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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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燁掌管黑衣府以來,為了自身權勢,逐漸將黑衣府的精力從對外轉為對內,從探查諸國和胡族機密,轉為對內稽查。

  這使得黑衣府對北方和西方胡人諸部的情報任務,幾乎廢弛了。

  於是,導致了胡人大舉南下,而雍國朝堂兀自懵然不知的禍事!

  康燁知道,僅憑此一項,自己就完了啊。

  他掌管著偌大的黑衣府。可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大王反而先知道了。

  這…

  康燁身子一軟,爛泥一般癱倒在地,「臣奴…臣奴…死罪…」

  雍王語氣幽冷,「東胡已經和西戎等夷狄聯合了。諸族聯軍百萬,從北、西兩個方向,攻我大雍。」

  「北境和西境,已經十萬火急,岌岌可危。」

  「寡人已經調南征大軍回援,放棄攻荊。寡人一統天下的王圖霸業不但泡湯,還落入被圍困的境地,大好局面,一朝盡喪。」

  「康燁,你真是罪該萬死啊。」

  康燁已經面如土色,吶吶不能言。

  雍王厭惡的揮揮手,「拿下,車裂,夷三族。」

  一隊甲士上前,架著死狗一般的康燁,拖到宮外。

  前一刻還威風八面、權勢煊赫的康燁,後一刻就要身死族滅。

  人間富貴,何足恃?

  雍王看著曾經信任有加的舊臣康燁被拖下去處死,目光冰冷。

  他沒想到,康燁為了自身權勢,如此利令智昏。

  還能相信誰?

  「大王,臣張睢死罪…」

  肝膽欲裂的張睢眼見康燁被『車裂、夷三族』,更是亡魂直冒。

  雍王又用看死人一般的目光看著張睢。

  「張睢,寡人如此信任你,你卻嫉賢妒能,任人唯親,私心自用。寡人的求賢大計,居然被你的私心毀於一旦。」

  「這兩年,多少諸國才智之士,失望之下離開雍國?」

  「寡人的聲望,都被你敗壞了。」

  他低下頭,看著張睢的惶然驚恐的眼睛,「人,真就這麼不知足?你當年不過一介寒士,今日高躡相位,位極人臣,難道還不夠?」

  「若是朝中、地方都是你這種德性,那就算我大雍一統天下,就能支撐多少年?焉能千秋萬代?」

  「大王…」張睢慘笑一聲,「人性固如此,臣不能免俗,有負聖主之託…」

  雍王聞言大笑。

  「哈哈哈,人性固如此!好個人性固如此!」

  他指著殿外,「張睢,你是要告訴寡人,這滿朝文武,這地方郡縣的官吏,都會私心自用,都不能免俗?」

  「他們,都不能秉持初心,對麼?」

  張睢以首叩地,杜鵑泣血般說道:「大王,官心如賊啊!能秉持初心者,鮮矣也!」

  「尤其是那些地方官吏,山高路遠,鞭長莫及!彼等之肺腑,彼等之所為,上可瞞天,下可欺地,聖王焉能盡知?」

  「但有權勢在手,而貪贓枉法、私心自用者,獨非一人?暗室欺心、罔顧綱紀者,比比皆是啊。」

  官心如賊!

  雍王聽到這四個字,忍不住捏緊劍柄。

  張睢雖然該死,可這幾句話卻是猶如警鐘之音。

  不錯,官心如賊!

