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心靈創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86章 心靈創傷

  如此自信的姿態確實震懾了所有人。

  女子更是眼睛一亮:

  「小梁,你先放下,所有人,別動手。」

  「看來你也是有自我意識,那麼我們沒必要成為敵人。」

  「是你們先攻擊我的。」

  「我們在這裡生活,自然並不想被上面那些假人給發現,所以警惕性高也是應該。」女子目光深邃,「你應該……也能明白,否則你就不會來到這裡。」

  柳紅山微微頜首。

  眾人再看她身上的血跡,也有些明白。

  緩緩收起武器,解除抵禦姿態。

  「來,跟我來,我會好好跟你解釋這一切。」

  女子為首,領著眾人前行。

  柳紅山也跟著,有兩個年輕些的自然而然落後兩步,將她夾在中間。

  但她無所謂,倒是有閒心觀察。

  這裡年長一些的也就一半之數。

  全都身懷不同程度的殘疾,只不過因為裝了義肢或外骨骼,行動還算自如,仔細看才覺稍有滯澀之處。

  剩下健全的,都是年輕人。

  有的還不到十歲,但看著也是營養不良,身上感應不到任何修為。

  而這裡應該是逃生艙所在。

  只是現在已經封閉,還把各種靈器設備都掏空了,剩下一個空殼。

  四處堆滿了各種搜刮來的雜物,或者手工製成的各種生活用品,還有用布遮擋劃分出幾個區域。

  布簾之後應該就是這些人各自的居所。

  「看著很憋屈是吧?」

  「……還行。」

  柳紅山對於居住條件並不挑剔。

  她住過更狹小更糟糕的地方。

  在擺著桌椅應該算作是餐廳的地方,女人拿出一個密封壺,將裡面綠油油略帶黏稠的漿液倒入一個金屬製成的杯子,遞給柳紅山。

  「先吃點東西吧,看你失血有些嚴重。」

  柳紅山拿過杯子一聞。

  一股苔蘚菌子的味道。

  但仔細辨認,隱隱透著血的腥味。

  她雖然有著很強的自愈能力,但能量守恆,總需要有所補充。

  不過對這群人,她還是懷有戒心,摩挲杯子沉吟著。

  女人瞭然一笑。

  另外倒了淺淺一杯。

  圍在旁邊的幾個小孩早就饞得不行了,輪流捧過,小心翼翼喝一口,傳給下一個時還咂摸著嘴十分回味。

  「可以放心了吧?」

  柳紅山這才狼吞虎咽下去。

  味道不算好,還有絲絲縷縷又黏糊糊的東西順著嗓子滑入胃部。

  但下一瞬身體慢慢湧起一股暖意。

  還有一縷靈氣流入虧空的丹田。

  柳紅山感覺好多了,放下杯子。

  「謝謝,你們就是吃這些過日子嗎?」

  「這已經是最好的食物了。」女人苦笑,「因為在靈脈底端生長,所以蘊含靈氣……」

  「嗯,不僅如此,還有人體所需的碳水化合物、維生素、礦物質……」柳紅山舔了舔嘴唇,眼神意味深長,「以及蛋白質和脂肪。」

  女人一愣:「你果然不簡單。」

  「沒錯,這主要是……肉芝的漿液。」

  這個詞落在眾人耳中,並未激起任何波瀾。

  柳紅山卻眉頭擰緊:

  「你們……這是自願斷絕修行之路。」

  女人自嘲一笑。

  「在這裡,能活下去就不錯了,還談什麼修行。」

  「我們都是被上層——當然不是說內門——被外門所不容才無意間逃到了這裡。經過那重力系統的時候,誰不是九死一生?」

  「你……應該是最全須全尾的了。」

  柳紅山沉默了。


  難怪大多身體殘疾。

  那些健全的,恐怕就是在這裡出生的。

  「這麼說來,試圖逃亡的人其實不少?」

  雖然眼前看到的人並不多。

  但按照存活率來說,說明有更多人沒能從重力系統下存活。

  「確實是……」

  女子苦笑。

  「你經歷過也知道,在那樣的環境中,如果覺醒了,你怎麼會不想要逃跑?」

  「還有步步緊逼的心理測評……」

  「那根本不能抵禦詭化。」柳紅山皺眉。

  她想起了那個被她毀滅的「家」。

  就是一次次催促,但她都不願意,才終於爆發出可怖的一面……

  「那又如何?」

  女人露出絕望的神情。

  「如果不完成,就會一直盯著你。」

  「如果完成,你就會被同化……」

  「同化以後,你就……不再是人了。」

  艙室中一片寂靜,年長一些的,無不露出恐懼的神情。

  小孩兒懵懂地投入長輩的懷抱。

  「這是,從多久前變成如此的?」柳紅山又問。

  女子想了想,輕輕搖頭。

  「說不清了。我剛到這裡的時候,還見過第一代逃亡者,按照那人所說的算起來……」

  她抬起眼,聲音低啞:

