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何為神國(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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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5章 何為神國(二合一)

  凌有蓮看看女兒,又看看夫君,微微發愣,隨即心裡湧出歡喜來。

  「你這丫頭,咋一直沒有來,娘都擔心壞了!」

  柳笙卻搖頭:「娘,你才是……」

  還沒有說完,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好了,先吃飯吧。」

  「我還沒有碗筷!」柳笙嚷嚷道。

  「對對,還不給笙兒布上一副碗筷?」凌有蓮忙道。

  夫君訥訥兩聲,還是去了。

  凌有蓮這才一把抱住柳笙,摸摸腦袋,又摸摸肩膀,像是要確認眼前的柳笙是不是真的一般。

  「娘,你別撓我痒痒了!」柳笙從凌有蓮的懷中悶聲笑道。

  「唉,我就是看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怎麼感覺真的瘦了呢……」凌有蓮摸了一把柳笙突出的肩胛骨,嘆了一聲。

  「好啦,娘,我只是長身體,又長高了。」

  凌有蓮白了一眼,「你要是還能長高,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你爹和我都不高,倒是累得你也……」

  話說得一半,目光轉向正好端碗筷出來的夫君,那麵條似的又高又細的身體,快要戳到雪白的房樑上,心裡頭又湧現出一絲古怪。

  「怎麼了,娘子?」

  夫君笑盈盈地看著她,將碗筷輕手輕腳地放在柳笙面前,還給她夾了一大塊雪白的蹄花兒。

  是啊,笙兒愛吃蹄花。

  眉頭舒展,凌有蓮遂收起心中疑竇。

  「沒什麼,就是覺得一家人這樣在一起真幸福。」

  「嗯……確實。」柳笙含糊道,「我爹聽娘這麼說,一定會淚流滿面。」

  「當然,有娘子在神國為伴,自然感動涕零。」

  凌有蓮被逗樂了,笑得眼角泛起淚花。

  「你們倆呀,真是會說話,我好像好久沒有那麼笑過了……」

  「娘子,來,喝湯。」

  一碗雪白的湯又送到凌有蓮面前。

  凌有蓮接過湯碗,目光掃過桌上,卻見柳笙沒動那碗裡的蹄花,奇怪道:「笙兒,怎麼不吃呢?」

  「娘,這蹄花太白了,女兒不太想吃。」柳笙皺眉道。

  凌有蓮笑道:「你這孩子,蹄花白才說明燉煮得軟爛入味啊。」

  「我倒更喜歡那種……還有幾根毛的,看起來更有豬蹄味兒……更,真實一些。」柳笙低聲道。

  凌有蓮一噎:「你這孩子哪來這等怪癖。」

  「女兒是覺得這才安全!」

  頓時,桌上氣氛一冷。

  外圍的雪白竟漸漸有了幾分黯淡,似是有陰影正在緩緩迫近,黑影中似乎影影綽綽站著什麼。

  凌有蓮心中莫名一跳,連忙乾笑一聲,打破凝滯:「你這孩子,這又是什麼道理?」

  柳笙恍若未覺,笑道:「聽聞現在有些不良商家喜愛用丹藥剩餘毒素去塗抹豬身,讓豬快速脫毛,又能肌理白皙。」

  「如果貪圖方便買了這等豬蹄,長期食用只怕是丹毒過量,自己也會脫髮蒼白無血色,您瞧瞧如今路上那些人,可見這食品安全問題泛濫成災……」

  「行了行了。」

  凌有蓮被柳笙說得直犯噁心,連忙打住,又想起外頭滿街雪白的人,不禁打了個冷戰,看著那盤子雪白蹄花也沒什麼胃口。

  「那……」

  凌有蓮想起柳笙那瘦了不少臉頰都有些凹陷,目光一轉落在手上的湯碗,遞了過去,「要不,你喝這湯?」

  柳笙還是搖頭:「這太白了,看上去就是肥膩膩一碗油脂……」

  凌有蓮看去,也覺得似乎如此,這油脂厚得看不清楚底部,也不由得有些燙手般放下湯碗。

  「小孩子不懂事,這湯熬得久才有這般顏色。」夫君笑道,「你娘擔憂你不吃東西,你出於孝心自然多少該吃些……」

  柳笙沒有說話,咬唇低頭一臉委屈。

  凌有蓮倒是不忍:「罷了罷了,孩子不喜歡莫要逼她。不是說了嗎?神國是一個自由平等的國度,不要拿孝道去壓她。」


  「是,娘子說的是。」

  凌有蓮在桌上看了一圈,儘是雪白肥膩油脂一般的食物,皺了皺眉。

  柳笙卻貼心地笑著說:「娘,女兒修行之人,偶爾不吃一餐兩餐也沒什麼關係的。」

  「可是……」

  柳笙一把抱住凌有蓮的胳膊。

  「娘,能跟您坐在一塊,女兒就覺得很幸福了!」

  凌有蓮笑著點了點柳笙額頭:「你呀,就會哄娘開心。」

  柳笙抬頭盈盈一笑,彎彎的眼眸里閃著晶瑩的光。

