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兩隻金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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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2章 兩隻金烏(完)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原諒沈雉余。】

  「世界」當時在心裡頭如此說道。

  【當然沒有。】

  【我為什麼要原諒她?】

  【無論是賀桃的遭遇、鄭家村罔顧生命的行徑、會場所有被困的科學家……還是她現在打算拖著整顆星球的人當燃料陪她回家,這樣窮凶極惡的行徑,我不可能原諒,也沒有資格替別人原諒。】

  柳笙清楚地感知到,「沈雉余」腦中浮現出「驚訝」的電波,隨即是洶湧的恐懼情緒在神經元中炸開。

  已經連在一起的一邊唇角不由得勾起笑容。

  但另一半可沒有這樣上揚的角度。

  「沈雉余」掙扎著想抽離出去。

  但柳笙早在鄭其然那邊就見識過這招,她反而加深了擁抱,讓兩人更徹底地融合在一起。

  「你不是想要結合我的思維嗎?怎麼現在又不情不願了?」

  「我、我、我不是想要這樣的結果!」

  「為什麼?」

  「如果失去了我自己,我還怎麼樣去拯救我的文明!」

  「放心,我會替你去的。」

  「沈雉余」的咆哮和掙扎因為柳笙的這句話,停滯了。

  「???」

  【???】

  「等等,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會替你……不,帶著你的思維一起,回到你所在的星球。」

  「對了,你知道你老家的坐標嗎?」

  「我……知道。」

  「你們有星圖?」

  柳笙充滿期待地問。

  如果真的有,那在仙舟發射前計劃好的下一個目的地可以稍後再去。

  卻不想「沈雉余」搖了搖頭,連帶著柳笙的腦袋也跟著晃動起來。

  「沒有。」

  「嗯?」柳笙一愣,「那你們是怎麼定位到這裡,又怎麼打算回去?」

  「我沒定位,是誤打誤撞來到這裡的。但回去的話,只要有坐標就可以了。」

  柳笙當下有些無語。

  看來這個金烏文明還真是夠廣撒網的。

  這麼說來,像「沈雉余」這種漂流個體,或許有不少?

  而其中大多數,很可能終其一生都碰不上其他文明,甚至漂泊在空曠的宇宙中直至能量耗盡。

  這也解釋了,為何金烏文明的飛船到這裡時已經能量枯竭,被迫陷入休眠狀態。

  而柳笙所在世界的【一隻金烏】,飛船不知所蹤,乘客更是下落不明。

  或許,只有回到卓爾金家族一開始找到【一隻金烏】的地方,才可能找到那蛛絲馬跡。

  「那麼你們的坐標又是從何而來呢?」

  「……是深淵告訴我們的。」

  「深淵?」

  「嗯,有一位大能者進入深淵,不知如何獲得了這個坐標,然後想盡辦法傳出來給我們,說這是極其重要的東西,命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忘記。」

  「當我們進入宇宙的時候,才隱約明白,這是我們的坐標……」

  「行,我知道了。」

  「那……你真的能帶我回去?」

  「當然。」

  「燃料呢?」

  「我不需要這種燃料。」

  「噢……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沈雉余」似是從柳笙的思緒中察覺到了某種東西,也知道了柳笙的承諾,最終選擇徹底放棄,從善如流地融入到柳笙的身體之中。

  心甘情願地被關入那原本關著賀桃,以及許許多多人的閾限空間中。

  「沈雉余」有自己的空間,還是在那扇塗鴉著夕陽、滑滑梯和蹺蹺板的門板之後。

  在這個空間中,還有許多她熟悉的人,也有怨恨著她的人。

  她不會孤獨,但也不會好過。


  【你雖然不會原諒她,但你還是答應她。】

  【我覺得,這也是一條路子。如果我們真的離開了試驗田,總是需要一個去處吧?既然我們已經知道如何解決,那麼這或許就是一個很好的去處。】

  【可你沒有告訴她真相。】

  【嗯,她不需要知道,或許……她的族人早就滅絕了。】

  【按照「一隻金烏(衰退期)」現在所含能量反推,衰退至此恐怕已經過了數萬年了。】

  【雖然在靠近深淵的區域,引力越大,時間流速越慢,相對於這裡的時間來說,那裡可能才過了很短的時間。】

  【可是那個星球上的生命,在這樣引力拉扯還有寒夜滲透下,能夠活多久呢?】

  柳笙默默搖頭,掩下思緒。

  ……

  賀桃原本還在空間中靜靜等待。

  結果眼睜睜看著「沈雉余」要將她吞噬。

  她很著急,卻無能為力。

  然而形勢峰迴路轉,眼見就要徹底被吞噬,結果「沈雉余」的思維反而被徹底吸收,而這一團原本屬於兩個人的混合體,才又一點點分為千絲萬縷的兩團。

  緊接著,觸手伸出,將二個人形的結構拉扯出來,又慢慢重新塑形。

  於是,賀桃恢復了自己原本的模樣。

  柳笙也是,變成了她真正的模樣。

  既然分離了,她就是本人,自然也不存在什麼「OOC」的問題了。

  賀桃看著重新誕生的柳笙,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半晌才輕聲說道:「原來你長這個樣子……」

