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學術會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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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0章 學術會議(六)

  這個問題引起不少人深思。

  聽到這裡,在該領域有所研究的專家學者已經能夠隱約意識到,這背後的難點所在。

  「沒錯!按照這麼說,在黑洞周圍,強大的引力作用下,恆星所能對行星施加的作用力已經微乎其微。」一位物理學家說道。

  另一位物理學家激動地說道:「還要穩定給星球供給能源,並且讓引力可以將這個行星拉出深淵的視界邊界?在類似於黑洞的天體邊緣,這是不可能的!」

  「除非能夠造出一個質量比黑洞還要大的天體,才能夠形成足夠的引力將之捕捉。」另一位天體科學家冷笑,「但有什麼是比黑洞的質量還要大呢?」

  「如果將這個恆星與行星進行綁定呢?」

  柳笙的話音落下,便是短暫的死寂。

  倒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西方帝國宇宙學家說道:「就是……定向引力?」

  當下一眾譁然。

  「引力,怎麼定向?」

  「對了,前面不是說什麼『吸引力法則』?」

  「那不是心理學的玄乎玩意兒嗎?」

  「胡說八道吧?」

  「聞所未聞!」

  「沒想到弗里德曼教授到老了還這麼有想像力……」

  然而台上的女孩兒卻露出笑容,點點頭:

  「沒錯,就是定向引力。」

  「在我們所熟知的理論框架中,確實是不可能。」

  「但問題在於——我所說的那個世界,已經不是那個大家所熟悉的世界,而是詭異世界。」

  所有人頓時一怔。

  「一旦被高維侵蝕,雖然壞處是詭異入侵,理性坍塌,但同樣伴隨著好處——有些高維才能夠使用的手段,在低維也能實現。」

  「譬如——意識、情緒、信念對於現實的物理性影響。」

  「在我們所熟悉的科學體系里,這種影響是微弱的、間接的,甚至只是通過行為層面實現的。」

  「但現在,我們必須提出一個假設:這些意識變量,可以通過更高維的通道,直接介入現實結構的。」

  「比如我們現在所處的血色空間,是基於什麼而實現?其中所有呈現是否基於意識?但為什麼能感到如此真實?」

  「相信沈教授應該知道原因。」

  柳笙看了一眼沈雉余,後者只是冷冷咧嘴。

  沒關係。

  反正信息已經傳達到位。

  眾人已經若有若無地悄悄打量沈雉余。

  「在這樣的設定中,我們可以提出一個猜想——在詭異世界中,人的思維是有強大的能動性,能夠直接作用於現實。」

  「就像……吸引力法則,是不是類似於引力?那麼,有什麼思維是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凝聚力和向心力呢?」