  凌有蓮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再看,那一抹晶瑩又消失了。

  確實只是自己的錯覺。

  ……

  到了睡覺時間。

  雖然神國並沒有講求什麼晝夜分明,但是凌有蓮還是固執地保留了自己晚上睡眠的習慣。

  「你的任務這般重,其實可以考慮減少些睡眠時間,省得白日那般辛苦。」

  夫君一邊為她鋪床,一邊柔聲勸道。

  凌有蓮搖了搖頭,笑道:「夫君總是這般體貼,但我總覺得,有些習慣該保留下來。若在神國里連這些都忘了,怕是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

  「倒是夫君,你也忙……」

  說著,凌有蓮便頓住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竟想不起夫君在神國的職責。

  既然在神國,接受信仰供奉,自該承擔相應義務,而且這都是與天下生靈息息相關。

  只是……

  夫君究竟是做什麼的呢?

  「怎麼了?」夫君總是這般體貼,敏銳察覺到凌有蓮有些異樣,又關心一句。

  凌有蓮一愣,隨即搖頭笑道:「沒什麼,許是真的太累了,腦子裡犯迷糊。」

  夫君皺了皺眉:「那可怎麼辦……恐怕就是因為你方才沒吃什麼,要不然我現在給你燉一碗雪蓮羹?」

  「又是白色的嗎?」

  「當然。」

  方才桌上的回憶被勾起,凌有蓮沉默一瞬:「……那就算了。」

  「笙兒年紀小,淨愛胡說八道,你別聽她瞎說……」

  凌有蓮眉頭一皺:「你不是向來最愛笙兒,往日裡連我說幾句你都不捨得……」

  她原想質問:你怎麼變了?你不像從前的你了。

  只是話到嘴邊,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對方似是等待她說完,靜靜地看著她。

  凌有蓮心中狂跳,錯開眼神。

  「我累了,還是先歇息吧。」

  說完,將雪白的被子往身上一卷,便背對夫君躺了下去。

  她閉著眼睛。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被子未動,卻有一絲冰冷從縫隙中鑽入,貼上她的背脊。

  如同,極細極長的蛇。

  她輕輕一顫。

  「如何?冷了嗎?」體貼的話語貼在耳畔。

  「沒什麼。」凌有蓮低聲回答,「只是想到明日的朝會,又會有新的任務。」

  「是啊,這就是神國,為天下生靈,一切都是值得的。」夫君喟嘆道。

  「但我覺得累了,我想……可不可以休息一下,跟聖上告個假。」

  話音落下,背後更冷了幾分。

  窸窸窣窣幾聲。

  她雖然沒有轉頭去看看,但卻能感覺到。

  身後高高立起的身軀,目光冰冷地從高處落在她緊閉雙眼的臉上。

  「娘子,這恐怕……不妥吧?」

  溫柔中,又是幾分試探。

  凌有蓮卻抿緊了雙唇。

  「神國不是自由之地嗎?為何連休息片刻都不被允許?」

  「此事關乎天下,娘子還是要有格局……」

  「天下……」

  「可我想知道,那些神曜玄珠到底是為何而用?我們的戰爭,究竟在和誰在打?」


  這些問題問出,那高處落下的目光更是徹骨冰寒。

  「又是如此。」

  「什麼又是如此?」

  「罷了,只能……」

  對方的聲音輕輕傳來,盪著隱約浮現的黑暗。

  凌有蓮覺得自己仿佛觸碰到了某種真相的邊緣,全身戰慄不已。

  似乎又要……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娘!娘!娘!娘……」

  清亮而急促的女聲響起。

  一聲聲重複著,不免有幾分聒噪。

  「這孩子……」夫君低聲道。

  「去開門吧,笙兒那麼晚要見,定是有原因的。」

  「……好。」

  背後的冰冷緩緩退去。

  凌有蓮悄然鬆了口氣,起身看向門口。

  只見柳笙的身影被雪白高瘦的輪廓遮去一半,只露出一角鮮艷衣角與半張委屈的臉。

  「有什麼事?定要現在說嗎?你娘很累,需要休息……」

  「我沒關係。」凌有蓮柔聲接話道。

  「我睡不著,我要找娘!」

  說著,柳笙越過那身影,徑直撲入凌有蓮懷中。

  「怎麼睡不著?」凌有蓮摟住女兒,關切地問道。

  柳笙一臉委屈:「我……晚上害怕。」

  「怕什麼?」凌有蓮溫聲問道。

  「是啊……你害怕什麼呢……」

  夫君也問,聲音多了幾分深意。

  「我夢到,有許多泡得雪白只剩下輪廓的人兒來找我,可把我嚇壞了。」

  柳笙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凌有蓮見她青色的衣袖邊緣蹭著一點雪白,眼皮子微微一動,隨即將她摟得更緊:「別怕,只是夢。」

