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燭光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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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5章 燭光搖曳

  「別說了!」

  柳長生大吼一聲,用手捂住耳朵。

  小馬湊過來。

  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

  冰冷的塑料質感,卻讓她莫名感覺到一股暖意,落到心裡驅散了那些難聽的聲音。

  「怎麼了?」

  亞利爾回來了。

  「你在跟誰說話?」

  柳長生當然不想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這些話,雖然她不想承認,但都是在她心底里滾了無數次的。

  所以她只是搖搖頭:「沒什麼。」

  「她們同意了嗎?」

  「是啊,不過不能走太遠,還得帶上天劍一起去。」

  亞利爾指了指頭上。

  「走吧,你說的那地方,帶我去看看。」

  柳長生點了點頭。

  主動騎到小馬上。

  亞利爾沒有一起騎,只是在一旁牽著掛著小星星、心形叮鈴噹啷的韁繩。

  這是一條陰暗的街道,遠處是半塌樓房嶙峋的輪廓,兩邊店鋪黑漆漆的,如同張開的獸口。

  不過這樣走了一段路,卻沒有遇到什麼詭物,只覺得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正在窺視著一人一詭。

  穿過這條街道,一直走到一個類似於社區中心小花園的地方,那裡有些給小孩子玩的娛樂設施——一個滑滑梯,一個蹺蹺板,另外還有一個小型轉盤。

  隨著柳長生踏入其中,周圍的光亮起,將一切照得通透。

  而因為被時間腐蝕而斷裂的滑滑梯恢復了原狀,斷成兩半的蹺蹺板也像是被無形的手掰了回來,小型轉盤的鏽跡全都消失,被亞利爾輕輕一推,從滯澀到圓滑地轉動。

  亞利爾笑了笑。

  「原來你說的是這種地方。」

  「是呀!」

  「等紅山姐恢復了能力,她還有個比這裡更大的遊樂園,你也可以一起去玩。」

  柳長生睜大眼睛,「真的嗎!還有比這裡更大的!」

  亞利爾點點頭,「是呀,還有好多好玩的遊戲。」

  「能比這好玩?」

  「嗯。」

  「那好,我等著。」

  「希望我能等到那一天……」

  後一句聲音很小,亞利爾沒聽清。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柳長生搖了搖頭,笑著騎著小馬跳上滑梯頂部,然後從馬上跳下來,順著滑梯往下滑。

  倒是小馬絲毫不敢動,在上面嘶叫打轉。

  亞利爾連忙將小馬帶了下來。

  「你別欺負扎烏哈爾。」

  「它都有名字啦!」

  「對啊,我以前……也有一匹馬。」

  「也是這個樣子的嗎?」

  「那不一定,柔軟許多。」

  亞利爾摸著塑料小馬,不禁陷入回憶——

  從接生出來小小一團還站不穩,到後來學會奔跑,每日在草原上歡騰。

  有人欺負他,他便埋在那鬃毛里哭泣,扎烏哈爾還會用頭頂著他的手以示安慰,熱乎乎的氣噴在手心濕漉漉的。

  再到後來——

  是你,害死了它。

  一句話在亞利爾心底炸響。

  亞利爾一驚,手下冰冷的塑料驀然溫熱,濕漉漉的,垂眸一看滿手鮮紅。

  而眼前的小馬,頭顱被砍下來,斷口處還冒著熱氣,血肉在其中蠕動著即將冒出別的物事——

  「啊啊啊——!」

  ……

  兩個小孩又默默回來了。

  但張蘭看這模樣,也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

  柳長生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亞利爾則是將小馬牽到門口。


  一遍遍用衣服擦拭。

  「別擦了,已經很乾淨了。」張蘭主動說道,「怎麼了?你不會是欺負長生了吧?」

  「當然沒有!」

  「那怎麼回事?」

  亞利爾搖搖頭,臉上有些黯然,「我可能……是想家了吧,突然想起漠北的草原,還有我的馬。」

  張蘭嘆了一聲,摸了摸他的顱頂。

  「很快我們就能回去了。」

  「可是回去後……我們多久就要離開了?三月十四日,也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

  「然後,我們就沒有家了。」

  亞利爾垂下眼眸。

  這是事實,只是沒有人想戳穿這個事實。

  「但我們肯定是要離開的。」

  張蘭環顧四周,灰色的雪皚皚一片,四周俱靜,只能聽到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是呀,確實不可能。」

