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胎神之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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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8章 胎神之心(完)

  可惜,就連大法王也說不清楚所謂的「轉世之法」。

  柳笙原本以為,既然所有人都擁有先天之氣,那便意味著人人皆可稱之為靈童。

  但如今看來,事實遠比她想像的複雜。

  至少在早年間,真正的「轉世靈童」確實存在,關鍵在於是否能記得修行之道,從娘胎之時便開始修煉。

  實際上,現在的靈童只是依照傳授的功法修行,與真正的靈胎已然相去甚遠。

  「只有擁有宿慧的,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靈胎。」大法王嘆道,語氣里竟帶著些許悵然,「只是,隨著胎神進入孕育階段,不再問世,這一條路徑終究被切斷了。」

  「但你是。」柳笙篤定地說道。

  大法王聞言,輕輕一笑:「沒錯。」

  「我已經活了上百年,原本以為我是最後一代靈胎,世間再不會有新的靈胎誕生。」

  「直到你再次出現。」

  柳笙默然,心道:【你依然是的。】

  對於「轉世之謎」,柳笙只能暫且理解為——胎神掌握了一種未知的手段,能夠收集人類的靈魂,並將之重新投入到新生兒的體內,由此誕生出所謂的「宿慧」。

  【重生、奪舍、穿越……話本故事不都是這麼來的?】

  【但其中的原理是什麼?】

  【這不科學啊!】

  柳笙想不明白。

  但是「世界」低配版卻表示:

  【這未必不科學。】

  【如果這是一個數據世界,你會不會更容易理解?】

  柳笙微微一愣。

  【就像是在新世界中,所有人都是數據生成,他們若是死了,其實我們完全可以以相同的數據重新生成。】

  【若是我們以更直觀的方式來看——假設一個布偶外殼破損了,如果我們把它內部的棉絮取出,再填進另一塊全新的布皮子裡,那麼這個布偶,還是原來的那個嗎?】

  對於這個問題,柳笙皺著眉頭,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卻又一時難以反駁。

  心中的「柳笙」果斷搖頭:【當然不是。】

  「世界」低配版不依不饒地追問:

  【如果記憶完全相同,只是皮囊不同,那為什麼不是同一個人呢?】

  【那麼多個「柳笙」,經歷都不一樣,那還是同一個柳笙嗎?】

  【這麼說起來,我的經歷與另一個「世界」不一樣,那我是不是應該換個名字,叫做World之類的?】

  【你沒學過聯邦語吧?】柳笙疑問道。

  【從你記憶中學過。】

  她沒有繼續跟「世界」低配版糾纏,沒有天衍石,果然思維高度不夠——

  【?】

  但是話糙理不糙,似乎是這麼一個理。

  【所以我們是在一個數據世界中。】柳笙得出這麼一個結論。

  【……】

  【聽著有些絕望了。】另一個柳笙表示。

  【……】

  【沒什麼好絕望的,不過是數字人罷了,新世界裡不也是這樣?他們都能活,我們自然也能。】柳笙自我安慰道。

  「世界」低配版終於忍不住了:【喂喂,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未必就是數據世界了。】

  「世界」低配版試圖安慰。

  【我們在紙上畫一個圈,還能往裡面再填上顏色。高維對你們也是如此——你們在他們眼中,也是可以填色的圈,但這並不代表你們是虛擬的存在。】

  柳笙靜靜聽著,半晌才道:

  【……聽著更絕望了呢。】

  不過她如今可以理解,第一代「胎神」——很有可能是做試驗田項目那一撥高維打工人。

  他們複製粘貼了某顆星球,形成了一片試驗田,隨後投放不同的「神明」,構建不同的對照組。

  而這一個試驗田的項目恐怕就是能夠轉世再生的造神計劃。

  【也許在某個地方有個裝置,正在收集我們每個人的數據。】


  柳笙想像著有個巨人在高空中,對著星球上死去人類的靈魂挑挑揀揀,然後又捏起來將之塞進新生兒體內……

  頓時打了個冷戰。

  這個機制不能細想。

  【只是我們本來的世界又能好多少呢?不也是顯微鏡下的培養皿而已?】

  她輕輕一嘆,將思緒從混亂的漩渦中抽離,垂眸看向手中的書冊。

  這本書,是老法師交給她的。

  發黃泛舊的封面上寫著「修行理論」四個大字。

  要說起來,恐怕是最後一冊。

  她緩緩翻開扉頁,目光落在了篇首的文章上——《論虛空隙縫,覓異界之路》。

  作者是三個人:

  柳笙,南宮婉,凌復。

  ……

  【高維解析結束。】

  柳笙的意識回歸雪山白塔內的禁閉室中。

  漫天雪花化為一片片梨花,微弱的白光映出一張張充滿關切看著她的臉。

  「我沒事。」柳笙搖了搖頭,輕聲道。

  聽見她這麼說,那些面孔才隱入黑暗,帶著未曾散去的擔憂。

  她垂眸,看著自己身上的灰袍,指腹摩挲過粗糙的布料,心中生出一絲不真實的恍惚。

  要知道,在那個世界裡,她可是成為了第一位女性大法王的存在。

  不過,應該也是最後一任了。

  短短一年間,寒夜籠罩雪山與查乾草原,其餘地區無一倖免,天下倖存者被迫退居查乾草原避難,可這只是短暫的喘息。

  想來用不了多久,他們便要退入雪山,直至退無可退。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著登上大法王化身的血肉仙舟,離開這個世界。

  所幸,雪山上的宏偉計劃進展還算良好。

  在柳笙的幫助下,大法王自行摸索出的仙舟經過數次優化疊代,足以承載萬人橫渡星河。

  與此同時,天耳湖計劃全面鋪展,上百人的聽音團隊夜以繼日,戴著鐵鍋探尋不同渠道的聲音,逐漸捕捉到某些規律。

  剩下的就是需要破譯。

  這一點,「世界」高配版可以解決。

  沒錯,「世界」已經進化了。

  那塊降臨在雪山的石碑,既然是仙舟遺留之物,柳笙便有足夠的理由懷疑其中蘊藏天衍石。

  果不其然,她在裡面發現了一小塊天衍石的碎片,雖然不大,但總好過沒有。

  「世界」吞噬天衍石後,運算能力提升了455.23%。

  隨著破譯速度大幅度提升,天耳湖很快篩去雜亂無章的宇宙雜音,成功獲取了三條關鍵信息——

  一:上空並無威脅。

  這一點也通過天劍得到了驗證。

  二:他們找到了一顆適宜生存的星球。

  從天耳湖信號形成的圖像看,那是一顆類似於當前星球的行星,按照「世界」高配版的推演,溫度、磁場與大氣都符合生存標準。

  然而,由於目標過於遙遠,已來不及派遣天劍進行確認。

  三:一艘仙舟正在不遠處的小行星帶等候,並持續向他們傳輸信號。

  信號破譯成文字——

  「我們一直在等著你們。」

  大法王當下直接決定:「我們直接啟航,朝著目標進發,如有問題再做打算。」

  迫不及待逃離的人很多。

  但也有不願意冒險的。

  然而,無論如何,血肉仙舟的啟航已成定局。

  在雪山的組織下,願意離開的人都匯聚在落雪鎮。

  啟航之日,一艘龐大無比的血色仙舟出現在落雪鎮上空,如同一座大山遮天蔽日。

  一道道觸鬚垂落,將所有登船者一一吸入腹中。

  隨後,騰空而起,穿越層雲,直入蒼穹。

  終於,繁星璀璨的宇宙展現在眼前,身後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星球一點點縮小,直至徹底被拋棄在寂靜深邃的黑暗中。


  這不是柳笙第一次上天。

  她曾在七玄令的通道中橫渡星河,也曾在通神虛空中群星籠罩,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真實。

  而丹錦、月牙、朱九清他們在透明膜狀結構的舷窗前痴迷地看了許久,仍舊覺得仿佛置身於夢境之中。

  然而,這種美好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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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仙舟上鬧起了怪病。

