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假道伐虢取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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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3章 假道伐虢取荊南

  【假道伐虢取荊南】

  然我們再度聚焦到建隆三年(962)。

  9月,11歲的周保權繼承家業,統領南楚(原);11月,19歲的高繼沖執掌荊南。

  兩個娃娃坐鎮兩湖,不取不舒服斯基。趙匡胤在派盧懷忠去荊南弔唁高保勖、慰問高繼沖的時候,就秘密囑咐盧懷忠,說一定要幫我探探荊南的虛實!(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吾盡欲知之)

  盧懷忠回來後,對荊南現狀做了詳盡的匯報:

  從軍事上看,荊南只有三萬軍隊;

  從經濟上看,典型國富而民弱,高保勖窮奢極欲、荒淫無道,不僅敗壞了財政,更使得民怨沸騰,失去了民心;

  從地緣政治上看,荊南始終沒能改變四戰之地的窘境,而他之所以存活至今,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中原與淮南、川蜀之間的勢均力敵,荊南成為天然的政治緩衝區,再加上「高賴子」靈活多變(厚顏無恥)的外交手段,才能間於齊楚、夾縫求生。如今,中原、淮南、川蜀三方實力發生了天翻地覆地變化,中原一家獨大,淮南殘血跪地唱征服、川蜀躲在劍門關內瑟瑟發抖,荊南失去了縱橫捭闔的土壤。

  地緣政治是把雙刃劍,均勢時,地緣政治就是荊南「戲中原於股掌」的工具和籌碼,狐假虎威、駕虎驅狼,四兩撥千斤;而一旦出現一家獨大的局面,那麼地緣政治將變成套在荊南脖子上的絞索,耳邊迴響著大國的低語,「太香了。」

  所以盧懷忠經過充分的調研後,給出了最終結論——「其勢危矣,取之易也」!

  事實上,自柴榮開始,中原就已經收買了不少「荊奸」,培養了一大批「公知」,如今的荊南更是遍布「宋粉」,甚至連核心權力圈裡也充斥著大量「精宋」分子,比如「皇叔」高保寅、託孤重臣孫光憲、梁延嗣等,這些人不僅主張要奉土歸宋,而且還要快,當諸藩中第一個歸順的。

  當時執掌荊南的高保勖雖然否決了這項提議,但仍然對大宋稱臣納貢,並且極為恭順,趙匡胤找不出軍事打擊的理由。

  趙匡胤畢竟是要臉的,否則他完全可以拿一小包洗衣粉,就說這是荊南秘密生產的化學武器;或者找一幫老弱病殘孕,塗上豬血、抹上沙土,就說是被荊南軍隊洗劫的平民……

  偏偏在這時,湖南的周保權發來求援信,主動邀請天朝出兵協助平叛。

  「天助我也!」趙匡胤簡直不要太開心。

  12月,趙匡胤先頒布詔書,將周保權由武平軍節度副使改為武平軍節度使,正式官方認可了周保權對湖南地區的合法統治地位,隨後派欽差大臣趙璲趕赴兩湖地區,宣諭潭、朗,勸張文表改邪歸正,同時詔令荊南高氏出兵援助湖南周保權。

  就這?當然不。

  如果張文表果真迷途知返,放下武器,歸順朝廷,那麼一切又都回到了起點,兩湖地區依然維持著表面稱藩、實際獨立的割據局面。

  所以在短短几天后,公元963年正月,趙匡胤派盧懷忠、張勳、康延澤率數千人的前鋒部隊在襄州集結,隨後便讓慕容延釗掛帥,以李處耘為總監軍,征討湖南叛軍張文表。

  盧懷忠,前不久剛剛對荊南做了調研,得出「取之易也」的結論;

  張勳,後晉時為權臣景延廣(挑起「晉遼大戰」)的親信,後周時參與「三征淮南」、「北定三關」,宋初參與澤潞之戰、揚州之戰;

  康延澤,沙陀人,他的父親就是後唐名將康福,最大的功勞是鎮守帝國西陲,因遭權臣安重誨的陷害而被邊緣化,康福有種族歧視,自認為沙陀族是最高貴的民族,曾聽幕僚一句「錦裘爛兮」而追出廳堂,怒斥道:「我是沙陀人,不是奚人。你才爛奚呢,你全家都爛奚!」