  指望他們遵守法度,知足自謹,無疑是緣木求魚。

  因為,朝廷看不到他們,君王也看不到他們。

  除非,真是神目如電,舉頭三尺有神明,讓他們心生敬畏,不敢越雷池一步。

  「大王啊。」張睢想保住家人,乾脆說出自己的肺腑之言,換取雍王的憐憫之心。

  「以罪臣所見,我大雍若真能一統天下,疆土如此巨大,臣民如此眾多,豈能面面俱到?」

  「官心如賊!山高水遠之處,官吏如何能約束?」

  「到時候,還不是倚仗權勢,胡作非為,欺上瞞下,沆瀣一氣?」

  「長此以往,地方糜爛,人心盡失,那就回天無力了!」

  「一旦有人謀反暴亂,就可能一呼百應,天下傾覆啊!」


  「真到那時,大王的子孫別說繼續富貴,求活亦不可得矣!」

  「張睢!」雍王臉色鐵青,「你好大的膽子啊。」

  他獰笑著俯視張睢,咬著牙齒,「可是你說的對!你說的…太對了!」

  「不錯!寡人不信他們!可是不用他們也不行!」

  「寡人不是神仙,不能看到千里萬里之外的官心!卻知道人心不可信!」

  「所以寡人要下詔統一人心,抑制各家學說,嚴刑酷法,打擊妖言…」

  張睢再拜道:「大王聖心如鏡,明鑑是非,千古明王莫能先也。」

  「然,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統一人心,抑制學說,打擊妖言…固然能約束臣民,穩定社稷。然而…」

  「然而長此以往,必然適得其反,暮氣沉沉,萬馬齊喑,民智蒙蔽,怕是胡運昌而夏道亡了。」

  「到那時,異族越強,夏人越弱,縱無內憂,奈外患何!不但是亡社稷,或有亡天下之危,胡俗左衽未可免也。」

  「以臣所見,如今東方大敗,聯軍勢大。而北境、西境胡人大舉攻略,我大雍四面受敵,優勢已去了。」

  「如今,只能改弦易轍,全面防守,一面和諸國議和,一邊對付胡人,先解決蠻夷再說。」

  「或許是上天不願大雍一統天下,如今已經很難一統了。」

  「若是不統,大雍或許還有千秋萬代的國運。若是一統,恐怕反而國祚不永。」

  此時此刻,君臣二人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回到了之前對策圖治的時期。

  那個時候的張睢,初心仍在,就如眼下啊。

  雍王不由有些感慨。

  「張睢,你若是一直如此,豈能惹來殺身之禍,壞你我君臣之誼?」

  「罷了,寡人賜你自盡,全你家族。」

  張睢心一松,梗咽著說道:「罪臣謝大王寬恕之恩!萬死莫贖!」

  雍王神色漠然,「你可有遺言?」

  張睢慘然道:「罪臣懇請陛下放開言路,不要再鉗制言論,檢查書簡…對外征戰,不宜殺俘。」

  雍王揮揮手,「去吧。」

  等到張睢被帶走,整個殿中,只剩下孤獨的雍王。

  這雍國的王者,木雕一般枯坐,神色冰冷,目光陰沉。

  若非雍王趙征有鐵一般的意志,狼一般的堅韌,此時早就被這場大敗摧毀了信心。

  原本一統天下的大好局面,居然數月之間逆轉!

  東征軍主力盡喪,前後被俘、陣亡五十多萬!整個豫國故地得而復失。

  兩大名將兵敗被俘。

  諸國聯軍士氣大振,空前團結。雍國卻遭遇了前所未有之大敗,不可戰勝的神話已經破滅了。

  那舞陽公主,已經成為聯軍盟主,三面圍堵大雍。

  攻守易型了。

  雍國不但元氣大傷,士氣大挫,還處於敵眾我寡、四面被圍的戰略劣勢。

  加上東胡和西戎趁火打劫,如今自保都難。必然要吐出之前占領的諸國疆土。

  再想一統天下,就很難了啊。

  好好一盤棋,居然輸了!

  說起來,都因為那個妖孽般的兗國女人!

  舞陽公主!

  這女人簡直是千古奇才。

  雍王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厲害的對手,還是一個女人。

  就是這個女人,硬生生的將各自為戰的諸國聯軍,擰成一股繩。

  再抽調諸國最精銳的士卒,組建天狼鐵騎。

  尤其是天狼鐵騎中的三萬騎兵,居然人馬都披重甲,衝鋒陷陣莫能擋!

  而且那女人用兵詭譎,陣法奇妙,猶如神助,千古名將也比不上她。

  她如今坐鎮洛陽,威震天下,諸國心悅誠服,可謂占盡優勢了。

  原本氣吞萬里如虎的雍國大軍,如今只能閉關自守。

  大雍雖然還有百萬大軍,可其實大勢已去,失去了統一天下的機會。

  「洛寧…無雙國士…」雍王念叨著這個名字,「連舞陽公主都在尋找的大才,居然就在長安。」


  「可惜,寡人至今方知。」

  「來人!」

  「大王!」

  「傳洛寧、衛季風入宮覲見!」

  「諾!」

  ………

  洛寧和衛季風不知道的是,兩人差一點就被張睢和康燁派人暗殺了。

  這一日,兩人正在下棋,一隊侍衛就出現在院外。

  領頭的宦官恭恭敬敬的行禮道:「足下可是洛寧先生?大王有請!」

  什麼?雍王有請?

