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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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1章 帝心

  姚仲一句話,就讓張遂愣在了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當初李雲在金陵,向金陵百姓許諾的時候,他還在金陵的中書之中行走,再加上他就是金陵本地人,這個事情他當然是知道的。

  只是已經十年時間過去,不光是他,哪怕是當初的金陵百姓,現在恐怕也已經忘記了當初李皇帝留下來的諾言,不再把當初皇帝說過的話當成一回事。

  畢竟大人物,有時候說話未必會算話,而且這麼長時間過去,即便皇帝陛下說話算數,他本人說不定也早已經忘了。

  但是如姚相公所說,皇帝陛下並沒有忘當年對金陵百姓許下的承諾,近十年之後,他重新回到了金陵府,頭一件事,就是踐行當初的諾言。

  張遂愣愣的站在原地,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然後正色起來,對著姚仲深深低頭,作揖行禮道:「多謝姚相,學生受教了。」

  姚仲默默的看了看他,然後開口說道:「莫要想太多,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陛下做事情從來有章有法,你如果覺得有哪裡不對,大可以當面奏陳。」

  張遂嘆了口氣,再一次低頭拱手道:「姚相去見陛下罷,學生去同楊侯爺一起拿人訊問去了。」

  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低頭道:「不管怎麼說,學生還是覺得,九司…」

  他說到這裡,便沒有繼續說下去,姚仲也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的看著他,然後目視著這位金陵尹離開。

  二人非是一系,哪怕張遂當年在中書,與姚仲有過一些師徒之實,這種敏感的話題,也當然是絕不能談的。

  等到張遂離開之後,姚相公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微微搖頭。

  「九司,九司…」

  他自言自語:「九司,便是天子。」

  身為宰輔,這一點姚仲看的相當清楚明白。

  從頭到尾,九司就不是一個朝廷里的衙門,甚至不能算是一個機構,因為它不歸屬於朝廷管轄,獨立於行政體系之外。

  某種意義上來說,九司…實際上就是天子權柄的延伸,天子獨立於朝堂之外的化身。

  限制九司的權力,就是限制天子的權力。

  這一點,整個章武朝沒有人可以做到,現在不行,將來也不可能行。

  只要皇帝本人足夠強勢,就不太可能有人,能把身為皇權化身的九司給束縛起來。

  這種情況,文官們是不可能有任何辦法的,他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字,那就是等。

  李家世代天子,不可能永遠都是強勢的性子,永遠都是強權的皇帝。

  等到將來,有一個接受儒家教化的天子,性格軟弱的天子,就可以趁著機會,把這些皇權的觸角,鎖拿進大獄之中。

  這樣一來,後世天子,也休想再讓皇權舒張。

  自古以來,君權與臣權,便一直是這樣推搡不斷,爭鬥不休,循環往復,概莫能止。

  不過現在是開國初年,天子又是馬上皇帝,強勢到了極點,在這種情況下,姚仲這種聰明人,當然不可能有任何與李雲打擂台的念頭,他只是在心裡感慨了一番,便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裳,起身離開了金陵府衙,一路來到了金陵的皇宮。

  身為宰相,他自然很容易見到皇帝,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姚仲就來到了書房,見到了皇帝陛下,進了書房之後,姚仲一眼就看到了天子桌案上堆積的厚厚文書,他微一愣神,便低下了頭,欠身行禮道:「臣姚仲,拜見陛下。」

  皇帝陛下這會兒,正在批覆洛陽朝廷送過來的一些要緊文書,同時翻看孟海從洛陽送來的一些密報,聽到了姚仲的聲音之後,他才抬頭看了看姚仲,臉上露出笑容:「姚先生回來的正好,我這手頭上積攢了不少政事,咱們一併處理。」

  姚仲應了一聲,從李雲手上接過了洛陽朝廷遞來的文書,然後感慨道:「陛下正大位之後,十年如一日勤勞政事,真是古往今來,難得的聖明天子。」

  他這話全然沒有拍馬屁的意味,而是真心實意。

  因為做皇帝,尤其是做一個好皇帝,其實是有些違背人性的。

  正常人,不要說做皇帝了,哪怕是在縣衙當個衙差,當個班頭,碰到了平頭百姓,尚且還要吹鬍子瞪眼,卡卡油水。

  何況天子?