  眾人一時之間想不到。

  直到一位神學家喃喃出聲:「……信仰?」

  「沒錯。信仰往往處於低熵狀態,能在高熵混沌之中聚合個體意識,構建統一的方向性引力,形成一個穩定的錨點,作為人造恆星的內核。」

  「當然還有別的,信任、相信等等……」

  「這種產生的聯結之力,非同小可。」

  「當有足夠的信之聯結,才能基於『錨點』形成我們理想中的『引力井』,從而聚合壓縮收集到的吸積盤質量形成一顆『類恆星』。」

  「也唯有如此,這顆『類恆星』才能以定向的引力將這即將墜入深淵的行星給拉扯出來。」

  半晌,無人開口。

  空氣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在消化那超越物理常識的討論。

  而且這背後的意味……令人深思。

  「信……之聯結,這聽起來,只能建立在神與人,或者,人與人之間?」

  「目前來看,確實。」柳笙點頭,「雖然理論上,也可以信奉某種無生命的存在……但這類存在在升維之後是否還能與人類溝通,就不可知了。」

  「所以,最穩妥的選擇,仍是選用具備交流能力的生命體來構造恆星內核。」


  「對吧,沈教授?」

  柳笙直視沈雉余,唇邊是冷然的笑。

  聽者無不悚然。

  如果是人來擔任恆星內核,會遭受怎麼樣的苦楚,單單想到這些混亂的能量與極致的引力,就能想像肯定是遠非常人能夠承受的酷刑。

  而「沈雉余」的臉色,也在一點點陰沉下來。

  「事實上,不止恆星,」柳笙緩緩說道,「連整個負質量空間泡的結構,都需要由可交流的生命體構成。」

  「也就是說……都是詭化的生命體。」

  「並且,這些生命體都是能夠對『內核』錨點產生信仰的存在,這樣才能在極限狀態下相互捆綁又相互斥力,從而維持『類恆星』的穩定。」

  「信徒被納入神明構建的空間,永世不得超脫;而神,也被釘在信仰的中心,承受永恆的灼燒與碾壓的折磨。」

  「信仰的雙方,就是這樣的一種關係。」

  柳笙看向沈雉余的目光深邃無比。

  但沈雉余只是清冷一笑,還沒有說話。

  這時候,有人發問了。

  「可是,既然這深淵如此可怕,一旦墜入就永無天日,那……這樣造出來的恆星真的足以形成反作用力嗎?」

  「如果一個不行,那就多做幾個。」

  「那……得填進去多少人?」

  「這個嘛……我不知道,」柳笙語調一頓,偏頭看向沈雉余,「沈教授,您知道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沈雉余凝視柳笙。

  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

  「一百九十六億七千五百二十四萬八千九百六十二人。」

  這組數字一出口,會場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驚恐、震驚、質疑、不解……

  湧上每一個人的臉。

  同一個問題升起:這個數字如此確鑿,從何而來?為什麼沈雉余會知道?

  而柳笙似乎知道眾人所想,清冷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因為……我現在所說的一切,都不是猜想,而是已經驗證過的做法。」

  「對吧,沈雉余?」她又問道。

  沈雉余沒有回答。

  倒是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似乎在好奇柳笙,一根根「信之聯結」試探著延伸過來,但是完全斷開,明顯這根本不是相互匹配的。

  其他人已經看不明白這個事態發展了,只隱隱覺得有什麼驚人的真相正緩緩浮現。

  「所以你說完了嗎?」

  沈雉余已經蠢蠢欲動,手上血光來回閃動。

  柳笙卻搖搖頭。

  「這才剛講到PPT的第三部分呢。」她語氣平淡,「第一部分詭異世界的定義,第二部分人造恆星的理論基礎,第三部分,就是實證。」

  「當然了,這個順序,對你們而言,是相反的。」

  「你們只知其用,不明其理。你們的文明教會你們如何操控術法,使用銘文,卻對原理的探究視而不見,任由其一直封存在黑匣子中。」

  【和我們的世界一模一樣。】柳笙在心中默默補充。

  「這樣的生存方式,在能量平衡、維度平衡的年代,的確不需要擔心。」

  「但一旦世界運轉不靈,你們不會知道問題出現在哪裡,更不知道如何解決,只能見招拆招。但是眼前的災難解決了,卻遭致更大的災難。」

  她看向沈雉余,「你們已經逃離了深淵,卻又因建造過多的恆星,彼此牽引,要將整個星球撕碎。」

  「所以你們不能真正遠離深淵,因為那是維持引力平衡的臨界點;可只要留在那裡,遲早又會再度墜入其中。」

  「意識到自己的認知有限,於是你們將造出可以使用『類恆星』為動力的飛船,飛向太空,希望能夠打破認知局限,藉助別的文明的力量來解決問題。」

  「那金烏遺蹟,就是你們的飛船吧?」

  沈雉余坦然回答:「沒錯。」

  【策略和我們一樣……】

  【通過前往異界,來獲取知識,嫁接原本的科技樹,以解決滅世問題。】


  柳笙在心底嘆息。

  【不同的是,我們能進行高維旅行,他們卻只能以肉身穿越星海。】

  【也不知道是能量耗盡還是墜毀在這個星球上,最終沉眠不醒,直到被鄭其然偶然喚醒。】

  【但是這種方法也有優勢。】「世界」說道。

  【什麼優勢?】

  【起碼能夠遇到同時期的文明,而不像我們,總是在歷史中打轉。只不過因為我們的文明還太落後,所以總能學到點什麼。】

  可對【一隻金烏】的文明而言,如今的問題早已複雜到無法輕易解決。

  只能廣撒網,賭一個希望。

  此時,會場中大多數都是聰明人,自然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紛紛看向面色平靜的沈雉余。