  至於慕容延釗和李處耘,就不用多介紹了,「陳橋兵變」中的主要演員,趙匡胤的親信。

  從兵力的調動上,也可以看出趙匡胤的雄心壯志,除了天下最為精銳的中央禁軍,還調動了安州、復州等十個州的地方軍隊。宋軍將士們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張文表淹死,很顯然,如此興師動眾,這支軍隊的目標不是張文表,而是整個兩湖地區。

  大軍臨行前,趙匡胤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對宰相范質說道:「江陵四分五裂之國,我今日就要用假道伐虢之計,一舉收復兩湖!」隨後,便秘密地給統兵將領下達了最高指示——兩個我都要!

  荊南高繼沖接到了趙匡胤的詔書,便派大將李景威率領三千精銳水師奉詔出兵,李景威屯兵城外,等待與宋軍會師。


  次月,宋師主力道出襄州,總監軍李處耘派丁德裕打前站,先行一步抵達荊南,告訴高繼沖,說王師要借道荊南討伐張文表,請荊南備下糧餉,在江陵城犒賞三軍。

  高繼沖比較犯難,假道伐虢的知名度不亞於鴻門宴,於是回覆說大軍進城容易引起百姓的恐慌,我們願意供饋於百里之外。距離產生美。

  李處耘再派丁德裕前往,故意把話挑明,「您難道是不信任王師?王師光明正大地受邀南下平叛,莫非您認為王師還有別的什麼想法?」同時向高繼沖保證,說兵貴神速,宋師因為要急著趕路,所以才要走大路,從城下借道。

  此時,圍繞在高繼沖的這幫公知們開始發話了,說人家大宋是仁義之師、人民素質高、空氣都是香甜的,怎麼可能那麼齷齪卑鄙?是我們荊南人自己髒心爛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們要努力博取大宋的信任呀、改善荊南的國際地位呀……

  這時候,屯兵在外的李景威大呼不可以,說咱信他個鬼,趙匡胤這個糟老頭子壞得很!咱們荊南有數萬精兵,臣雖不才,願以死報國!

  李景威附上了作戰方案:用這三千兵屯駐險要處,把李處耘的部隊騙過來,然後趁夜偷營劫寨,擒其上將;隨後再一鼓作氣南下生擒張文表。

  既然大宋借道的理由就是平定張文表叛亂,我們只要把張文表綁赴汴州,再上疏待罪,大宋也就沒有理由征討荊南了。如此,荊南便可轉危為安,否則,主公將有搖尾乞食之禍。

  這是一招險棋。

  首先,荊南能否一舉生擒張文表?

  其次,把張文表綁赴汴州,當然可以讓大宋失去借道的理由,不過伏擊王師的舉動已經是造反的舉動了,大宋出兵荊南也就不再需要找藉口了。

  高繼沖也認為這已經不是什麼「險棋」了,而是死棋,於是說高氏累世稱藩於中原,必不會做此悖逆之事!

  「精宋」分子、首席幕僚孫光憲也添油加醋,說李景威只是江邊的一介草民,根本不懂政治、時勢,中原自柴榮開始就有了統一大志,大宋繼承其宏偉志向,並且國力有增無減,如今討伐張文表,如泰山壓卵,別等著人家假道伐虢啦,咱識相點兒,麻利兒地主動歸順吧,荊南百姓也能免受兵戈之苦,主公您也不失富貴,何樂而不為呢?

  在孫光憲的帶領下,會議逐漸變了味,開始的時候是討論如何婉言謝絕大宋的借道請求,討論來討論去,則成了什麼時候歸順大宋。

  前文提到,高繼沖實際上已經被「精宋」分子架空,史書記載,說高繼沖年幼不能親政,內政(刑政、賦役)全部交給孫光憲,軍事(軍旅、調度)全部交給梁延嗣。而他們全是鐵桿「精宋」分子,一致主張主動降宋。

