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不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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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臣無語,暗道這一來一回的耽擱,恐怕高麗都滅了,即便來個人,硬要指鹿為馬說是「燕雙鷹」,誰又有辦法,好個奸佞。

  馮遠笑道:「這倒是個好法子,把人叫來讓貴使認認,是非曲直自然清楚。」

  牛繼宗等人都同聲附和,怪道一兩年不見燕雙鷹,原來被少保派去幹大事去了。

  朴永惠心亂如麻,又急又怒,若這麼扯皮下去,高麗國危矣,忙奏道:「啟奏皇上,想來是敝國被賊軍矇騙,不過賊軍既然打出定國公的旗號,想來是深伏國公的威望。

  懇請陛下讓國公協助高麗平亂,臣代敝國主感激不盡。」

  賈琮插嘴道:「貴使謬矣,琮行止不檢,知法犯法,已被朝廷降為一等伯,正戴罪在台獄,你再提往日稱呼,琮慚愧無地矣。」

  朴永惠直接懵逼,本以為賈琮是權傾朝野,一呼萬應的大官,怎知竟已「落馬」,忙看向熙豐帝道:「請皇帝陛下開恩。」

  熙豐帝冷冷看著賈琮在金殿上矯揉造作,知其羽翼已成,只不知還有什麼後手,倒不敢輕易下令將他賜死,生怕激起大變,因淡然道:「高麗之事待查實後定奪,退朝。」

  「臣等遵旨。」

  眾臣恭送熙豐帝走後,方才有序退出,賈琮呵呵一笑,與馮遠、牛繼宗等人打了個招呼,大搖大擺出去。

  朴永惠忙追上去,陪笑道:「高麗之事有勞少保多費心,若有鈞旨,敝國一定照辦。」

  賈琮指著左右笑道:「貴使著實錯愛了,琮如今也是階下之囚,談什麼鈞旨。依琮淺見,貴使安安心心在神京遊玩兩日,高麗之難自解矣。」

  眾臣聽他此言大有深意,幾乎就等於明說,就是爺派兵打的高麗,都不由得放緩腳步,側耳傾聽。

  朴永惠心中一驚,難道漢城破了?還想再問,賈琮早甩開他去了。

  「少保險些又蒙冤了。」牛繼宗、馮遠等忙圍過來,拱手笑道。

  賈琮笑道:「有諸位世兄仗義執言,琮何懼流言飛語?」

  馮遠這才明白馮逸寄來的信是何意,忙道:「子龍放心,待會我等便聯名上書,把老弟從台獄撈出來。」

  「多謝正方兄。」

  眾人大笑,終於感覺揚眉吐氣一回,今次高麗事變,便如一記重錘,狠狠打在今上、新黨、李猛等人心頭,讓其知道「賈黨不假」,不是誰都能搓圓捏扁。

  賈琮舉手道:「諸位,琮還是戴罪之身,不宜久留,先回台獄歇著,嗣後再擺酒酬謝。」

  「少保客氣,我等義不容辭。」

  李猛、王寧惴惴不安對視一眼,萬萬沒想到賈琮除去京軍,竟還掌握了一支秘密部隊,而且輕易就能覆滅一國,若其舉兵造反,誰能制之?

