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一隻金烏(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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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8章 一隻金烏(十三)

  終於,一切開啟。

  在這台像是剛剛出土的古董電腦上,柳笙反而能夠看到視頻的後續畫面。

  只是像素極低,圖像模糊不清,加上頻繁的閃爍,肉眼看久了會有種反胃的感覺,至少對於「賀桃」的身體來說是如此。

  長長的走廊,牆壁是發黃陳舊的碎花牆紙,一模一樣晃得眼累,腳下黑白相間的馬賽克瓷磚蔓延,頭頂的白熾燈不斷閃爍。

  視線隨著鏡頭而抖動。

  應該是「她」在前行。

  然而除了牆紙上的花紋模糊成深黑色,沒有其他的證據證明,一切只是重重複復,讓人昏沉欲睡。

  柳笙神情冷靜,卻愈發專注。

  身後腐臭味逐漸逼近,幾乎貼在脊背。

  但是這並不影響她看視頻。

  當她真正看進去的時候,也就真正進入其中了。

  腳下是黑白相間的馬賽克地板,甚至感覺有些黏膩,細細看來還有血跡,似乎原本在地板上曾經有什麼,只是後來被拖走了。

  兩邊是碎花牆紙,狹長的走廊仿佛通往無限遠,燈光閃爍間似乎前面有個拐角,但在柳笙看來又有種非常遙遠的感覺。

  回過頭來,原本想與柳笙「親近」的兩位舍友已不見蹤影。

  走廊盡頭,只剩下一扇斑駁的明黃色木門。

  閃爍不定,仿佛隨時都要從這裡剝離。

  果然如此!

  從曲凡那裡獲得的最大收穫就是——

  一定存在一個空間,可以讓曲凡能夠將「食物」傳遞給在女生宿舍洗手間裡的「賀桃」。

  而這扇深夜悄然浮現的門,便是那個空間的入口。

  既然如此,一定是存在多個入口。

  但是要怎麼進入,就是最大的問題。

  不過柳笙現在已經知道有一個方法: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可以從洗手間中進入。

  她不確定是否只能從這個特定寢室的洗手間進入,還是說,這和鄭其然或「賀桃」的存在本身有關。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曲凡一定也掌握著通行方法。

  只可惜,現在已無從得知。

  而現在因為柳笙嘗試窺視什麼,那股力量捲土重來,將圖書館拖入詭蜮之中。

  危險。

  卻也讓柳笙瞬間明白,這是一個觸發那個特殊空間的好機會。

  於是,抓住一絲靈感,她真的成功通過視頻進入空間中,並且來到了另一處入口。

  雖然想不明白原理,但詭蜮本就是如此,她憑藉本能衝過去,一把推開那扇木門。

  下一秒,她回到了宿舍的淋浴間。

  現在明明還是白天,可是整個宿舍都被一種無法形容的黑暗所籠罩,就像是沉重的黑夜一般。

  不安的預感湧上心頭,腐臭氣息再度隱隱襲來,閃爍不定的燈光在淋浴間閃動,後方傳來急促而混亂的腳步聲。

  要來了!

  就在即將靠近的瞬間,柳笙抬手往牆上一摸。

  隨後猛地向後揮去!

  啪嗒!

  一小截東西掉落在地。

  正是一根小指頭。

  才落下,這東西就不見了。

  柳笙抬起眼,另一個「自己」正拿著那根小指,站在門外,與她四目相對。

  彼此眼中皆是驚訝。

  隨後,用力將自己往外一拽。

  又從口袋中掏出那枚折成三角形的符紙,毫不遲疑地按在身後的龍映雪頭上。

  瞬間,龍映雪像是被燙到一樣,驚聲尖叫不住後退,最後跌回木門中。

  被另一個「自己」一帶,柳笙退出淋浴間。

  身形交錯間,「賀桃」接過那把水果刀,拉開木門毅然進入,動作利落冷靜,還反手將門重重關上。

  門「咔噠」一聲,燈光隨之熄滅。

  洗手間徹底暗下去。

  那扇明黃色木門也隨之從瓷磚牆面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柳笙知道這裡不能再待下去了。