  本來已經決定離開雍國的洛寧和衛季風,怎麼也沒有想到,雍王還能請他們入宮。

  洛寧哪裡會拒絕?

  只有見到雍王,他就能請求雍王懸賞尋找陸翩翩啊。

  而且長安王宮的藏書也是最豐富的,說不定能找出離開這個世界的線索。

  當下,洛寧就和衛季風,跟著來人去王宮。

  路上才知道,之前一手遮天的張睢和康燁,竟然都被處死了。

  何其速也!

  兩人不禁對那位雍王,心生悚然。

  進入巍峨恢弘的長安宮,終於在九章殿見到了雍王。

  先見的當然是洛寧。

  「豫人洛寧,拜見大王!」

  洛寧不卑不亢的躬身行禮,語氣不疾不徐,清朗如玉。

  他可是「仙人」,哪怕雍王再有帝王威嚴,他也沒有絲毫壓力。

  雍王見到鶴骨松姿、風姿奕世的洛寧,惜其眼盲的同時,不禁暗贊不已。

  此人氣度如此出眾,真所謂如雲出岫,蘭芝玉樹,直如仙人一般,不似濁世所有。

  公卿大夫,誰見到自己不會拘謹?可是此人在自己面前,卻氣定神閒,風輕雲淡。

  只說這份心性,那也是前所未見。

  「先生免禮,請坐!」雍王頓時滿懷期待,「久聞洛寧先生大名,寡人心心念念,恨不能早見,得聆大教。」

  「只可惜好事多磨,寡人今日才知,先生就在長安!」

  「近在咫尺,暌違至今。差點和先生失之交臂,實乃寡人之過也。」

  說完站起來拱手一拜,「如今情勢,諸國三面圍堵,豫國得而復失,東胡南下,西戎東侵…還請先生教我!」

  雍王趙征的姿態很低,全無因為洛寧是個盲人,而且年紀很輕就心生輕視。

  洛寧沒想到,北方東胡、西方犬戎等胡族,居然此時聯合出兵攻雍,趁火打劫!

  看來雍國禍不單行,已被四面包圍,八方為敵,真是危險了。

  洛寧席地而坐,氣度從容的說道:「原來,雍國局勢,已經危若累卵。」

  「洛某敢問大王,是想做千古一帝呢,還是想做萬古聖王?」

  雍王一怔,「千古一帝當如何,萬古聖王亦當如何?」

  洛寧微微一笑,高人風範拿捏的死死的,老神在在的說道:

  「一統天下,混一九州,口含天憲,言出法隨。然,生前至尊至貴,身後毀譽參半,百年而霸業凋零,數代由盛轉衰,終於碑冷長河,春秋功罪,徒留嗟嘆,遺恨幽幽,此乃千古一帝也。」

  雍王聽到洛寧關於『千古一帝』的說法,嚮往之餘,又不禁心生悚然。

  千古一帝的偉業,何其英雄啊。

  可是這身後之事,身後之名,是不是太過淒涼?

  卻聽洛寧繼續侃侃而談:

  「至於萬古聖王者,教化萬方,德被蒼生,功蓋千秋,遺澤華夏。生前魏巍乎天下景仰,身後悠悠兮百世流芳。青書煌煌,其言至大,其行至正。」

  「後世提及,皆肅然起敬,悠然嚮往。此乃…萬古聖王!」

  「縱使後世子孫,亦可國祚長久,社稷長存,七廟不隳,而安祖靈。」

  洛寧說到這裡,神情越發清越飄逸。

  「一言以概之:千古一帝,強而不久,久而不強;萬古聖王,柔而綿長,長而彌強。」

  雍王趙征聞言,思緒縹緲,目光空茫。


  千古一帝,萬古聖王?

  究竟如何選擇呢?

  千古一帝的霸業,萬古聖王的厚德,孰輕孰重?

  主宰天下、莫敢不從的權柄,和國祚長久、社稷長存的遺澤,又孰輕孰重?

