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了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42章 了卻

  很明顯,探望手續是簡化了的。

  正常來說,在這裡住院的犯人的病房,是嚴禁非相關醫護人員進入的,探望更是不允許。

  可李言誠畢竟是上級領導,說他是過來檢查工作的都可以。

  外邊的動靜,屋裡當然能聽到,在病房裡負責看管的是一位女獄警,在裡邊聽到是那位新任的市局副局長過來了,她已經打開門等著了。

  陳雲薇跟大夫說的話,她也知道,之前她一直覺得這個女人是胡說,現在這位副局長能出現在這裡,看來她的判斷似乎是錯了。

  「李局,您好!」

  「辛苦了,陳雲薇的情況怎麼樣?」李言誠微笑著回了個禮,向病房裡示意了一下問道。

  「應該的,李局,陳雲薇的情況不太好。」女獄警搖搖頭說道:「主治大夫說癌細胞已經發生了轉移,累及多個器官,嗯……」

  畢竟不是專業的,女獄警說了兩句就不知道後邊的該怎麼說了。

  見狀,跟在一旁的楊院長開口補充道:「李局,病人的癌細胞發生了骨轉移和肺轉移,並且已經陷入了意識模糊的狀態,從昨天開始,每天能清醒的時間並不多,看這樣子,估計也就是這一兩天了。」

  最後這句,老楊同志說的是小心翼翼。

  雖然還是不清楚這位副局長和病房裡那個女犯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但人家能專門過來,說是夫妻關係那肯定不可能,但肯定是有交情的。

  老楊同志怎麼也想不到,他覺得最不可能的,恰恰就是真的,只不過要加個前字而已。

  這一兩天?

  唉……

  李言誠在心底默默的嘆了口氣。

  雖然他對這個女人確實沒什麼感情,但他從繼承來的原主那份記憶中能感覺到,原主對這個女人的感情還是十分真摯的。

  如果說發現的早,他出手治療的話,或許還能保她一條命,但現在已經發生了轉移,就算是他也毫無辦法,畢竟他的醫術還在人的範疇之內,並不是神仙。

  抬腳走入病房,映入他眼帘的就是一張病床,以及躺在病床上的那個女人。

  第一眼他甚至都沒有認出來那是陳雲薇,實在是她的變化太大了。

  頭髮枯黃,面色蒼白,雙頰塌陷,身上穿著衣服看不到,但光從臉頰那裡就能判斷出,肯定是已經瘦成了皮包骨頭,整個人明顯都已經脫相了。

  許是感覺到了什麼,今天一天都沒清醒過來的陳雲薇,在李言誠剛踏入病房時,就睜開了眼睛。

  她有些費勁的將頭轉了過來,雙目無神的看向門這邊,似乎沒有焦距。

  「李局,她的眼睛也出問題了,看人非常模糊,除非走到她面前,否則她根本看不清。」

  「誰?是誰?楊管教,您在跟誰說話?是李言誠過來了嗎?」

  陳雲薇嘴裡喊的楊管教就是這個女獄警,全名叫做楊楠。

  楊楠動了動嘴巴,但沒敢說話。

  「咳……」

  這時,李言誠清了下嗓子,開口說道:「陳雲薇,是我。」

  「言誠,言誠,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過來的,言誠,我現在眼神不太好,你能不能走近點,我看不清你。」

  躺在床上的陳雲薇聽到了那個即便過去十年,她也依然沒能忘掉的熟悉聲音後,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她努力用胳膊肘撐住床,可接連兩次都沒能成功。

  就在她還想繼續掙扎著坐起來的時候,李言誠走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

  「躺著吧,別動了,你現在的情況,再這樣胳膊都能折嘍。」

  「啪」

  陳雲薇抬起左手,放在了李言誠按住她右肩膀的手背上。

  猶豫了一下,李言誠沒有抽出自己的手,而是伸出另一隻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受著她的脈搏。

  見他沒有抽走手,陳雲薇的臉上洋溢出一抹激動的笑容來。

  「先別說話。」

  見她張嘴要說話,李言誠先一步說道。

  這讓陳雲薇微微一怔,隨即偏過頭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男人似乎是正在給自己把脈。


  她想起來了,這個男人好像會中醫,當年在港島的時候,他就是先把脈,然後給自己扎針。

  再然後,自己就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人家問什麼,她答什麼,連一絲反抗的心思都生不起來。

  可是……

  他為什麼會中醫?

  在陳雲薇的印象中,李言誠的性格有些木訥,不善言辭,但婚後那段時間對自己非常好,非常愛自己。

  關鍵是,他在學校學的是西醫,在部隊學的是戰場急救,他爺爺也是西醫大夫,當時也沒聽說過他會中醫啊!