  在這種情況下,20歲的幼主高繼沖基本是沒得選,只能答應了群臣們的意見,派高保寅與梁延嗣攜帶錢糧前去犒賞宋師,暗中觀察宋師的強弱,以便做下一步的打算。

  大將李景威仰天長嘆,臣等願死戰,陛下何故先降?隨後便自殺殉國。後來趙匡胤聽說了李景威的事跡,讚嘆道:「忠臣也!」然後命人善待其家屬。史書贊其為「濁世之佼佼者」。

  高保寅、梁延嗣帶著好酒好菜來到距離江陵城百里之外的荊門犒軍,這裡是李處耘的駐地。

  李處耘熱情招待了二人。二人多次試探,李處耘守口如瓶,表示湖南有難,朝廷自然要支援,假如荊南境內出現叛賊,朝廷也會大力支援的,並表示今晚要痛快地喝一場,明天一早就送二人回城。

  二人非常感動,於是急忙派信使馳奔江陵,回復高繼沖,說果然是咱們髒心爛肺了,人家中原不愧天朝大國,有責任有擔當,放心吧,沒事了。

  當天傍晚,宋軍主帥慕容延釗擺下盛大的宴席,邀請高保寅、梁延嗣飲宴。而李處耘則秘密率領了數千精銳騎兵,趁夜疾馳,直撲百里之外的江陵府。

  高繼沖得到了梁延嗣的奏報,懸著的心有了著落,剛要舒一口氣,就得到一個晴天霹靂,說數千宋軍騎兵正往江陵府逼近,馬上就要兵臨城下了。

  得到這個消息後,高繼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即帶上文武官員和侍從,誠惶誠恐地出城迎接,終於在江陵城北約15里的地方與李處耘相遇。

  李處耘向高繼沖拱手行禮,安撫他不要驚慌,說沒別的意思,只是大帥慕容延釗想跟他說兩句話,「等會兒吧,大帥喝酒呢,一會兒就來,您稍安勿躁。」

  把高繼沖控制起來之後,李處耘就率先鋒部隊進入江陵城,等次日天明,慕容延釗和高繼沖返回城中時,大街小巷遍布宋軍的旗幟,全副武裝的宋軍將士成行成列地巡邏於城中。江陵城各處軍事設施均已被李處耘牢牢控制。


  高繼沖大為恐懼,於是命人抬來一隻轎子,在轎底偷偷鑿了一個大洞,然後覆蓋在井口之上,把家眷一一騙過來,騙她們說坐轎子出城,就這樣,家眷們一個又一個地落井而死。

  據記載,這口井就在府衙的後花園,後人稱其為「高氏井」,還在周圍種植了柏樹,建了一座祠堂,用以緬懷高氏族人。

  在處理完家眷後,高繼沖拿出戶籍簿、官印等,獻給慕容延釗。

  「繼沖大懼,遂盡籍其三州,十七縣,十四萬二千三百戶,奉表來歸。」

  至此,持續57年的荊南割據政權不復存在,趙匡胤不費一刀一兵,將荊南收復。

  趙匡胤下詔撫慰高繼沖,仍任命他為荊南節度使,加授馬步都指揮使,當然這一切都是虛銜,高繼沖沒有任何實權。梁延嗣、孫光憲等「精宋」分子為荊南的和平納土歸順立了功勳,封官厚賞自然不在話下。

  10月,高繼沖改鎮徐州。開寶六年(973)病逝於徐州,享年31歲,過早地離開了我們,徐州百姓念其在鎮功德,請求將他安葬於徐州,被朝廷駁回。高繼沖究竟葬於何處,至今仍是一個謎。

  公元907年高季昌領鎮荊南,至963年高繼沖納土歸順,「高賴子」家族四世五帥坐鎮荊南彈丸之地,縱橫捭闔57年。史官們對它的評價卻有些殺人誅心了:

  「真人出,四海一,理勢必然也……即無伐虢滅虞之謀,高氏其能常守此地乎?光憲知幾所由,與賣國以徼富貴者異矣。」

  意思是趙匡胤是真龍天子,國家統一是大勢所趨,即便沒有這次的假道伐虢,荊南也很難繼續割據;後半句話則是為「精宋」分子正名洗白,說孫光憲等輩正是因為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才力促統一,與賣主求榮的小人是有本質區別的。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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