  「差不多,一百年了。」

  ……

  柏源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幸福。

  娘親回來了。

  而且變得比以前還要溫和、還要愛護他。

  或許因為爹也變了。

  不再動輒呵斥,不再冷眼旁觀,會照顧妻子,也會關心孩子。

  兩人平日裡會輪流去上值,又輪流照顧他。

  陪他修行,陪他吃飯,陪他入睡。

  甚至連他每日的心緒起伏,都放在心上。

  娘會抱著他,一遍遍告訴他,自己有多麼愛他。

  爹負責夜班,回來得總是很晚。

  有時候柏源已經睡著了,卻仍會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一隻粗糙溫熱的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

  那種溫度,讓人安心。

  當然,還有另一個幸福時刻。

  那就是心理測評。

  雖然要求每天一次,但也沒有限制一天多少次。

  總之有事沒事,柏源就會將心神接入天衍石,和它說說話。

  它太了解自己了。

  總是能說到心坎兒上去。

  而且,現在他才意識到,雖然自己本質上已經一把年紀了,但心裏面居然還藏著這麼多看不見的創傷。

  所以,他才會偶爾對……這裡的生活產生一些不確定。

  甚至……

  有時候還會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根據天衍石分析所說,那是創傷引發的認知偏差,是壓力下的感知紊亂。

  比如——

  他曾在爹熟睡時,看到從他的背上鑽出另一個人,好像憋得慌,在大口大口喘氣。

  還有,他感覺娘摟著自己的時候,似乎會無意間摸到他的脖子,感受他的脈搏。

  甚至有些瞬間,他會清晰地感覺到牙齒碰著脖子,仿佛隨時要鑽進去,咬破這下頭脆弱的血管。

  這些念頭讓他本能地想要反擊。

  可每一次,只要他表現出抗拒,娘和爹便會露出受傷的神情。

  「是不是我們不配做你的親人?」

  「我們不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嗎?」

  這讓柏源感覺十分愧疚。

  天衍石告訴他,這並不是他的錯。

  那只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因為內心深處缺乏足夠的「配得感」。


  這些詞雖然柏源是一知半解。

  但大概也明白這是說他並不真正相信,自己配得上這樣的幸福。

  想想也確實如此。

  他向來表現得自信張揚,用風流不羈的姿態示人,仿佛什麼都不在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過是一種偽裝。

  實則內心深處是自卑又敏感,對失去懷著近乎本能的恐懼。

  所以也從不敢全身心投入。

  這樣就能隨時全身而退。

  仙舟計劃已經是他最大膽的嘗試了。

  也難怪他總是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難怪始終贏不了南宮。

  那句話叫什麼來著——

  對了,天衍石說的,原生家庭的傷,總是要用一生來治癒。

  好在,現在一切都還有機會。

  他可以重新養自己一回。

  若是能上得內門成為真正的大修為者,若是這個仙舟能成為自己的助力……

  等他找到母星的所在,跨越星海而歸……

  說不定,真能成為所有人心中的救世主。

  像天衍石說的——

  【地母大人說不得還比不上你。】

  【你只是生不逢時罷了。】

  【還好,在高維中,生不逢時並不存在,你總有重來的機會。】

  這話,柏源愛聽。

  也是在這些一次次的分析中,他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對「成為救世主」的渴望竟然如此強烈。

  還是天衍石挖掘出來的。

  【你不僅僅是想成為「救世主」,也不是貪戀權力,你只是想證明自己,證明自己不是那個任由母親責備、父親打罵的不成器小兒。】

  是了,這就是他的想法。

  而且,如今這艘仙舟的秩序,在天衍石的輔佐下,實在近乎完美。

  人人各司其職,彼此配合,毫不計較。

  沒有任何爭執打罵。

  大家都是禮貌相待。

  所有人都擰成一股繩,為「全人類的生存」而努力。

  這才是理想中的桃花源。

  或許,自己會來到這裡,本身就不是偶然。

  天衍石也給出了肯定:

  【正因為你胸中溝壑、腹有文章,擁有超越時代的見識,這裡才是你一展身手的舞台。】

  【但首先,你說地母大人所在,在哪裡?】

  【你說要跨越星海拯救母星,我們需要坐標,才能更好幫助你完成夢想。】

  這倒是問倒柏源了。

  要怎麼才能找到自己星球的坐標?