  柳笙輕輕一笑,低頭看了眼自己,顯然對「媽媽」的捏人手藝頗為滿意。

  蹭了蹭冒出來的小觸手,心中道了一聲謝。

  【還有我呢!要不是我精準的記憶力和建模能力,怎麼可能分毫不差?】「世界」不甘示弱地插話。

  【是是是,也得謝謝你。】

  柳笙失笑應道,抬眸看向仍在盯著自己看的賀桃,語氣一轉:

  「你快去選一本秘籍吧?不是一直說想要學習什麼術法嗎?」

  「我也可以?」

  「當然,我們不是一起完成這個課題的嗎?」

  賀桃一想,確實這個課題署名是三個人。

  當下興奮地跑入重重書架間,開始搜尋心儀的功法。

  柳笙望著她的背影,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淺淺的笑。

  手上拿著的還是那本《天曜化羽經》。

  ……

  時間到了。

  薛念從仙殿中走出,正好撞見賀桃。

  她低著頭,神情黯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也不知在想什麼。

  門口兩隻仙鶴,通體潔白,羽毛柔亮,仙氣飄飄,可不像是之前「沈雉余」騎著的那種脫了皮毛的醜陋怪異。

  此時正相互用喙梳理著彼此的毛髮,見兩人出了門來,又主動上前,用鮮紅的喙輕輕頂了頂她們,又伸翅向後指了指,示意她們上來。

  薛念立刻會意,有些笨拙地爬上鶴背。

  然後轉頭看賀桃:「你不上來嗎?」

  賀桃卻仍然望著身後的仙殿,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失望地騎上仙鶴。

  薛念好奇了,也回頭看去。

  但仙鶴已經撲棱展翅,帶著她們沖天而起。

  飛遠了些,才隱約看到仙殿前似是有一人佇立,遙遙相望。

  只是這回賀桃並沒有看到。

  而仙鶴載著她們俯衝而下,身影漸漸遠去,再也看不到了。

  下方的空間,早已悄然整合成一片完整的領域,處處金光流轉,仿佛仙山福地,又充滿了某種的奇異拼貼。

  古不古,今不今。

  有古色古香的亭台樓閣,也有現代化的廣場、商場、醫院等等場所。七零八落的建築混雜在一起,一棟樓每一層都像是來自不同小區的樓盤、不同國度的建築拼接在一起。

  而所有連線在這空間中的實驗室、研究所等等,如今也整合嵌入其中,綿延成一大片。


  所有人都抬起面孔,仰望著兩隻仙鶴緩緩飛回,又穿過薄紗,落在原本的講堂之中。

  此時的講堂也是沉浸在暖洋洋的金光之中,薄紗金燦燦的像是陽光鋪展成一片,透過薄紗可以看到遠處的青山,還有近旁的荷花池,天上依舊懸浮著浮空仙島,如同仙境一般。

  一落地,不少人馬上圍上來,問她們到底學了什麼。

  薛念聞言,咬破手指虛空畫出一串血色符號,隨即便彈出一道烏蒙蒙的光,徑直穿過牆體,扎出一個拇指般大小的洞來。

  眾人驚詫不已,發出一聲聲驚嘆。

  「這是符籙之術,」薛念回答道,眼裡閃著興奮,「我覺得它和拓撲學挺像的!所以上手不難,現在已經能用了!」

  「裡面有很多書,什麼學科的都有——功法、術法、陣法、符籙、丹藥、法器……完全不同於我們這個時代,果然就是所謂的『修仙文明』!雖然沈教授不厚道,但在這一點上所言非虛。」

  眾人聽得心動不已。

  賀桃沒開口,但也輕輕點頭,算是佐證。

  只是她眼神依舊有些黯淡,像是剛剛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興奮雀躍的人群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是看向空中那展開的捲軸,眼神又火熱起來。

  特別是那些原本就在研究上古文明的歷史學者,想到居然有完整的傳承,更是興奮得幾乎按捺不住。

  可是,眾人又不免想到那可怕的融合之說。

  就在糾結之際,「沈雉余」的聲音從空中落下:

  「現在開始,不再強制融合思維。這裡仍是學術會議空間,想離開的可隨時離開,有興趣繼續者,可留下深入研究。規則不變,但從此免除懲罰。」

  話音一落,原本蠕動著血肉的牆面已然消失,出口重新顯現。

  有人大著膽子推門而出,片刻後激動地跑回來,手裡還拿著茶歇區的糕點,邊跑邊喊:

