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朱友貞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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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朱友貞的末日

  【朱友貞的末日】

  龍德元年(921)鎮州兵變,張文禮屠殺王鎔一家,以普寧公主為溝通渠道,聯絡後梁,說自己已經聯絡好了契丹,請求後梁派一萬精銳配合一下,從德州、棣州北渡黃河,到時候,後梁軍隊與契丹軍隊南北呼應,我在鎮州裡應外合,河東李存勖必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朱友貞召集群臣商議。

  敬翔主張立刻出兵響應,指出這是千載難逢的天賜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要猶豫了,趕緊出兵!

  「外戚幫」則竭力反對,說我們跟李存勖正打得難解難分,哪兒能抽出一萬精銳?再說了,張文禮陰險狡詐,反覆無常,不過是利用我們為他火中取栗,我們不會從中獲得任何好處的,隨他自生自滅吧。

  立場不同,主張就不同。敬翔是以國家利益為出發點,而「外戚幫」則是以他們的團體利益為導向。

  現階段,「外戚幫」已經除掉了劉鄩等一批元老勛貴,並把勢力滲透到軍隊體系,然而他們並未完全控制軍隊,仍有「王鐵槍」王彥章等一批元勛將領不肯服從於「外戚幫」。假如支援河北,並且如敬翔所說,取得了輝煌成就,那麼敬翔、王彥章等「元老勛舊派」的勢力將會大大提升,從而分割「外戚幫」的利益,擠壓「外戚幫」的生存空間。

  在「外戚幫」秉政期間,一切國家政策都是「外戚幫」爭權奪利的結果,都體現著「外戚幫」的小團體利益。

  敬翔捶胸頓足,坐視朱友貞喪失收復河朔的千古良機。

  「外戚幫」雖然阻撓了救援鎮州張文禮的計劃,卻令段凝襲取衛州,繼而收復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的河朔土地。這就是「外戚幫」真實意圖的最佳體現:不反對出兵,但要看是誰帶兵,誰收割戰爭紅利,必須是我「外戚幫」,而不能是敬翔、王彥章。

  龍德三年(923),李嗣源奇襲鄆州。朱友貞將鄆州敗將斬首,免除戴思遠總司令之職。後梁帝國到了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

  敬翔不忍坐視帝國滅亡,決定以死勸諫,事先找到一根繩子,藏在靴子裡,進宮覲見朱友貞,說道:「不吹不黑,先帝奪取天下,從不認為我無能,我的建議,也沒有一件不被採納。如今,敵人勢力日益壯大,而陛下還是不肯聽我一句話,我活著還有什麼用?乾脆死在陛下面前算了!」

  說完,就取出繩子,準備上吊自殺。朱友貞連忙攔住,問他有何退敵之策。

  敬翔說道:「必須讓王彥章接替戴思遠做總司令,否則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於是,「王鐵槍」王彥章這才臨危受命,掛帥出征。而在「外戚幫」的運作下,段凝作為副司令隨軍出征,監督王彥章。

  敬翔聯合李振,多次找朱友貞,要求把段凝撤換回來。

  朱友貞非常不高興,隨口說道:「段凝沒犯任何錯誤,憑什麼撤換?」

  敬翔、李振急得直跺腳,「等到他有過錯,一切就晚了!」

  敬翔、李振把軍隊的指揮權視作帝國生死存亡的決定性因素,而「外戚幫」則將其局限於政治鬥爭。

  王彥章掛帥之後,不負眾望,三日破敵,攻陷德勝夾城。

  又是在「外戚幫」的運作下,朱友貞非但沒有撤換段凝,反而命段凝掛帥,頂替王彥章。命令下達後,元老勛舊們憤憤不平,就連軍中士卒也咬牙切齒。

  老好人、「治癒大師」張全義都忍不住出頭,奏報朱友貞,說我雖然年老力衰,但仍有足夠的能力替陛下保衛北疆,那段凝只是一個無能的毛頭小子,從沒建立過功勳,名望不足以統御大軍,如今朝內朝外、軍隊上下官兵全都議論紛紛,恐怕會給國家帶來災禍啊!