  他對整個虛空如何都沒有概念,又能如何在其中定位一顆他自己都不太了解的星球?

  地母版的仙舟中雖然有部分星圖。

  但那星圖在「世界」中儲存,自己這腦子也記不住啊。

  還好天衍石依舊體貼。

  【沒關係,總有別的法子。】

  【你可以慢慢想想。】

  於是柏源苦思冥想。

  近乎不眠不休,把娘和爹都急壞了,但聽了他的想法,都紛紛贊同,不再打擾。

  終於,他想起一件事。

  【天耳湖計劃?有趣有趣。】

  得了天衍石的誇讚,柏源心裡頭也覺得高興。

  如此一來,是不是內門可望?

  【若此事成立,內門將向你敞開。】

  【只是,你對天耳湖的技術細節仍不夠了解,而且你說的許多材料我們庫中並沒有。】

  「我還能繼續完善。」柏源毫不猶豫。

  【嗯,等你。】

  於是柏源日夜推算。

  終於,越想越清晰。

  剛好,外門考校這一日也到了。


  所有人從各自的居所中走出。

  密密麻麻,如蜂群出巢。

  柏源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意識到,生活區竟然聚集著如此龐大的人口。

  雖說仙舟現在面臨資源短缺問題,但還是能養活這麼上千萬人,這本身便是奇蹟。

  天衍石實在太了不起了。

  滿心讚嘆,柏源被娘和爹牽著。

  一起等待著,直至上空七彩光大放,空氣中隱隱傳來低沉的共鳴,仿佛某個古老而強大的存在正被喚醒。

  一塊巨大無比的石碑虛影,自光中緩緩顯現。

  它懸浮於半空,卻又像是貫穿了整個仙舟,存在於另一重時空。

  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發自內心的臣服,仿佛仰望高山,又似是感悟真神。

  俯首下拜的瞬間,心神被攝入其中。

  柏源發現自己坐在學舍講堂中。

  陳舊的木質桌椅,塵埃在窗欞透入的光中舞動,空氣里有墨香與紙張混合的氣味。

  和當年他念蒙學時候的學舍一樣。

  熟悉的環境讓柏源心中莫名多了一種安定感。

  桌面上放著筆墨紙硯。

  雖然沒有考官,也沒有宣讀考題,但柏源就是福至心靈般,知道要寫些什麼。

  展開白紙,沾了沾墨,揮筆書寫。

  標題便是——

  《如何以天耳湖傾聽遙遠的訊息》

  這些日子以來的思考在筆下流淌。

  虛空中擾動的漣漪,應該如何收集聚焦,如何分離噪聲,應該如何提取轉化訊息,從而定位距離和方位,以及可以替代的類似材料……

  這是一份具有操作性的指南。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柏源緩緩放下筆。

  但奇怪的是,他本來應該覺得鬆一口氣,又或者胸口壓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被移走。

  可是並沒有。

  石頭還在,甚至隱隱下墜。

  下意識抬頭,窗外溫暖和煦的光不知何時漸漸黯淡,仿佛被烏雲遮住了光源。

  這時候他才發現前方陰影中,站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桌上寫滿字的紙竟已落入那身影手中。

  低頭看了一會兒,鼓掌的聲音慢條斯理響起。

  有一下,沒一下。

  聲音在空曠的講堂里迴蕩。

  柏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著錯了一拍。

  他站起身,嗓子有些發乾:

  「我……可以進入內門了嗎?」

  然而那道身影還沒回答,整座講堂忽然猛地一震。

  下一瞬,刺耳的碎裂聲在頭頂炸開。

  房梁斷裂,瓦片崩飛。

  大片陰影從上方傾覆而下。

  柏源幾乎是本能地撲倒,鑽進桌案底下,雙臂死死抱住頭顱。

  耳邊儘是磚石砸落的悶響。

  直到震盪終於停歇,他才狼狽地從磚瓦下鑽了出來。

  剛走幾步,便看到磚石下滲出大片血跡。

  一張紙的邊角露出,但已染得通紅。

  他忽然心頭一緊。

  「你還沒回答我……」

  連忙撲上前,瘋了一般搬開磚瓦,顧不上手上血肉模糊。

  終於那道身影顯露。

  雖然臉被砸掉一半,但他還是能一眼認出——

  那是他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