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兩隻金烏(十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65章 兩隻金烏(十三)

  由於柳笙的語氣過於憐憫,竟然似乎隱隱刺痛了卓彩雲敏感的神經,讓她不由得拔高嗓音,像是在為自己辯解:

  「我是自願的!」

  「甚至你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自願還是被迫。」柳笙邊說邊搖頭輕嘆,「真是可憐,說到底,你也不過是沈教授的工具,為沈教授的大業做嫁衣,和其他你根本看不起的低級研究員並無區別……」

  「我都說了,我是自願的!」卓彩雲的聲音愈發急切,甚至染上了怒意,「如果我真的只是工具,就不能在現實和夢境之間如此自由!」

  「哦,原來你很自由。」

  「當然,我跟你們不一樣。」

  「看來你很得意洋洋。那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些被拉入空間的人,是以一種怎麼樣的標準篩選的,總不會是以主觀厭惡程度吧?」

  「當然不會是你說的這種淺薄理由,沈教授從來都不是徇私之人,眼中的宏大圖景是你無法想像的!」卓彩雲像是抓住機會,冷笑著辯解道,「雖然也有一些運氣不好誤打誤撞闖進來的,但大多數還是依照能力、對項目的貢獻還有未來前景選的。」

  「你的意思是——進來的人,是擁有這些,還是沒有這些?」

  「當然是沒有……」

  卓彩雲的話頓住了。

  而柳笙手上的海報也在不住顫抖。

  「看來你是明白了。」

  柳笙這句話,讓卓彩雲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過了許久,還是沒有聲響。

  「卓博士,您還在嗎?」

  沒有回音。

  看來卓彩雲真的受到了刺激,一走了之。

  於是柳笙稍一抬眼,一根根金色的光線浮現在牆上,形成了另一重重迭的空間。

  這下卓彩雲應該看不到裡面了。

  柳笙這才將手上的海報一抖,十六個男人隨之展開,只是其中有一個笑得侷促、穿得嚴密的中年男人,顯得相當格格不入。

  更格格不入的是,這個男人竟然動了起來,使勁雙手撐著將自己的身子從海報上拔出,落在地面上從二維的紙片人快速膨脹長高,變成原本立體的侷促大叔模樣。

  老穆的臉還有些紅。

  搓著手,嘴上不住說著:「剛剛實在太擠了……而且他們都不穿衣服……」

  柳笙輕咳一聲,「不好意思,委屈您了。」

  「不委屈,不委屈!」

  老穆連連擺擺手。

  神色卻有幾分黯然。

  「反正……我也得到答案了。」

  「老卓,真的沒有想要和我們一起反抗沈雉余的意思……」

  「甚至……」

  老穆看了看封閉的門窗,咽了口口水。

  「還把你給關起來了。」

  「這下怎麼辦,我們要怎麼出去?」

  柳笙卻說:「您出去就好。」

  「什麼?」

  「我需要您幫我。」

  隨即,柳笙心念一動,電腦上正在顯示的那閉路電視畫面便是一閃,切換成屏幕保護模式。

  那是以第一人稱視角在無限走廊中穿梭的畫面,走廊以低像素貼圖形成,紅磚牆、石灰牆、瓷磚牆、碎花牆輪番切換,但無論怎麼穿行,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

  「您從這裡爬出去就好。」

  柳笙指著屏幕,一臉理所當然。

  老穆兩眼一瞪,嘗試將手往屏幕里伸,竟然真的暢通無阻。

  在這個地方,這樣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是見多了,其實還是看誰的腦洞更大,能造夢的果然不一樣。

  老穆一臉欽佩。

  隨即,又看柳笙拿出一枚小小的銀色U盤,上面還印著LBKids後援會一周年紀念。

  「等您出去了,把這個分享出去。」

  「怎麼分享?」老穆一臉疑惑。

  「你見到人就往腦袋後面插入就行。」柳笙順手將之往他腦袋後面一插,「放心,不會損傷腦部神經。」


  老穆頓時一震,只覺腦中湧入大量信息。

  他怔了幾秒,眼中隨即浮現出一抹明悟。

  還有掩飾不住的激動,以及感激。

  「我明白了。」

  老穆將U盤珍而視之地收進衣服口袋裡。

  隨後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對不起,我可能需要踩一下你的桌子……」

  「請便。」

  於是老穆踩上這張貼滿了那什么小子貼紙的桌子,小心翼翼抻著沒有幾根毛的腦袋,往23寸的屏幕中鑽去。

  才鑽進去一半,他突然拔出自己的腦袋,回頭目光真摯地望著柳笙:

  「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帶我們離開這裡!」

  話音剛落,一根老穆看不見的金線從他體內緩緩延展而出,悄然連接上柳笙。

  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在二者之間流動。

  既是給予,又是共享。

  還有喚醒。

  柳笙體內的【一隻金烏(種子體)】微微悸動,雖然不明顯,但顯然增長了一絲。

  【信之聯結(原信仰值):2】

  【全部投入「種子體」中。】

  【好。】

  「謝謝你的相信。」柳笙說道,「計劃已經傳輸給你了,趁著我這邊吸引了卓彩雲的注意力,你加油。」

  「放心!」

  老穆不再遲疑,乾脆利落地將整個人鑽入屏幕之中。

  還好他身形瘦小,沒有遇到太大阻礙。

  柳笙看著他像素化的身影在那無盡的隧道中漸行漸遠,最後不見了。

  但靠著金線的感應,還是能夠大概知道他的位置,心中略感安穩。

  她打了個響指,房間內遍布的金線如潮水般一根根悄然退去,電腦畫面也切回最初的閉路監控。

  整個房間也一點點黯淡。

  柳笙坐在床沿,抱膝蜷縮,一動不動,仿佛黑暗的小小一點。

  隨著屏幕熄滅,這一點輪廓也最終隱沒,徹底融入黑暗之中。

  似乎徹底消失了。

  ……

  而此時,賀桃已經抵達山海市。

  氣喘吁吁地在人群中四處張望,終於一眼看到了正在等待自己的楊凌峰。

  「楊警官!」她快步跑上前,一臉焦急,「我爸媽怎麼樣了?」

  楊凌峰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別喊我警官,我現在是個遊客。」

  賀桃忙不迭地點頭。

  「我送你去見他們。」

  知道賀桃關心情切,楊凌峰立刻在街邊掃了輛小電驢,拍了拍后座。

  「先上車,路上再說。」

  賀桃趕緊坐上去。

  電驢啟動,在車流中風馳電掣。

  山海市不大,路況又複雜,在這種地方,騎電驢反而比開車還快。

  楊凌峰一邊操控方向一邊說道:

  「那鄭其然一家也是真夠瘋的。就因為網上那些沒影兒的話,居然打暈你父母,還把他們跟他家女兒的屍體關在一塊兒……」

  「那我爸媽怎麼樣了?」賀桃焦急道。

  「還好,輕微外傷,驚嚇是有點兒,但是連腦震盪都沒有,就是有點低血糖。」

  賀桃這才勉強安下心來。

  不一會兒就到了醫院。

  楊凌峰領著賀桃到了住院部。

  賀桃一開門,看到正在慢吞吞剝橘子的老爸,還有吃著橘子被酸得齜牙咧嘴的老媽。

  「爸!媽!」

  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灑在病房裡,落在他們身上,如同一層溫熱濃稠的黃油,融融亮亮,泛著膩人的光澤。

  賀桃撲進母親懷裡,聲音哽咽:「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沒事,我們這不是好好的嗎?」母親撫摸著賀桃的頭髮,聲音裡帶著笑意。


  「對啊,我們不是好好的嗎?」

  父親在旁,也笑著附和。

  埋在母親懷裡的賀桃沒看到,父母的臉上露出笑容,是一樣的弧度,就像是用量角器量過一般。

  但是藏在賀桃發間的小眼睛看到了。

  小小的觸手伸出,悄悄撓了撓賀桃的心尖。

  讓她心頭一緊。

  此時,父親保持著僵硬的弧度抬頭,看向門口:「桃桃,還不快謝過楊警官!」

  「對啊,快謝過人家!」母親的語氣一模一樣。

  「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楊凌峰笑著說道,「好了,我就不在這打擾你們團聚了。」

  賀桃想要抬頭道別。

  結果頭皮一緊,痛得她一時說不出話。

  「哎喲,寶貝,對不起,扯著你頭髮了。」母親似乎很不好意思,輕聲哄著。

  賀桃怔住了。

  許久沒有聽到母親這樣溫柔的語氣,一時竟有些恍惚。

  而此時,楊凌峰已經退出病房。

  還體貼地輕輕關上了門。

  病房不透風,僅僅關了片刻,空氣里便浮出一股奇異的腐臭味。

  賀桃下意識吸了口氣,這味道竟是從母親衣服下滲出的,只是原本被濃烈的橘子味給掩蓋,現在被悶在房間裡才終於比較明顯。

  而且是越來越濃。

  她微微一愣。

  「媽……你怎麼……」

  「是不是我的傷口有些味道,熏到你了?」

  「不……不會。」

  「不會就好,你是媽媽的寶貝,怎麼能嫌棄媽媽呢?」

  這句話甚是溫柔,然而下一句卻讓她如墜冰窟。

  「只有媽媽……才可以嫌棄你,賀桃。」

  不對!

