡的時候用抹布蓋著……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能感覺到。」
陸霄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睡著的老朋友說話：
「我把你關在箱子裡，關了很久。
從崑崙山到這裡，我一直沒把你拿出來。不是忘了你，是這裡跟那邊不一樣。那邊院子裡只有我們自己人，毛孩子們隨便跑，東西隨便擺，不用擔心誰來盤問。
這裡不行。這裡人多，眼雜。我不確定把你放在外面安不安全，所以就把你放在箱子裡了……一放就是這麼長時間。」
「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
這裡和據點不一樣，我遇見的好多小傢伙，都怕人。
不是那種『哎呀有人來了我先躲躲』的怕，是那種……骨頭裡刻著的怕。
有頭老虎，眼睛被自己撞瞎了一隻，有隻小貓頭鷹，眼睛看不見了，餓得只剩一把骨頭，寧可餓死也不肯吃我遞過去的食物……都不是什麼很愉快的經歷，雖然不好替你做決定，可是想想你以前在據點的時候看過那麼開心的日子，就會覺得或許沒讓你看到這些也不算壞事……」
陸霄想伸手去摸摸翡翠，但是看著擦得一塵不染的它，還是把手縮了回去。
「我現在在學怎麼看那個電波圖。
說實話，看不太懂，波形和波形長得都差不多，我能分辨出來的只有最基本的幾個，複雜的我看不出來，但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還是能讀個大概的。」
他看著那塊安靜躺在手帕上的翡翠---水膽底部的氣泡群在檯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幽光，像一片被凝固在石頭裡的、正在慢慢醒過來的星雲。
「我現在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原諒我的意思。
你想跟我說說話當然最好了，但是不想的話也完全沒關係……只是有一件事，我準備提前跟你說清楚。」
陸霄深吸了一口氣：
「你要是真的不喜歡我，不喜歡和人類接觸，想回到原先那裡的話，下次回據點，我會帶著你，把你埋回當初那個地方的。」
平板上的曲線仍舊沒有波動。
翡翠安靜地躺在米白色的手帕上，被檯燈的光籠著。
「我說到做到。」
陸霄站起身熄了燈，準備去洗個臉回來睡覺。
房間裡暗下來，只剩窗外的月光和微微亮著的平板屏幕。
門外腳步聲遠了，平板上那條沉默了很久很久的直線，忽然跳了一下。
像一顆被埋在土壤深處的種子，輕輕頂了一下自己的殼。
-知道了。
……
感謝@黃昏社-紅心0投餵的禮物之王~
感謝@於zz、@愛吃白灼菠菜的葉辰強、@精精神神的惡靈、@布洛芬保命投餵的大神認證，以及很多很多無法一一列出的小投喂，大家的生日禮物我都收到啦，非常感謝，也祝大家開工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