  「你……到底是誰?」同是帝國第一大學考古學系的同事顫聲問道,「你不是沈雉余,對吧?」

  「我是沈雉余。」她抬起頭,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也不是沈雉余。」

  臉上的笑容,變得極為詭異。

  已經不像是人類。

  在場眾人皆心頭一凜。

  「沈雉余」大概早就被某種上古遺蹟中的存在給占據了身體,意識融合變得似是而非。

  而這些在周圍靜靜坐著的身影,多半是隨著她一同而來的生命體,維持著崇拜信仰,來為類恆星供能。

  只是現在看來,已經非人哉。

  換句話說——全都是外星人。

  「等等……所以,那個捲軸上的題目,真的能解決你們的危機?」

  「那我們好好一起參謀不就行了?何以至此?」

  「為什麼不能和平解決?」

  眾聲喧譁,憤怒漸次蔓延。

  可「沈雉余」的臉色沉沉,緩緩開口:

  「因為……沒有時間了。」

  「我不知道已經沉眠多久,我的世界……恐怕距離滅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可是……既然如此,這個解答又能改變什麼?又能解決什麼?」

  許多人想不明白。

  柳笙站了出來,平靜道:「所以這正是我匯報的第四部分——這種方法的根本弊端。」

  「剛才已經提到,你們所謂的解法,不過是飲鴆止渴,你們以為自己逃離了深淵,結果又墮入另一個深淵,而且還是自己一手締造出來的。」

  「逃離十個金烏,壁畫上所畫的場景!」平京大學的王老院長陡然色變,脫口而出。

  他也是參觀過金烏遺蹟的,最近也在研究其壁畫文化,對此當然記憶猶新。

  「沒錯,只是我們一開始想到的,是自然形成的十個恆星造成的滅世之災,誰能想到,原來是親手造成的……」

  搖了搖頭,柳笙繼續道:

  「更何況,你們用來包裹恆星的外殼『閾限空間』,是詭氣構成的。」

  「這種結構,究竟會帶來怎樣的反噬,你們真的考慮過嗎?」

  【這麼說起來,幸好我們的「一隻金烏」已經衰竭,若是在全盛之時,不知道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你們甚至主動將自身意識投入其中,與那位被供奉在『金烏』核心的神明——應該是你們的大能修士,一同長期浸泡在詭氣之中。」

  「這種侵蝕,日積月累,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恐怕你們自己也說不準。」

  「你們以為信仰能維持內核的平衡,但是此人到底如何了,不開啟這個『火種』看到內里,是不會知道的……」

  這時,「沈雉余」終於開口了。

  「沒錯。」

  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穿越歲月的疲憊。

  「那種在其中的孤獨、恐懼、痛苦、悲哀……是你們無法想像的。」

  她的模樣漸漸變化。

  熊熊火焰在她身上灼燒,像是滴落的鮮血。

  「漫無天日的黑暗。」

  「你只能感知到信仰的連接,知道千萬人將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堅信你能拯救這個世界。」


  「可沒有人知道——連我都已經不相信我自己了。」

  眼睛裡的光黯淡,但火光升起。

  「當所有的信念崩塌,心中的支柱也在崩塌,那些信仰著我的人們,並不知道……我已經腐朽成什麼樣子。」

  一根根如臍帶般的幽深黑線,從「沈雉余」的脊背、手臂、甚至腳踝處延伸而出,與這些在座的黑影相連。

  仿佛還在維繫著某種信仰,雖然早已不復人形,只剩下殘渣般的執念。

  臉上張開黑洞洞的嘴,發出悽厲又痛苦的嚎叫,一聲聲迴響在這血色的空間中。

  就在這一刻,會場的空間開始猛烈收縮,仿佛整個現實都在崩解。

  飛檐化作游煙,樑柱如紙折迭。

  高天之上的仙山開始震盪,仙殿也在不斷變幻形態,時空的邊界像是水波般抖動,許許多多繁複的、屬於不同意識的空間正在展開又合攏,仿佛是一本翻不完的書。

  這一切劇烈變化之中,唯有柳笙與「沈雉余」仍靜靜對望,如兩座沉默的山。

  而其餘眾人,像是變得極為渺小,置身於山腳,仰望著這兩座熊熊燃燒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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