  媽媽從來不會這樣稱呼自己。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賀桃這才察覺,母親的懷抱竟是如此冰冷,撫摸頭髮的動作也是愈發僵硬。

  她下意識要起身,可是撫在她頭髮上的手驟然用力,生生摁住她的腦袋往胸口壓去,懷抱她的手更是如同鐵箍一樣,緊緊拴住讓她喘不過氣來。

  還不待她掙脫,另一具冰冷的身體從側面壓上來,將她夾在中間。

  「你終於來了,真好。」

  「父親」的嗓音緩緩傳來。

  但是中間還夾雜著一個清亮年輕的音色,仔細聽來,像是某個年輕女孩故意壓低嗓子扮演出來的。

  賀桃渾身一震:「你是……鄭其然!」

  那兩具身體仿佛聽到什麼極好笑的事,竟然一同發出輕笑。

  「母親」、「父親」的聲音,還有那個年輕女聲,高高低低地交迭在一起,如同三重唱,隨後慢悠悠地說道:

  「聽說你變聰明了,我還不信,看來我還是對的嘛!居然愚蠢地主動投懷送抱。」

  「謝謝你,我……笑納了。」

  下一刻,環抱著賀桃的軀體開始變得柔軟、濕滑,仿佛一片吞噬萬物的肉沼,環抱著她的四隻手,組合成絞殺之力,正用盡全力將她整個人「揉」進去。

  皮膚與皮膚融合,骨頭與骨頭交迭,她像是要活生生被吞進一具腐爛的殼裡。

  越來越濃的腐臭味充斥鼻腔,皮下鼓動的器官宛如吸盤,發出令人作嘔的蠕動聲和吮吸聲。

  賀桃已經半個身子陷入血肉,連說話聲音都被壓得斷斷續續。

  「你覺得別人愚蠢的時候……也就等於,你不會去注意……其他的事情。」

  這句話被血肉包裹,聽得只是含含糊糊、斷斷續續的,對於「鄭其然」來說,也就是垂死掙扎的一句。

  「呵呵,你還是省點力氣吧。」

  「別逼我傷害你,反正我也不會徹底將你殺死,我只是需要你的身體而已——」

  然而就在此時,一道撕裂般的刺痛猛地從身體最深處傳來,甚至貫穿靈魂!

  是賀桃!


  竟然不退反進。

  雙手伸進軀體深處,緊緊擁住她的內臟,扣住那兩片發爛的肺葉,讓身子緊緊貼合。

  隨著更多的軀體接觸,許許多多細小的觸鬚從賀桃的身體冒出,像藤蔓般瘋狂生長,黏住、扎入、吸附,深入血肉,撕裂併吞噬著這具腐臭的軀體。

  「鄭其然」痛到倒吸一口冷氣。

  厲聲尖叫,瘋狂扭動想要將她推出去。

  可是為時已晚。

  「鄭其然」越是想要掙扎,賀桃就越是不鬆手,帶著積累許久的深刻恨意,反過來將她揉碎化為自己的力量。

  「鬆手!你這個瘋子,鬆手!」

  「我不會鬆手的!」

  賀桃死死抱緊她,低語聲如同剛從深淵中爬出:

  「我要讓你知道……什麼叫恨!」

  最終,還是「鄭其然」先撐不住。

  尖叫著毅然決然拋棄了這具軀殼。

  砰!

  隨著「鄭其然」的力量逃離,這兩具虛假的血肉在頃刻間崩塌,化為一蓬血霧,將病房染得通紅。

  賀桃跪倒在床邊,渾身血跡,懷中空空如也。

  猩紅色的血漿順著牆壁流淌,隱隱約約勾勒出一扇門的形狀,紅得觸目驚心。

  賀桃想也不想,果斷闖入那扇門。

  她必須追上「鄭其然」。

  她要把父母,救回來。

  也要親手,完成復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