  亞利爾知道。

  降臨日後會怎麼樣,他不知道。

  只知道寒夜不可逆,留在那裡不會有未來。

  或許終將全都成為詭異,就像柳長生這樣,在寒夜中永遠被定格在那一刻……

  這時候,亞利爾忽然皺了皺眉。

  張蘭察覺異樣:「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周圍好像太乾淨了。」

  張蘭疑惑,但隨即一想:「好像是,你剛剛什麼都沒有遇到?」

  「對啊,寒夜中詭物遍布,正常來說,我們在這裡,就算是安全區,一個區域少說也能夠遇到一個兩個詭物。」

  「可是我們剛剛走了那麼久,別說一個兩個了,甚至連詭異的痕跡都沒有。」

  張蘭目光一凝:「這麼幹淨,說明——」

  亞利爾接話:「要麼有更強大的詭物在附近,要麼——」

  「有別的人來過,清掃過!」

  「甚至,還沒有離開。」

  「師祖,您趕緊去跟明淵前輩說一聲。」

  「這個自然。」

  「你趕緊在上頭駐守,盯著點兒。」

  亞利爾點點頭。

  啟動顛倒神殿,將自己倒掛上空,俯瞰著整個駐地。

  而張蘭則是去找李鳴說明情況。

  李鳴聽了也很重視,默默將天網的覆蓋面積擴大,半晌卻還是搖搖頭。

  「沒感應到什麼,但確實幹淨過頭了,很明顯有人清理過附近的詭物。」

  「而且對方的手段很隱蔽,沒有留下什麼痕跡,應該在隱匿方面也有一定優勢的。」

  「結合這種特徵,這十個隊伍中,要麼是我們打過交道的霧隱家族,要麼就是擅長詛咒和獻祭的赫米克家族。」

  想了想,李鳴又問:「有沒有什麼異常?」

  「異常?」

  「無論是什麼,只要跟這幾天情況不一樣的都可以算是。」

  張蘭想了想,把亞利爾和柳長生疑似鬧得不愉快的事情說了,但也補充一句:

  「小孩子,偶爾爭執也是有可能的。」

  李鳴卻搖搖頭:「亞利爾性子早熟,又把柳長生當做妹妹,總會讓著她,不會跟她吵架。」

  「而柳長生,看著還是小孩,但若是論年齡,可能比你我還要大許多。」

  「那股子小孩氣,不過是偽裝罷了,她不想顯得不正常,更不會輕易跟亞利爾起爭執,她看著鬧騰實際上小心翼翼地觀顏察色,就是生怕得罪了我們。」

  張蘭想了想,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默然一嘆:「我果然是個不稱職的母親,竟然這些小孩心思都看不明白。」