  就拿現在的李雲來說,只要他一句話,江南所有女子都要排著隊等他來臨幸,要是暴佞一些,甚至可以一天殺好幾個,殺著玩。


  天下財物,俱可以供養自身。

  畢竟,不管是衙差還是各級官員,頭上俱有上司,俱有國法監管,而天子已經無有上司了,更沒有什麼國法能夠約束他。

  更要命的是,朝野之中,會有無數想要走捷徑的人,想到設法的討好天子,以求上進,每一天,甚至每時每刻,皇帝陛下眼前,都擺滿了誘惑。

  而李雲,這十年雖然不能說是殫精竭慮,但是也算是兢兢業業了。

  皇帝陛下聽了姚仲的這一生誇讚,放下了手中的硃筆,看了看姚仲,笑著說道:「這十年,是朝廷奠基的十年,我當然要辛勞一些了。」

  「姚先生也不必誇我,說不定過些年,我就變成沉迷享樂的昏君了。」

  姚仲微微低頭道:「陛下性情堅韌,認定了的事情從不變更,臣堅信,陛下可以善始善終。」

  李皇帝擺了擺手道:「現在我還清醒,當然可以做一些想做的,該做的事情,等到再過個十年二十年,說不定就不會這般想了。」

  皇帝這個職業,每時每刻都在考驗人性。

  除了面對各種誘惑之外,還要面對各種詭譎心思。

  更要命的是,在這種至高權力之下,不僅是身邊的親信,有時候至親的家裡人,妻子,兒子,女兒都會變得不可信任。

  尤其是隨著天子年歲越來越大,精力越來越不濟,分辨能力也會變得越來越差,不安全感,也就會隨之越加濃厚。

  以至於很多皇帝,人到暮年之後,都會從昂揚向上的真龍,變成扭曲殘暴的惡龍。

  李雲遍觀兩個世界的歷史,再加上個人經歷,對此體會尤深,甚至,現在的李皇帝,已經在思考這個問題,如何才能夠真正跳出這個怪圈。

  但是思來想去,想要真正的善始善終,可能只能像李二那樣,死的早一些才行了,否則人性的扭曲之下。

  哪怕是李雲,也不敢保證自己將來,還能夠保持少年時候的初心。

  二人閒聊了一會兒之後,李雲開始與姚仲討論朝事,尤其是商量去歲科考弊案的事情,等到把洛陽的事情處理得七七八八之後,李雲才看著姚仲,笑著說道:「姚先生如今做了宰相,位高權重,這一番回到家裡,該是威風八面,遍體生光才是,怎麼才過了這麼些天溜回來了?」

  「我原先估計,姚先生至少要到年關,才能回到金陵來。」

  姚仲微微搖頭,苦笑道:「回到老家的確熱鬧,從前認識的,不認識的,攀得上關係攀不上關係的,俱都擠進了臣的家中,所為的事情,無非是跑官辦事。」

  他嘆了口氣道:「臣知道陛下不喜這些,臣也沒有本事替他們辦那些事情,乾脆就提前到金陵來了,多少能替陛下,分擔一些事情。」

  皇帝陛下點了點頭,問道:「這番進金陵,先生覺得,比之十年前如何?」

  「繁華了許多。」

  姚仲回答道:「但是遠不如洛陽那般發展迅猛。」

  「畢竟只是陪都。」

  李皇帝站了起來,背著手說道:「當年金陵百姓幫了咱們不少,我們徵兵的時候,江東子弟也都是風聞從軍。」

  姚仲點了點頭,然後低聲道:「往後,朝廷多多照顧一些金陵,金陵很快就能起來了。」

  李雲看著他,笑著說道:「朕想要封一個兒子,到金陵來就藩,先生覺得如何?」

  姚仲聞言,立刻變了臉色,他對著天子拱手道:「陛下,萬萬不可!」

  李雲看著他,問道:「為何?」

  「金陵對於大唐來說,非止是陪都而已,更是舊都,而且,金陵府乃是天下有數的富庶之地,一旦有皇子來這裡就藩…」

  「將來一不小心,可能就會禍起蕭牆!」

  李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有理。」

  他起身,拉著姚仲的衣袖,笑著說道:「算了,不想這些了,聽聞金陵秦淮河,現在繁花似錦,今天左右無事,先生陪我去轉一轉?」

  姚仲聞言,眨了眨眼睛。

  「陛下…」

  皇帝笑著說道:「只是去看一看。」

  「朕又不是什麼好色之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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