  染病者日復一日地沉淪於噩夢,最終噩夢蔓延現實,在癲狂中自殺。

  修士尚且好一些,但若是凡人,沒有修為傍身根本撐不住。

  然而血肉仙舟之上,九成都是凡人之軀。

  即便有柳笙傳授的《七玄靈氣訣》,但是血肉仙舟上缺乏靈氣,修行無法真正成為修士,只能起到穩定心神的作用,起碼能暫時延緩發作。

  但只是暫時。

  如此便要面臨一個問題,是繼續,還是返回。

  「可是我們已經接近信號源了!」

  大護法目眥欲裂,咬牙強調。

  靠著被帶上血肉仙舟的那一部分天耳湖,所有人都能聽到這句話越來越清晰響亮。

  「我們一直在等著你們。」

  這句話,重重複復,迴蕩在每個人的鍋里。

  此刻若要放棄,幾乎無人贊同。

  然而,柳笙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強烈的不安縈繞不去。

  「不對,不對!」

  「不能靠近!」

  最終,仙舟上的人徹底分裂成兩派。

  一派,以柳笙為首,堅持遠離,選擇返回。

  另一派,主張繼續前進,全速靠近。

  「如果那是胎神留下的遺蹟,裡面會有多少寶貝!你們難道想不到嗎?」

  「他們能賜予我們修行之法、煉器之術,賜予雪山庇護,那定然能賜予我們更多!」

  「他們救了天下人,又怎麼會有壞心?」

  就連大法王也對柳笙說道:「你不是說,這恐怕是另一艘仙舟嗎?他們在虛空中漂泊這麼多年,技術早已超越我們,說不定他們有辦法解決如今的問題呢?」

  大法王都決定了,他所化成的仙舟自然只有一個方向。

  終於,在小行星帶中,他們看到了極其震撼的一幕——

  一團無比巨大的血色雲團。

  雲團的形狀宛如一個胎兒,手、腳、頭顱清晰可辨,表面漂浮著無數像是眼睛一般的餘燼,帶著天真與好奇,靜靜注視著他們。

  與之相比,血肉仙舟這樣的龐然巨物也只如螻蟻一般。

  眾人驚嘆間,匍匐在地,虔誠參拜。

  柳笙卻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無上恐懼。

  她一眼認出,那是試驗田中遺留的偽神胎神。

  但這不過是一具被掏空神性的軀殼,殘餘能量塑造出如胎兒般的星雲形態,真正的存在,早已寄生在星球之中,以整個星球為胎盤,沉眠、孕育、進化。

  而在這「胎兒」星雲的心口位置,靜靜地停泊著一團跳動的血色,如同鮮活的心臟一般。

  這是來自七玄令世界的仙舟!

  依稀能看出柳笙曾經參與設計的仙舟輪廓,但是又有了極大的不同——流暢的線條被血肉吞沒,精密的符文被組織纏繞,愈發接近大法王的形狀。

  它靜靜懸停,只有脈搏跳動,似乎沒有更多的生命痕跡,然而一股熟悉的氣機卻從它身上瀰漫而出,籠罩仙舟,壓迫著所有人的心神。

  柳笙清晰地認得,那是《胎神經》和《雪山修行錄》上籠罩的氣機。

  仙舟上的眾人更受鼓舞,仿佛得到了某種昭示,朝血色仙舟頂禮膜拜。

  那些因為怪病被封禁起來的人也安靜下來,像是怪病痊癒了一樣。

  如此一來,大家更是堅信,這才是正確的,是胎神給他們留下的救贖。

  然而,柳笙卻感受到無以復加的不祥。

  因此她堅決不同意,堅持要撤離。

  只是,幾乎所有人都被這血糰子攝去了心神,哪裡還聽得見她的話。


  為此,她不惜強奪仙舟的行駛權。

  最終以小觸手盤踞的天耳湖部分為界,仙舟一分為二,柳笙帶著仍願意追隨她的人調轉方向,返航而去。

  而這部分人,基本都是來自於查乾草原的百姓。

  「我們不能直接去往目標星球嗎?」月牙忍不住問。

  「你們支撐不到那裡。」

  柳笙很清楚這一點。

  在她的視野中,眼前這些百姓都如腐屍一般的模樣,但眨了眨眼,腐朽的痕跡消失,皮肉恢復如常。

  連她都如此,其他人更是不用說。

  她一戳破這點,不少人立刻眼神閃爍,低下頭去不敢直視。

  不想被關起來,所以隱瞞著異狀。

  情有可原,但是遲早會釀成大禍。

  還好,曾經的家園快到了。

  回到雪山,寒夜已經蔓延至落雪鎮。

  但是因為雪山的禁制還在,所以黑暗一時半會兒還上不來。

  柳笙站在雪山之巔,遠眺那無邊無際的黑暗,默默低頭,看向掌心的令牌。

  這令牌代表著她已經成為大法王。

  這是臨分裂之際,大法王交給她的。

  「等我們找到方法,馬上回來接你們。」他是如此說道,「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就是大法王。」

  令牌冰冷沉重,金蓮刻紋在血色表面緩緩流動。

  她握緊它,小小的身軀上的金色長袍,在風中盛開如金色蓮花。

  懸崖邊,一棵松樹迎風而立,在雪中輕顫,仿佛在對她點頭。

  是種子婆婆在說:歡迎回來。

  此時,另外有一道幽幽的聲音響起:

  「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們的約定。」

  柳笙一笑:「怎麼會忘?反正你總能找到我,不是嗎?」

  「當然……」

  柳笙偏頭一看,貢巴澤斯卡撐著一艘巨大的獨木舟,從雪山的褶皺之間緩緩駛來,來到她的身邊。

  「在胎神遺蛻的仙舟里,有你的另一部分吧?」她恍然問道。

  「你知道?」

  「你就是輪迴轉世的一部分,不是嗎?」柳笙平靜地說道,「或者應該說,意識的上傳和載入。」

  「只不過,這兩部分被拆開了,他們只拿走了載入的部分。」

  「留在這裡的,是你——負責意識上傳的貢巴澤斯卡。」

  上傳!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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