  「怎麼扯到這去了?」李鳴溫和一笑,「不過是一些對人的觀察罷了。」

  「你雖然不擅長這些,但我聽說正是因為你辦事能力強,在皇后那兒才頗受重視。」

  「想想在皇宮這樣都是人精的地方,你能靠能力越過其他人,可見你的能力。」


  張蘭點點頭。

  「好了,這些詭物們的安置就交給你吧,特別是性格,你可以多觀察一下,免得放在一起鬧了什麼矛盾,詭物還沒有徹底轉化,性格容易走極端。」

  張蘭知道這是先帝在提點自己。

  畢竟自己是宮裡的女官,多少還是有些淵源在,她也時常能感受到李鳴對自己的照顧。

  「明白。」

  「您好好休息,這一路辛苦了。」

  奔波這一路,主要是靠柳笙實時細微調控法陣,另外就是李鳴的能量轉化和輸出了。

  兩人幾乎都沒有真正歇下來過。

  所以張蘭很樂意把剩下的瑣事接過來。

  整理名單,然後分配住宿、安排守夜。

  順便,也要跟進修行轉化的進度。

  像是柳長生,估計因為有格麗曼的滋養,竟然最早進化,混沌轉化也快要完成了。

  說不定還有其他詭物也是類似情況。

  張蘭打定主意,就開始進行細緻的工作。

  等分配完畢,休息時間也還剩下六小時,張蘭選擇了一輛列車,就在裡面一邊修行一邊守夜。

  只是她內心還是無法平靜,不斷復盤剛剛的安排——

  那個在柜子里找到的詭物,比較緊張,只能單獨住在一個小房間裡。

  還有那個肉鋪出身的詭物,總是比較兇悍,本來還想單獨關起來,但張蘭想了想,把它和另一個性情溫和的詭物安排在一處。

  那詭物生前似乎是個愛織毛衣的老太太,平日說話輕聲細語,總是不斷低頭織著什麼,溫和笑著。

  但張蘭觀察過。

  真有人越界,它那團毛茸茸的線就會化為鋒利的絲,將對方的手直接勒斷。

  還有那個從廢墟下找到的的小女孩,比柳長生面上的年紀要小許多,還是愛鬧的年紀,可惜父母都不在了,張蘭便把她安排在亞利爾旁邊。

  他應該挺有心得了。

  想著這些,張蘭的心漸漸安定。

  她覺得自己處理得很好。

  是呀,你處理得很好。

  如果你當初也能得到提點,學會怎麼處理這些就好了。

  這樣你就能鎖住你丈夫的心。

  也能看到你女兒的孤獨,不至於讓她過得這麼可憐……

  嘶啞的聲音在她心底里響起。

  張蘭猛地睜開一雙雙眼睛——

  我的女兒……

  你說你要為自己而活,真的嗎?

  你不想贖罪嗎?

  要不然你怎麼會來這裡?

  你不是想著——只要能幫上她的忙,只要能保護她的摯友,只要能在她需要時站出來,你就可以贖罪。

  可是你真的覺得,你們還回得去嗎?

  不可能的。

  你不會被她接納。

  你們之間,也不會產生真正的信之聯結。

  不只是她。

  你和任何人都是如此。

  你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那樣的能力。

  你無法真正和任何人產生信之聯結。

  不,她們都相信我!

  相信你……

  但你相信你自己嗎?

  已經變成這幅鬼樣子的你,恐怕隨時都會墜落深淵,你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你從不敢說。

  我不會!

  你只是恐懼深淵。

  沒關係,我會引導你,讓你知道,深淵從來都不可怕……

  張蘭所有眼睛再次睜開。

  列車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披著黑色鳥羽斗篷,頭上戴著一副白骨面具,面具的眼窩空洞森白,冷冷朝她望了一眼。

  隨後轉身就走。

  張蘭想也不想迅速追上。

  一走出車門,她便穿過了月洞門。


  腳下不是那乾燥鬆軟的灰雪,而是青石板路,她習慣性想要用藤蔓延伸來移動,但卻發現她手腳很穩固,根本沒有辦法延展。

  這是怎麼回事?

  張蘭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白嫩纖細的手。

  不是藤蔓糾纏的粗陋模樣。

  她身上穿著一襲水藍色長裙,裙擺隨著晃動水波流轉,頭部一動,耳畔與發間便傳來叮呤噹啷的環佩聲。

  這是曾經的她。

  這裡她也認得。

  是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院子。

  張蘭一步步走入院子裡。

  風從廊下穿過,帶來蘭花清香,池邊青石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遠處僕婦低聲說話,腳步細碎而忙碌。

  她真的回去了?

  回到那個她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院子?

  突然,一聲嬰兒啼哭。

  她腳下一頓,隨後加快腳步,穿過重重月洞門,猛然推開蘭花深處的房門。

  只見房間中央的搖籃里,一個嬰兒正手舞足蹈,哭得小臉通紅。

  是文微闌。

  很小很小的文微闌。

  「闌兒,你怎麼自己在這兒?」

  張蘭心口一緊,幾乎是慌張地將孩子抱了起來。

  明明已經多年沒有做過這個動作,可身體卻像還記得。

  她自然地托住孩子後頸,將她摟入懷中,一下一下輕輕拍著背。

  文微闌很快安靜下來。

  小小一團,軟得不可思議,身上還有淡淡的奶香。

  張蘭心裡忽然一軟。

  這是她的孩子啊……

  誰能想到後面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她心灰意冷之下,再也不想照顧這個孩子,因為只要看見文微闌,她就會想起自己有多失敗,有多可笑。

  可現在想想,這對文微闌又何嘗公平?