  就在李言誠給陳雲薇開始把脈的工夫,管衛東向楊院長和那名女獄警楊楠分別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跟自己先退出去。

  儘管十分好奇這位副局長跟這個女犯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可看到領導身邊的人已經示意了,楊院長和那個女獄警還是聽話的走了出去。

  出去後,管衛東反手將門帶上,然後掏出煙給男獄警和楊院長一人發了一根。

  他也沒忘了女獄警,從口袋掏出兩顆糖遞了過去。

  「楊楠同志,煙呢,我就不給你發了,你吃塊糖吧。」

  這招是他叔叔教他的。

  和在社會局總部時不同,那時候他只是個秘書,平時並不用跟著領導一起出去。

  現在他既要干秘書的工作,還要負責給領導開車,需要經常跟著一起出去,接觸不同的人。

  有時有些事情領導不做,需要他來做。

  就像剛才這發煙,給男的發煙了,給人家女同志晾在那裡不好看啊。

  而且也不是所有男的都抽菸,碰到不抽菸的,或者是女同志,就遞過去兩塊糖,既能面面俱到,也能拉近關係。

  屋裡,李言誠已經收回了自己的手,嘆著氣說道。

  「怎麼拖到無藥可救了才來醫院,就算在監獄裡,生病了也會給治療的啊。」

  「那時候感覺到疼但沒在意,就問駐監大夫要的止疼片,後來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仿佛是害怕一鬆手眼前這個男人就會消失,陳雲薇緊緊的抓著李言誠的另一隻手不鬆開。

  「言誠,我是不是沒幾天活頭了?我能感覺到。

  這兩天昏迷的時候,我總能看到我爸爸媽媽。」

  陳雲薇此時的狀態看上去還挺不錯的,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紅暈,只是不管怎麼看,她都不像是一個還不到四十歲的女人,枯黃的頭髮夾雜著絲絲白髮,臉上的皺紋也多了,更像是五十多歲。

  李言誠很清楚,她此時的狀態稱之為迴光返照更妥帖一些。

  「我不想瞞你,你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聽到他這樣說,陳雲薇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欣喜的笑容。

  「真好,臨死前還能再見你一面,我死而無憾,我這罪惡的一生終於要結束了。」

  癌症晚期很痛苦,對於患者來說真的是生不如死,死亡真的是一種解脫。

  「言誠,短短三十多年,我對不起的人很多,但最對不起的那個人就是你。

  和你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時間,是我這短暫的人生中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光。

  可是我沒有珍惜,是我親手毀了我自己的幸福。」

  「好啦!過去的事兒就不要再提了。」

  李言誠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陳雲薇抓著自己手的手背。

  「我也不說什麼人生需要向前看之類的話了,因為你的確時日無多,說那些都是違心之言。

  希望你下輩子投胎投到一個好人家,能夠無憂無慮的生活。」

  「謝謝!謝謝你言誠,謝謝你還能來看我,希望你能原諒我,不要記恨我,當年不告而別,真的實非我本意。

  呵呵,現在說這個其實也沒什麼意思,畢竟做都做了。

  對了,有一件事兒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當年……當年離開的時候,我確實懷了你的孩子,只是可惜,我暈船,孩子沒能保住。

  十三年了,我為這件事情內疚了十三年,現在終於可以解脫了。

  言誠,我和咱們那個沒出生的孩子會在另一個世界團聚,我要去贖罪了,我和咱們的孩子會在那個世界為你祈禱,希望你這一生能平安、順遂。」


  陳雲薇的氣息已經越來越弱,嘴裡說出來的話也越來越含糊。

  看著她這幅模樣,李言誠的眼角忽然滑落了一滴淚水。

  吧嗒!這滴淚水滴在了陳雲薇的手背上。

  已經進入彌留之際的陳雲薇感覺到了,她努力睜大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言誠,不哭,為我這樣的女人流眼淚……不值得。

  最後……最後……言誠,其實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愛……愛……」

  最終,陳雲薇還是沒能將話說完。

  伸手抓住她已經耷拉下去的手腕,確定感覺不到脈搏了,又在脖頸處摸了下頸動脈,等待了大概有十幾秒鐘,確定沒有搏動後,他又俯身用手指頭撐開她的眼皮觀察了一下。

  唉……

  猶豫了幾秒鐘,李言誠最終還是放棄了搶救陳雲薇的打算。

  就算這次將她搶救活了,無非就是再給她延續幾天生命而已。

  癌症晚期患者是很痛苦的,死了未必是壞事兒。

  直起腰後,李言誠抬手抹了下眼角,剛才那滴眼淚來的十分突然,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可能是原主殘存的最後一點感情吧。

  將陳雲薇的身體放置好,拉起被子連她的頭一起蓋在被子下,又在床邊靜靜的站了一會兒後,他才轉身向房門走去。

  外邊,管衛東他們幾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聽到身後傳來動靜,都轉頭看了過去。

  別人也許看不出來什麼,但跟了李言誠時間不短的小管,一眼就看出來領導的情緒有些不對勁,眼睛還有點微紅,他心中微微一動,忙低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領導的眼睛。