  敬翔、李振、張全義等大聲疾呼,堅決反對段凝掛帥,朱友貞一概不聽。

  果然,就在一個多月後,「王鐵槍」王彥章兵敗被俘。後唐先鋒李嗣源於10月7日抵達曹州,守將獻城投降。

  王彥章殘部逃回汴州,將王彥章被俘的消息奏報朱友貞,並說後唐軍隊長驅直入,馬上就要兵臨城下了。

  朱友貞急忙召集家人,抱頭痛哭。

  哭罷多時,朱友貞緊急召見文武百官,詢問對策。

  文武百官全都保持沉默。

  朱友貞雙眼含著悔恨的淚水,對敬翔說道:「我過去總是不肯聽你的話,才落到這般地步。今天事情緊急,求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不要跟我計較前嫌。你看,我們如今該怎麼辦?我一定聽你的。」


  敬翔同樣是老淚縱橫,但不同於朱友貞,朱友貞的淚水中帶著懊悔和恐懼,而敬翔的淚水卻帶著淡定和從容。

  「臣受先帝厚恩,迄今三十多年,名義上是帝國宰相,實際上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義不容辭。我此前屢次獻計獻策,無不飽含老奴我的一番忠心。陛下用段凝時,我堅決反對,可奸邪小人卻異口同聲地支持,以致今日之事。現在別說是我,就算是張良、陳平再世,也無法挽救陛下了。我只求陛下先賜我一死,我不忍心眼睜睜看著帝國滅亡!」

  說完之後,朱友貞與敬翔相對痛哭。

  隨後,朱友貞做了如下幾件事:

  1,派「外戚幫」張漢倫快馬加鞭,趕奔黃河北岸,召喚段凝速速回師救駕。

  然而張漢倫剛到滑州,就不小心墜落馬下,摔傷了腳,故而無法前進。張漢倫墜馬不前,實在詭異。回頭看「外戚幫」後來的所作所為,我們大可以大膽的懷疑,張漢倫是有自己的小打算的,簡單說,就是演員。

  2,挑選了最親信的幾個人,給予大量賞賜,讓他們換穿平民百姓的服裝,攜帶密裝詔書的蠟丸,分頭渡河去召喚段凝。

  這些親信拿著重賞,一出京師就立刻四散逃亡,遠走高飛。

  3,命令王瓚強行驅趕首都平民百姓登上城牆,警戒放哨。

  4,自滅滿門。將軟禁中的堂兄弟朱友諒、朱友能、朱友誨(皆朱全昱之子),以及親弟弟朱友雍、朱友徽,全部誅殺。

  此前,朱友能兵變,失敗後遭軟禁;其弟朱友誨為陝州鎮國軍節度使,朱友貞怕他也會造反,於是將他調回中央,將兄弟三人一起軟禁控制。

  朱友珪弒父、朱友貞殺朱友珪,是中國歷史上的兩大迷案,我們前文說過,疑點重重。朱友貞對他兄弟們的防範異常嚴密,後唐大軍即將兵臨城下時,朱友貞擔心他們會藉機奪權,於是將兄弟們全部誅殺。

  朱溫臨死時,曾有過預言,說朱氏子嗣將被李存勖滿門抄斬。他只說對了一半,是都死了,但不勞煩李存勖,他親兒子朱友貞代勞。

  朱友貞最後的掙扎簡單概括起來,就是呼叫段凝、全民皆兵、消除內在隱患。

  隨後,朱友貞再次召集群臣,商量辦法。

  有人建議朱友貞逃往洛陽,然後召集天下兵馬起兵勤王;有人建議朱友貞逃到黃河以北,投靠段凝的主力部隊。

  親軍統領(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反對投靠段凝,說段凝本來就是廢柴,靠著皇家對他的寵信才成為統帥的,在這存亡之際,指望他會臨危不懼、隨機應變、反敗為勝?簡直是笑話!而且,段凝聽說王彥章失敗,嚇得肝膽俱裂,現在,誰敢保證他還忠於陛下?

  皇甫麟一針見血。皇上危難之際投奔握有重兵的大將,其結果就是被大將出賣,這種故事將在不久的將來重現。

  宰相鄭珏靈機一動,獻出計策:「我們派人攜帶傳國玉璽,去後唐軍營詐降。」

  「然後呢?我們詐他什麼?」

  鄭珏低頭沉吟半天,然後抬起頭,堅定而誠懇地說:「我也不知道。」

  朝堂上,恐怖壓抑的氣氛終於被一陣忍俊不禁的笑聲打破。

  「你真是你爺爺的孫子!」

  鄭珏,也是名門望族出身,滎陽鄭氏。唐朝一共有13位鄭姓宰相,其中12位都是滎陽鄭氏。例如前文提到過的鄭從讜、鄭昌圖、鄭畋、鄭延昌、「歇後鄭五」鄭綮。鄭珏就是鄭綮的侄孫。

  滎陽鄭氏是門閥士族中的高級頂配——「五姓七族」之一。其他的分別是隴西李氏(李商隱,李巨川)、趙郡李氏(李德裕)、清河崔氏(崔胤)、博陵崔氏(崔遠、崔沆)、范陽盧氏(盧攜)、太原王氏(王溥)。