  「對不起,孩子,娘對不起你……」

  文微闌窩在她懷裡,手指無意識抓住她胸前的環佩,咿咿呀呀地晃著。

  外面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屋內忽然亮起微弱火光。

  張蘭抬頭,桌上一截蠟燭燃了起來。

  火苗輕輕晃動,照得四周昏黃。

  她微微皺眉,「怎麼今日用蠟燭?」

  門外侍女輕聲回道:

  「夫人,今天天網好像出了問題,能量連不上,府里只能先用火燭。」

  「天網……連不上?」

  「是。已經跟青雲閣聯繫過了,說是明日會派人來檢查。」

  張蘭眉頭皺得更深。

  下意識拍了拍懷裡的孩子。

  「夫人,該睡了。」門外侍女又道。

  「是嗎?」

  「要奴婢幫您把蠟燭吹了嗎?」

  張蘭看向桌上的燭火。

  「不用。」

  「我先看看書。」

  她還記得,自己當初時常在這裡陪文微闌入眠。

  睡前無聊,便放了幾本書在榻邊。

  「這燭光不夠亮,夫人仔細傷眼。」

  「放心,我知道。」

  「那夫人睡前記得將蠟燭吹熄,奴婢就不打擾您和小姐相處了。」

  說完門外就安靜了。

  張蘭抱著孩子,坐到貴妃榻上。

  心底那種古怪感卻越來越重。

  像是所有線頭都已經浮在水面,只要輕輕一扯,便能將整張網都扯出來。

  她低頭去看書。

  書頁上的字卻模糊不清。

  明明每一個筆畫都在眼前,偏偏怎麼努力也看不真切。

  「看來這蠟燭確實不行。」


  她低聲道。

  「習慣了靈珠燈……不,現在應該叫源力燈。」

  「天網的源力能量輸出更穩定,也更省能源。多虧了青雲閣的發明……」

  話說到這裡,張蘭忽然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文微闌身上。

  小小的文微闌正抓著她的藤蔓玩。

  然後,目光又落在那截蠟燭上。

  蠟燭是冷灰色的。

  不知道是什麼材質,融化流下來的還是黃色黏稠的液體,仿佛是某種渾濁的油脂。

  光也灰濛濛的,看得久了,連魂魄都像是要被吸進去了。

  也正因如此,張蘭看著看著,竟然有些痴了。

  方才那一縷清醒的念頭,也被火光一點點壓了下去。

  該睡了。

  她這麼想著。

  她本來就像是在睡夢裡。

  此時那股困意更是從身體深處漫出,越來越沉,將意識往下拖去……

  旁邊的文微闌也打了個哈欠。

  小小的嘴巴張開,還抬起手擋了擋光,像是嫌蠟燭太亮。

  張蘭忍不住笑了笑。

  她抱著孩子,俯身過去,準備吹滅蠟燭。

  可就在嘴唇即將吐出那口氣的瞬間——

  她停住了。

  那口氣懸在喉間。

  沒有吐出。

  黑暗裡,某個一直盯著她的存在,也跟著懸住了一口氣。

  吹啊。

  怎麼還不吹?

  快吹啊。

  然而,張蘭卻直起身,對著蠟燭笑了一下。

  那存在愣住了。

  「你很失望,對嗎?」

  那存在猛然一驚。

  因為這聲音不是從遠處張蘭口中傳來的。

  而是在耳畔響起的。

  一朵蘭花趴在耳邊。

  同時一根藤蔓無聲無息地刺入後背。

  血色驟然綻開。

  整個空間被血光染透。

  貴妃榻、書卷、蠟燭、搖籃,還有張蘭懷中那個懵懂哭泣的文微闌,都隨著空間坍塌,一點點遠去。

  嬰兒哭聲被拉得極長極細。

  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張蘭猛地抽了一口氣。

  列車裡的冷意湧來。

  所有眼睛同時睜開。

  這次是真的了。

  她喘過一口氣,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高聲喊道:

  「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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