  否則恐怕會給其他人惹來更大的麻煩。

  跑進宿舍,花了幾分鐘時間將賀桃的證件還有幾套換洗衣服匆匆收拾一下,便背上背包跑出宿舍。

  中間還撞到旁邊宿舍的女生,正打著哈欠等著舍友一起去飯堂,看到「賀桃」這樣行色匆匆的樣子,覺得有些古怪,但是也沒想太多。

  只是等吃完午飯回來,才發現隔壁宿舍飄出一股古怪、難聞的氣味。

  一開始沒在意,還以為是她們在吃什麼帶有臭味的外賣,可一直到傍晚,味道不但沒散,反而愈發濃烈。

  這才不得已報告宿管。

  這時候,也不只是一個宿舍來投訴了。

  所以宿管也無法繼續忽視,只好來敲門詢問,可是敲門半天都沒有回應,才覺得有些不妙,取出備用鑰匙開門。

  門一開,濃重的臭氣轟然湧出。

  門口圍觀的女生們幾乎同時乾嘔。

  宿管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捂住口鼻。

  腳步遲遲不敢向前。

  可在學生們期待與惶恐的注視下,她終究咬牙上前,抖著腿,一步步走進宿舍。

  於是捂著鼻子,抖著腿,一步步邁進。

  屋裡漆黑一片,像是窗簾緊閉,連一絲光線也透不進來。

  戰戰兢兢間,一隻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上。

  涼涼的。

  她猛地一驚,偏頭一看——

  一隻蒼白髮青的手。

  仔細一看還少了一截尾指。

  宿管驚叫一聲,猛然彈開,撞在門上發出沉悶一響。

  門外的女生們也同時尖叫。

  那隻手,就那麼毫無生氣地耷拉在床沿。

  有人壯著膽子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將光柱投向屋內。

  然而光一亮,尖叫聲立刻攀上頂峰。

  後方的床鋪上,蚊帳貼著一張蒼白的臉,雙眼一動不動地睜著,裡面血絲呼啦的,還有兩道血痕落下,染得那一片蚊帳都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

  於是,同時發出的高聲尖叫,響徹整個宿舍樓。

  ……

  而這個時候,柳笙剛剛從高鐵上下來。

  她看了眼站牌上寫著的「山海」,心中感慨萬千。

  雖然她如今已不在學校,但心知肚明,兩位舍友的死亡恐怕早已引發軒然大波,自己大概已經被列入通緝名單了。

  她什麼都沒做,卻怎麼看怎麼可疑。

  一旦被抓,那很有可能就是被拘留,一直等到開庭審理……

  到那時候,要麼高維解析失敗,要麼「賀桃」已經徹底詭化,那麼也是失敗。

  所以柳笙必須要逃跑。

  手機已經被她改造過,只要裹上一層混沌「源粒子」外衣,那便不會被追蹤到這個信號。

  她買票坐車所用的身份證也不是自己的,而是曲凡的。

  面部識別確實是個難題,但在作弊這方面她早有經驗——在進站前,提前用小觸手在最邊緣的入閘機器上搗鼓一番,再自信地通過閘口即可。

  那機器果然沒有響起警報。

  順利抵達山海市後,柳笙第一時間將曲凡的身份證折斷丟棄。

  這東西可不能留在身上。

  但新的問題是——住宿。

  現在天色已暗,柳笙正思忖著要不要在這車站將就著睡一晚,卻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在喊:

  「小姑娘,是你嗎?」

  「其然的舍友?」

  她一驚,循聲望去。

  正是鄭其然的母親,在車站旁賣野荔枝。

  「阿姨,您好。」柳笙走去打了個招呼。

  「同學,你來這裡是為了……其然?」

  柳笙愣了一下,點點頭,「我想來看看其然的生長環境,順便看看您……感謝您送野荔枝給我們。」


  「呵呵,就這麼幾個荔枝,哪值什麼錢。你這孩子,真有心了。」

  鄭母也不疑心,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你等等啊,阿姨收個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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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麻利地收起板凳,掛在扁擔邊上。

  從這滿滿一筐野荔枝看,阿姨今天的生意並不算好。

  看到這個,柳笙才羞愧地想起,那野荔枝自己還沒有吃過,都留在宿舍了。

  如今宿舍估計已被警方封鎖,恐怕也再吃不到了。

  可此刻,一顆野荔枝遞到了面前。

  「吃吧,甜著哩。」

  「謝謝阿姨。」

  柳笙接過,剝開來,露出裡面雪白晶瑩的果肉,吃進嘴裡,確實是甘甜無比。

  是柳笙沒吃過的味道。

  但落入「賀桃」胃裡,又莫名有些反胃。

  【可能是太久沒吃生肉了。】

  「小姑娘,怎麼了?不喜歡吃?」鄭母注意到柳笙一時間扭曲的臉色。

  柳笙搖頭:「沒有,就是肚子餓了。」

  「看這天色也晚了,你就跟著阿姨回家,阿姨給你做飯吃。」

  柳笙倒是從善如流:「謝謝阿姨。」

  還伸手幫挑著扁擔的鄭母接過一袋子裝著飯盒、保溫瓶的環保袋,讓鄭母又夸道:「真是個好孩子。」

  但說著,眼圈卻紅了。

  她們一路無言前行。

  柳笙知道,這種時候實在不適合多言。

  對方剛失去孩子,看到「賀桃」不免也是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是回憶鄭其然的過往,更是勾起人家傷心事,倒不如什麼也別說。

  鄭其然家離車站並不遠。

  穿過七拐八彎的巷子,周圍都是自建房,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纏繞,還有晾曬的衣物花花綠綠,水泥牆面斑駁脫落,排水溝渠中是污黑的水,家家戶戶門廳大敞,能看到白熾燈下,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飯。