  括號里的只是在本書前文出過鏡或者歷史知名人物,其宗族內顯達人員絕不止於此,位列三公、登將相宰輔、成為駙馬、皇后者比比皆是。他們是正兒八經的高門大姓,孤傲到甚至不屑與皇族通婚的地步,跟這幾個家族比起來,李唐皇室就是渣。

  自唐太宗以來,為了加強中央集權,就開始想盡一切辦法地削弱門閥士族的政治影響力,甚至以行政力量干預其婚嫁,故而又被成為「禁婚家」。

  越是被嚴厲打壓的,越會引起強烈反彈。皇帝的禁婚詔書反而進一步抬高了他們的社會影響力,使他們更加與眾不同,更加孤傲尊貴。一直到了唐末,經過來自皇族二百多年的打壓,門閥觀念非但沒有消逝,反而比初唐時更加嚴重。


  門第觀念,經常穿插於唐末政治鬥爭之中。比如博陵崔氏出身的崔遠就十分瞧不起柳公綽族孫柳璨。

  到了昭宗朝,為了剷除宦官勢力,昭宗制定了「文官路線」,開始傾向於尋求名門望族的後裔出任宰相等中央高職;朱溫篡唐之後,更是亟需高門大姓為自己站台背書,充當政治花瓶。

  例如鄭珏,雖然出身名門世家,但他自身資質實屬平庸,屢試不第,連續落榜19年。後來走了「治癒大師」張全義的關係,才混了一個進士及第的非全日制函授學歷,從此步入政壇,在張全義的栽培下茁壯成長,帝位來路不正的朱友貞更加迫切地需要政治花瓶,於是滎陽鄭氏、昭宗朝宰相「歇後鄭五」鄭綮之孫的鄭珏就破格榮登了宰相之位。

  題外話,鄭珏與數字「19」有不解之緣,他科舉了19年才及第(關係戶),及第時的名次是第19名,後來做了19年宰相,家族大排行也是第19,非常有意思的巧合。

  鄭珏在後梁做宰相,可謂是碌碌無為,不見一言一計,唯獨在後梁滅亡前夕提出「詐降」的計策,成功活躍了現場氣氛,舒緩了國破家亡時的恐怖悲傷氣氛。比他叔祖父鄭綮還要逗兒。

  滿朝文武束手無策,連敬翔都說即便張良、陳平再世也無濟於事,朱友貞能做的就只剩哭泣了。

  哭罷多時,朱友貞回到臥房,想最後再看一眼傳國玉璽,跟它做個訣別。打開木匣一瞧,空空如也。他的親信早就將傳國玉璽偷走,獻到後唐軍營里報功領賞去了。

  朱友貞痛苦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有人急奏十萬火急軍情,說後唐軍隊已經越過曹州,塵土飛揚,遮天蔽日,不知有多少軍隊!

  朱友貞緩緩睜開眼睛,點點頭,「知道了。」

  此時此刻,後唐軍隊即將兵臨城下,文武群臣們各自做著自己的打算。朱友貞,這個亡國之君,面臨著眾叛親離的窘境,身邊只剩下最後一名親信——親軍統領皇甫麟。

  朱友貞對皇甫麟說道:「我們朱家跟沙陀人有世仇,我絕對不能被他們活捉,而我又沒有自殺的勇氣,請你幫忙砍下我的人頭。」

  皇甫麟淚流滿面,「我願替陛下揮刀殺敵,死在陣前都不怕,卻不敢接受這份命令。」

  朱友貞怒道:「莫非你要出賣我,拿我去領賞?」

  皇甫麟伏地痛哭,「我願以死證清白!」說完就要抹脖子自殺。

  朱友貞連忙握住他的手,「就讓我們一起死吧。」君臣二人相對而哭。場面太瓊瑤。

  最終,皇甫麟含淚斬殺朱友貞,隨後在朱友貞屍體前刎頸自殺。

  幾個小時後,李嗣源率兵進入汴州接管,安撫百姓,又過了幾個小時,李存勖進入汴州。

  李嗣源率領後梁降臣降將在城門口列隊迎接,李存勖無比激動地拉住李嗣源的衣服,說道:「我能奪得天下,全是你父子的功勞,我應該與你們父子分享天下啊!」

  歷史真的很會開玩笑,汴州城下的一句戲言,日後果然就得到了兌現。李嗣源及其養子李從珂真的就相繼坐上了後唐帝國的皇帝寶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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