  「真的開門了!」

  「而且信號也恢復了!」

  「太好了!」

  人群頓時沸騰起來,紛紛和外界聯繫,傳達平安。

  也有人感到奇怪:「為什麼這室內還是這種樣子?」

  「不知道……」

  「或許就是那什麼閾限空間吧?」

  沒有人能夠想得明白。

  不過也不會感到有多麼奇怪。

  在經歷了如此震撼的真相之後,這個卡在現實與仙境之間的閾限空間,反倒顯得沒那麼奇怪了。

  如今既能自由出入,又有了生存的保障,還有主辦方的表態,不少人堅決地留下來。

  或是出於探索未知的求知慾,或是出於對外星文明的好奇,又或是對那仙殿傳承的嚮往。

  畢竟誰都能看出來——這必將顛覆現有科學體系。

  不少新能源專家已迫不及待地開始根據方才所聽到的構建理論模型,試圖尋找突破口。

  一場真正的能源革命,也許就此拉開帷幕。

  歡天喜地中,傷心的只有賀桃。

  她晃悠悠地往外走,一直走到會議廳外,又覺得有些餓了,站在茶歇桌旁,拿起小蛋糕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塞去。

  這些蛋糕本該香甜可口,但此刻入口,卻全無滋味,甚至隱隱泛著一絲苦澀。

  站著吃了一會兒,忽然聽到身旁有人出聲:

  「賀桃?你是賀桃吧?」

  賀桃轉去一看,竟然是位滿臉風霜的年長女子,衣著得體,眼神鋒利卻含笑。身邊還站著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先生,正咧著嘴對她笑著。

  嘴裡正塞著蛋糕,賀桃愣住了半晌,連忙含糊地說道:

  「嗯,我是……賀桃。請問您是?」

  女子微笑著伸出手:「我是《前沿歷史》的主編,汪麗。這位是第一帝國大學的校長,漢密爾頓·梅勒。」

  賀桃瞬間瞪大了眼睛。

  見人家的手舉在半空,趕緊咽下嘴裡的蛋糕,用衣角匆匆擦了擦手,彎腰恭敬地握了握。

  「賀同學還真是謙遜。」汪主編笑道。

  「何止謙遜?真是有勇有謀,了不起啊!」梅勒校長捋著鬍鬚,豎起大拇指,「在那種局面下挺身而出,力挽狂瀾,這等勇氣實在是令我們這些做前輩的自愧不如啊。」

  「不是……我……也沒做什麼……」

  賀桃連忙擺手。

  但是這反應落在別人眼中也只是謙虛,反而更是欣賞。

  梅勒校長笑道:「好了,我們也不兜圈子了。只是說來有些冒昧,但老夫還是想問上一句——」

  「請問賀同學願意來第一帝國大學嗎?」

  「作為歷史學系的客座教授。」

  賀桃整個人都呆住了,「這……這是不是有點兒……」

  「誇張?當然不算。」汪麗輕輕一笑,「光是你在銘文解讀方面的表現,已經超越了很多專家。說實話,鄭其然的研究我們也看過,她雖然有才,但目前還遠遠未達到你這個深度以及高度,所以我們絕對不可能懷疑你是抄襲。」

  「還有,」梅勒校長還笑眯眯地問道,「能不能聯繫一下你的朋友柳笙?我們找不到她的聯繫方式。」

  賀桃愣了愣:「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她也應該是個天才,當然也想邀請她來第一帝國大學。」

  然而賀桃臉上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來。

  「我也不知道……」

  就在此時,賀桃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是另一個新出女團的出道曲,相當活潑。

  但對於這兩位前輩來說,有些嘈雜了,不過並未顯出不悅,反而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她。

  甚至汪主編還打趣道:「果然是年輕人,愛好都這麼……年輕。」

  賀桃頓時漲紅了臉,慌忙掏出手機,準備摁掉鈴聲,卻在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徹底愣住了。

  「怎麼了?」梅勒校長還關切問道。

  賀桃這才回過神,顫抖著接起電話:

  「餵?」

  電話那頭,是熟悉又輕快的語氣:「我在門口等你,一起去吃飯吧!聽說這附近有家西餐廳有4.9分,我正好想試試。」

  賀桃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好。」

  她轉頭看向兩位前輩,歉然開口:「那個……我這邊……」

  兩位老者早已看出她情緒起伏,紛紛擺手。

  「去吧去吧,年輕人有約當然要緊。」

  「汪主編有你的聯繫方式,到時候再說。」

  「嗯嗯,謝謝您們!」

  「記得幫忙聯絡柳笙啊!」蘇校長又笑著補充一句。

  「知道了!」

  賀桃一邊點頭,一邊邁開腿往大門衝去。

  穿過旋轉門,她幾乎是踉蹌著跌入陽光明媚之中。

  而那個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正站在光里,朝她露出清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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