  鄭其然家倒是冷清,就一個眼神灰濛的老漢坐在門口的紅色塑料椅上,顫著手剝花生吃,腳邊落了一地花生殼。

  「爸,其然的同學來了。」

  鄭母放下扁擔,隨口說了一句。

  柳笙也喊了一聲:「爺爺好。」

  但是對方並沒有反應,只是雙目無神地繼續從膝上的塑膠袋裡摸花生吃。

  鄭母向柳笙投來一抹歉意的笑意。

  柳笙也大致明白了——這位老人家估計有阿爾茲海默症。

  她剛準備跟上鄭母走開,身後卻忽然傳來老人的聲音:

  「那然然呢?然然還沒有回來嗎?」

  「還沒呢,現在還沒放暑假。」鄭母揉了揉眼角,頭也不回說道,「爸,你先坐著,我去做飯了。」

  又對柳笙說道:「小同學,你先上二樓客廳坐坐,飯很快就好。就是些家常菜,別嫌棄。」

  「嗯,沒事兒,阿姨,要不要給您打下手?我爹可會做飯了。」

  「你是客人,怎麼好意思讓你幹活呢?快去坐著。」

  柳笙被鄭母推著上了二樓,原本還有些話想說,但走上樓梯,一抬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碎花牆紙的走廊,地面是黑白相間的瓷磚。

  目光微凝,便也不再堅持。

  走廊不長,與她白天在錄像中看到的那段無限延展的走廊完全不同,僅幾步便到了客廳。

  客廳空間不大,貨物堆放得滿滿當當,像是一個臨時倉庫,顯然鄭母平時除了賣野荔枝,還有別的活兒。

  老式的木頭靠椅堆著箱子和編織袋,沒有地方可坐。

  「不好意思,家裡東西有些亂。」鄭母一邊整理一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柳笙在一角坐下,「沒關係,我坐這兒就好了。」

  「嗯嗯,你先歇著。」

  鄭母說著,還從旁邊的箱子裡隨手掏出一瓶汽水,但是被室溫加熱到微微溫手,又從另一個箱子中摸出包咸花生——應該就是樓下老人家吃的那種,放在幾乎騰不出空的茶几上。


  「別跟阿姨客氣哈。」

  柳笙點點頭,目送鄭母下樓。

  房間安靜下來,她的目光悄然落向客廳旁的房間門上。

  明黃色的門。

  油漆斑駁,和錄像中看到的一樣。

  上面還用蠟筆寫著「鄭其然」三個字,筆跡稚嫩,周圍還有亂七八糟、色彩斑斕的塗鴉,應該是鄭其然從小到大住的房間。

  她進來時便注意到了,但因鄭母過於熱情,只得裝作未見。

  此時無人打擾,她立刻走過去,輕輕擰動門把。

  門並未上鎖,應聲而開。

  屋內靜謐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印刷物氣味,來自牆邊那個陳舊的木質書架。

  架子上堆滿書籍,只是木板質量不太好,層板中間已經被沉重的書給壓彎了,形成幾道優美卻疲憊的弧線。

  書架旁是一張雙層床。

  上層也是堆滿雜物,蓋著一層防塵的白布;下層則是收拾整潔的床鋪,床品圖案還是粉色小鴨子,柳笙估摸著這恐怕不是鄭其然本人挑的。

  床邊就是一張桌子,桌面覆著一層玻璃,下面壓著不少的照片、日曆、信件等等,應當都是對鄭其然來說意義非凡的。

  柳笙俯身細看,很快就注意到一封字跡飄逸的手寫信。

  信的內容很簡短:——

  鄭其然小朋友:

  你好!

  多謝你的來信,很高興你能對《歷史》的文章提出自己的獨到見解,能看出你是個十分聰明的小朋友,期待能夠在帝國第一大學考古系見到你。

  沈雉余

  5306年7月12日

  ——

  紙張泛黃,被壓得極平,連一道摺痕都沒有,確實已經過了許多年,卻保存如初可見珍視。

  信紙旁邊是一張剪報,應該就是沈雉余為《歷史》撰稿的科普文章。

  【看來鄭其然對於沈雉余的崇拜從很早就開始了。】

  【而且受到沈教授的鼓舞,很早就立下志願要去帝國第一大學考古系。】

  【可惜……】

  柳笙默默哀嘆。

  不知道是哀嘆鄭其然高考沒考上理想院校,還是哀嘆她後來明明考上卻再也去不了了更多。

  桌面上還有一張合照,是鄭其然和曲凡兩人的,看上去甚是青澀,還穿著高中時候的校服。

  柳笙搖搖頭。

  又準備拉開抽屜,看看裡面的東西。

  就在這時,房間裡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咚咚」聲。

  似乎被什麼東西隔著,雖然聽不真切,卻在這過於安靜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

  柳笙蹙眉。

  凝神聽了幾秒,隨即緩緩轉過身,將耳朵貼向書架。

  咚。

  又是一聲。

  這一次,她能確認——

  聲音,是從書架那邊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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