  柳笙從懷中抬起頭,笑道:「反正娘亦未寢,不如陪女兒出去逛逛,看看這神國吧!」

  此話一出,屋中一片寂靜。

  凌有蓮看向夫君。

  而夫君盯著柳笙,目光中是沉凝如冰。

  只有柳笙還恍若未覺地笑著。

  「去嘛去嘛去嘛去嘛……」

  柳笙故技重施,鬧得夫君也受不了了。

  凌有蓮更是噗嗤一笑。

  「好,娘就陪你走一走。」

  夫君正要開口,卻被凌有蓮搶先一句:

  「夫君,就不必你陪了。」

  「神國之中,沒有異心之人,自然安全無虞,不是嗎?」

  凌有蓮披上雪白外衫,牽著柳笙走出凌府。

  身後確實沒人跟來。

  她神色平靜,帶著女兒緩步前行。

  神國雪白一片,街道筆直如尺,房屋方正如玉,仿佛一座以神聖秩序堆迭出的夢境。

  「娘,你在這裡過得開心嗎?」

  「當然開心啊!」凌有蓮笑道。

  「那……娘,你真的覺得神國很好?」

  這話讓凌有蓮微微一怔。

  心底有個更真實的答案湧上來,卻始終說不出口。

  「好,當然好。」

  「你瞧瞧大家,都過得很充實,很有意義。」

  她抬手指向街上行人。

  所有神國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樣。

  但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溫和又幸福的笑容,只要四目相對,便會微笑點頭、輕聲問候。

  還有人看到凌有蓮帶著柳笙,主動從攤兒上摘下一個畫著白龍的糖畫,遞給柳笙。

  「娘,這要給銀子嗎?」柳笙悄聲問。

  凌有蓮笑道:「你就收下吧,神國這裡,可沒有什麼金錢銅臭。」

  「哦……」

  柳笙點點頭。


  將之拿在手上,並沒有放入口中。

  眼睛一瞟,街邊有一位正在編織著什麼的老太太,便扯了扯凌有蓮的袖子。

  「怎麼,認識?」凌有蓮問道。

  柳笙點頭:「嗯,有些眼熟。」

  凌有蓮便領著她走了過去。

  那老太太披著一身雪白衣衫,滿頭白髮如霜,腳邊堆著整整一籃雪白繩索。

  她手中繩結繁複,編織得極慢,卻又沒有半分停頓,更沒有因為兩人走近而有片刻分心。

  「老人家,你在做什麼呢?」凌有蓮輕聲問道。

  「我在為神國編織防線呢!」

  「防線?」柳笙不解問道。

  「當然是神國的防線啊!」

  老太太抬起頭,眼神中帶著無法言說的驕傲。

  「神國的邊防,可都在我手上一點點編織而成!要不然真以為靠她阮眠一人,能守得住?」

  她激動地抖動著手上的絛子,白線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神光,仿佛能穿透空間,延伸至無限遠的邊界。

  柳笙怔怔地望著她,終於在那散亂的髮絲下,辨認出依稀面容:「您是……蘇老太?」

  「是我。」

  蘇老太有些意外。

  拿眼睛一掃,微微一眯,隨即轉向凌有蓮:「你這女娃……還是趁早帶遠些吧。」

  「是,我知道。」凌有蓮點頭。

  走遠一些,凌有蓮才笑著問柳笙:「如何,是不是覺得有些驚訝?」

  「她怎麼會在這……」柳笙低聲喃喃。

  「有什麼不可能?在神國,一切都有可能。」凌有蓮淡然道。

  柳笙心中微顫,隱約明白她這句話並非虛言。

  她抬頭看著凌有蓮,對方也靜靜地凝視著她。

  「你知道,何為神國?」

  這句話,已經顯露無疑。

  話音落下的瞬間,四周那些仍在笑語的行人忽然齊齊轉頭望來,臉上的笑容僵硬,嘴角緩緩垂落,雪白的光影開始變得黯淡,像是一層薄霧從天而降,悄然籠罩這些雪白的面龐。

  而凌有蓮仍舊含笑看著柳笙,那笑意卻愈發陌生。

  「你來了,但你不知道。」

  「因為你並曾真正地來臨。」

  「只有真正地來臨,你才會知道——神國,不過是許多個選擇、許多個意識的迭加。」

  她的笑容越來越深,近乎於虛假。

  「所以,能來到這裡的我,也必然是——許許多多個世界中,選擇進入神國的我。」

  「你不該來找我。」

  「更不該問我,是否開心。」

  「因為,凡做出這個選擇的凌有蓮,自然都是開心的。」

  「和其他人一樣。」

  話音落下,陰影徹底迫近,將柳笙圈在狹小的一道雪白光束之下,如同囚籠。

  而凌有蓮,站在光之外,冷冷地看著。

  在她的背後,那道細長、雪白、幾乎透明的身影,悄然浮現。

  仿佛從她身體中長出,靜靜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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