  「楊院長,你叫陳雲薇的主治大夫過來看看過一下程序,她已經走了。」

  「是」

  雖然有些不解領導為什麼不讓搶救,但楊院長還是很乾脆的應了下來,並轉身就走出了這個獨立在住院部之外的特殊小院。

  「你們倆也進去看看,陳雲薇的死亡確認書上我簽字。」

  跟楊院長說完後,李言誠又看向那兩位負責看管陳雲薇的獄警,跟他們囑咐道。

  之所以要說死亡確認書上他簽字,完全就是因為那誰死的時候就他一個人在身邊,而且還沒讓按正常流程先搶救,回頭如果上邊有人檢查,這都是事兒。

  他簽字的話,就可以讓這兩個獄警不用擔什麼責任。

  「是」

  「等一下。」

  見倆人準備進去,李言誠又開口叫住了他們。

  「我回頭安排人過來送一身新衣服,楊楠同志,麻煩你幫陳雲薇擦一下身子,然後把新衣服給她換上,讓她走的……體面一些吧。」

  「我……我知道了李局。」楊楠臉色有些發白,給死人擦身體,她害怕啊!

  「領導,晚點我帶兩個人過來做這些吧。」

  一旁的管衛東看出了楊楠的猶豫,他急忙開口將這個活接了過去。

  「也行」

  李言誠點點頭:「衛東,等會兒你去買上一身成衣,灰色的就行,多少錢明天我給你。」

  「好的」

  呼……

  輕輕吐出一口氣後,李言誠轉頭看了眼身後的病房,然後便抬腳走出了這個獨立於住院部之外的特殊小院。

  站在小院兒的拱門外,他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目光深邃的望向遠方。

  管衛東一言不發的跟在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他能看出來,領導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太好。

  「前妻?」

  他的腦子不自覺地就拐了個彎,領導的前妻為什麼會是一名潛伏者?倆人離婚是因為這個嗎?

  可領導又是怎麼跟羅科長走到一起的,那可是羅老的女兒啊,羅老竟然同意自家閨女嫁給一個二婚的?

  他心頭的這些疑問,註定是得不到答案了。

  ……

  半個小時後,在死亡確認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後,李言誠坐車離開了公安醫院。

  管衛東一路急行,趕在六點之前開到了位於淀海區的政治學院,汽車剛停到路邊,學校里就開始有人陸續走了出來。


  國慶雖然放三天假,但對於外地的人來講,尤其是路途比較遙遠的,這點時間並不夠他們回家一趟。

  明天放假,從今天下午放學後開始,學生們就可以自由出入學校,只要晚上熄燈前回來就行,於是,大家關係好的就三三兩兩的約在一起,到外邊飯店打打牙祭。

  很快,羅敏就跟幾個平時關係不錯的女同志一起走了出來。

  看到停在路邊的車,那幾個人嘻嘻哈哈的打趣了她幾句,才跟她揮手告別。

  羅敏是羅老女兒這件事情,學校里知道的人並不多,為數不多知道的那倆人,也沒有四處宣傳的打算。

  所以,之前即便她男人的級別不低,但因為是在社會局工作,而社會局這個單位相對其他單位來說較為封閉,不到一定級別,想出來進去的都不容易,之前大家對待她,雖然客氣,但也還算正常。

  可自從她男人調任京市公安局擔任副局長,消息傳到學校里來之後,大家對她的態度立馬就變了,有了一絲巴結,還多了一絲討好。

  車旁,管衛東已經將後排的車門給拉開了,羅敏走過來後,彎腰剛準備上車時,瞥到後排座上自己男人的臉色後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復如初坐進了車裡。

  等管衛東在外邊關上車門後,她就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到了丈夫放在腿邊的大手上。

  「怎麼了大誠?有什麼心事兒?」

  「看出來了啊!」李言誠看著身側的妻子,笑著說道。

  「當然,這要是還看不出來,那我這個妻子也當的太不合格了。」

  「唉……陳雲薇走了,不到一個小時前。」

  關好後排車門的管衛東繞到駕駛位那邊拉開車門準備坐進來呢,剛好聽到了李言誠說的話,這讓他的心不自覺的就是一緊,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往進坐。

  可車門已經拉開了,這要是不坐進去,就顯得有些太過刻意了,沒辦法,他只能咬著牙,膽戰心驚的坐到駕駛位上,只希望領導的愛人千萬不要發飆。

  「陳……」羅敏剛想問陳雲薇是誰時,猛然間就反應過來了,本來就不小的眼睛瞬間又大了一圈。

  「她……她還不到四十啊,怎麼就……怎麼就走了?怎麼回事兒?在監獄被其他犯人欺負啦?」

  「不是,你別瞎猜。」李言誠有些哭笑不得的反手握住妻子的小手,輕輕捏了兩下。

  「她得病了,乳腺癌,確診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並且轉移了,她托公安醫院的大夫找我,想要見我,醫院的楊院長匯報上來後,剛才四點多的時候我過去看了下她。

  可能是見到我了卻了她最後的心愿吧,話都沒說幾句,人就已經……唉……」

  「那她的後事……」

  「哦,我安排衛東等會兒去買上一身成衣,再找上兩位女同志過去幫她擦下身子,將新衣服換上,她在這個世上應該沒有親戚了,回頭按照無主屍體對待,統一處理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