  說來說去,是更重當前,還是更重將來。

  是謀一世,還是謀百世。

  雍王忽然站起來,肅然行禮道:

  「先生大教,發人深省。先生一言,猶如天問。趙征情不知如何作答啊。」

  「寡人慚愧,暫時無法答覆先生。」

  這天問般的大命題,蒼音龍鍾,直指王者之心,他一時無法回答。

  「寡人需要思量一段時日,齋戒焚香之後,再回答先生之問。」

  趙征鄭重無比的說道。

  哪怕洛寧還沒有獻策,僅僅是問了一個問題,就讓他心悅誠服。

  洛寧點頭道:「善哉。大王天資縱橫,明心見性,洛某十分欣慰。」

  雍王笑道:「先生眼雖盲,心卻明。寡人今日得遇先生,如遇明燈。」

  「眼下局勢,不知先生有何見教?」

  洛寧道:「和諸夏,御夷狄,清吏治,均田地,開言路,啟民智,勸農桑,修水利,興殖產,凝人心,立教化…有此十八策,可社稷長久、國富民強!」

  雍王忍不住虛前席道:「趙征願聞其詳!」

  「來人!刻錄!」

  …

  良久之後,洛寧才離開九章殿。雍王趙征居然親自送洛寧出門。

  洛寧全無受寵若驚之意,仍然風輕雲淡,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一番對策之下獲益匪淺的雍王,忍不住說道:

  「先生可知,寡人如何得知先生大名的麼?」

  「因那舞陽公主,在懸賞尋找先生,她對先生推崇備至,說先生是無雙國士。」

  「今日一番長嘆,寡人方知舞陽公主所言不虛,先生真乃無雙國士,王佐之才!」

  什麼?舞陽公主在懸賞尋找我?

  洛寧聞言一怔,隨即就明白了。

  舞陽公主,一定就是陸翩翩!

  百分之百!

  不知道她如何成為舞陽公主,可她一定就是陸翩翩!

  也是啊,若不是陸翩翩,那舞陽公主怎麼會這麼厲害,硬生生的打斷了雍國統一天下的勢頭?

  原來,陸翩翩在懸賞尋找自己啊。

  洛寧心中激動之餘,對陸翩翩的擔憂,也消散一空了。

  太好了。陸翩翩沒有危險,還成了舞陽公主。

  洛寧恨不得大笑三聲,立刻去洛陽尋找陸翩翩。

  可是此人心機很沉,當下不著痕跡的笑道:「洛某的確和舞陽公主有一面之緣。」

  雍王正色道:「寡人請先生留在雍國,寡人願以國師相待!」

  ……

  第二天,一道王命詔書就下達了。

  任命洛寧為盲臣,賜國師稱號,顧問駕前!

  按照諸國制度,盲人和聾啞之人,皆不得擔任實職,根本沒有做官的資格。

  雍國卻是開了一口子,允許盲人擔任太樂署的長官盲臣。

  所以,盲臣是唯一能由盲人擔任的卿士之職。

  盲臣這個官位,不屬於九卿。可實際上在雍國,地位卻比九卿更重要。

  就是三公,也不敢輕鬆盲臣。

  原因是,盲臣是掌管太樂的長官,屬於祭祀太廟、天地、神靈的「禮官」和「祭官」。

  向來又被認為是能交通鬼神的伶臣。而太樂署的辦公地點,本就在王宮大內。

  所以,盲臣經常在雍王的身邊,是顧問之臣,能輕易進宮伴駕,對雍王有很大影響。

  相反,三公九卿的官位雖然更高,可輕易不得入宮,也不是雍王身邊的顧問之臣。

  洛寧畢竟是個盲人,被任命為盲臣已算不錯了。

  可他不僅僅是盲臣,還被賜予國師之位!

  國師不是官位,只是頭銜,當然可以繞開制度。可國師這個頭銜卻非同小可。

  百年以來,只有一個人得到國師的賜號。

  當年主持變法的衛襄!

  可是如今,洛寧居然成為雍國第二個國師!

  更奇怪的是,衛襄當年是以丞相為本官,受國師稱號。

  而今日的洛寧,卻卻以盲臣為本官,受國師稱號!

  官職是盲臣,其實地位凌駕於三公之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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