  段准、霍鵬等人也險些亂了方寸,本以為賈琮已是瓮中之鱉,剩下的無非是何時拿下、怎麼絞殺的問題。

  沒想到這隻鱉在瓮外還有部曲,一個不慎別說捉鱉,連瓮也要被打破了。

  當夜,今上在養心殿秘密召見新黨四大軍機、三位王爺、兩位都督,議題只有一個,賈琮。

  熙豐帝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道:「諸位愛卿對高麗之事怎麼看?」

  北靜王當先奏道:「據今日朝會少保有恃無恐的反應看,臣以為很可能真是他派出的兵馬,且此軍十分精銳,善用火器,攻城掠地如等閒。

  雖說高麗官軍戰力低下,然以逸待勞竟一潰千里,可想而知其勢之烈。」

  李猛、王寧也道:「臣也持此見。」

  眾軍機也點頭附和。

  霍鵬恨聲道:「賈賊如此張狂,分明是擁兵自重,脅迫朝廷,使陛下不敢斷然懲處於他,久之必反。」

  眾人皆稱是,連最欣賞賈琮的顧濤都不得不說:「從如今形勢看,賈琮數年前便有反意,故借西夷之力暗中養練了這麼一支強兵,就是為了在必要時候對抗朝廷。

  現在其勢已成,若要對他下手,倒不可莽撞,恐生不測。」

  董儀道:「顧中堂說的是,憑他掌握的京營和麾下私兵,若一發鬧起來,其害遠勝屠斐,朝廷體面何在?若要除之,還須從長計議。」

  北靜王深知賈琮若得勢自己必死無葬身之地,忙道:「諸位中堂所言極是,賈琮此子狼子野心,天生反骨,若不除之則國朝危矣。


  一個不慎,唐時藩鎮之亂定然重現,故必以刮骨療毒、剜瘡去腐之決心除之,且不可大動干戈,恐其畏罪而反,即便平定,也要大傷國朝元氣了。」

  「王爺所言甚是。」眾人借道。

  熙豐帝點頭道:「計將安出?」

  北靜王道:「臣以為可先將其放歸家中,溫言撫慰,以安其心,再打發了高麗使者,命其國內調查清楚是何人犯境後再報。

  然後趁其大軍在外,難以救急回援,尋機將其誅殺,以定朝綱。」

  李猛道:「王爺此法甚妙,臣與王都督可命京營並西山大營枕戈待旦,日夜監視賈琮掌控的六營人馬。

  若有變故,即便不勝也可鉗制,不使其衝擊神京。」

  西寧王道:「最緊要是整頓皇城禁衛,只要他們不亂,陛下就安如泰山。

  聽說新任的神武大將軍馮紫英是賈琮摯友,恐變節從賊,臣以為宜調其出京。」

  眾人都點頭稱是。

  段准搖頭道:「老臣與小馮將軍談論數次,其為人剛烈忠純,寬厚誠孝,絕不會從賊作亂,玷辱先祖清名,這一點老臣可以擔保。

  何況若是突然動他,賈琮豈會沒有防備?」

  熙豐帝也點頭道:「准公此言朕亦贊同,馮卿不是奸險狡詐之人,大是大非、大節大義相信還是分得清的。」

  眾人忙道:「如此皇城固若金湯了。」

  霍鵬道:「如今只須想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法子除去賈琮,常言道蛇無頭不行,其黨羽沒了主心骨,絕不敢貿然作亂,再緩緩圖之則天下定矣。」

  「霍中堂說的是。」眾人都附和道。

  熙豐帝道:「霍卿可有妙計?」

  霍鵬躬身道:「臣確有一計,萬無一失,因事關重大,請密奏君上。」

  熙豐帝道:「如此諸位愛卿去罷,准公、霍卿留下。」

  「臣等告退。」

  顧濤回到府中,一言不發只要了一壺酒,然後把自己關進書房,三杯神仙醉緩緩入腹,化作暖流漫向各處,連腦筋似乎也活躍了許多。

  遂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今上、皇后、賈琮。

  沉思良久,其下又寫上准公、龐超。

  跟著又寫下六、十四兩個數字,顯然是象徵賈琮掌控的六營京軍和其餘十四營京軍。

  想了良久仍委決不下,從慣性、理性及從眾性出發,似乎支持今上除掉賈琮是天經地義,不過顧濤總有些忐忑不安,卻不知哪裡不妥。

  因此次對賈琮出手,若成功,皆大歡喜,若不成,恐釀成比屠斐叛亂更猛烈十倍的亂局。

  從他在罷職降爵的情況下,仍敢赴台獄,還敢在金殿上挑釁今上,便可知其有足夠把握。

  霍鵬、董儀等人雖有些小手段,難道龐超是吃素的?讓你輕而易舉就謀害了賈琮?

  顧濤越想越不對,賈琮若不死,要麼一怒之下起兵強行逼宮,一二十萬京軍在都中亂殺一通,想想都可怕。

  即便他兵敗,憑他的身手和各世家兵力,隨時可突圍,或去遼東、或去陝甘、或去西域,誰能阻擋?

  或者他直接遁走,遠赴高麗將雄兵帶回,從遼東開始整頓大軍,一路打回來,並發檄文,號召國公一脈舊部「勤王」「清君側」,局勢恐怕更加糜爛。

  到時候必定又是一個安史之亂,國朝是經不起這麼折騰的,億兆百姓更經不起。

  顧濤足足思索了一個更次,也沒有頭緒,只得長嘆了一口氣。

  忽聽敲門聲起,「老爺,時辰不早了,怎還不歇著?」

  顧濤聽見老妻聲音,忙起身開門,迎她進來,道:「有些公事,夫人怎麼還不睡?」

  其妻趙氏亦出身世家,與他同床共枕幾十年,相知極深,只看了他一眼,便笑道:「老爺便有煩心事,也不該熬夜,恐傷了身子。」

  顧濤素來敬重夫人當年不嫌他寒微,毅然委身下嫁,多年來又極賢惠,相夫教子,持家有道,因打發了下人,攜著她進了書房坐下,嘆道:「朝政難矣。」

  趙氏看了桌上酒壺一眼,道:「多年不曾見老爺如此心力交瘁,這是借酒澆愁麼?妾以為,酒醉可以傷身,卻不解真愁。」

  顧濤拱手苦笑道:「夫人教訓的是,為夫受教了。」


  趙氏微微一笑,道:「妾身可不敢當中堂大人的禮,老爺有何愁悶,妾身可有幸與聞?」

  顧濤知夫人聰明智計尤在自己之上,因提筆在紙上將賈琮的名字圈出來,道:「都為了他啊。」

  趙氏看著紙上的名字,心念百轉,道:「老爺不是擔憂自己的前程,而是念著天下百姓。」

  顧濤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知己之感,嘆道:「夫人之明,如日月矣。」

  趙氏白了他一眼,抿嘴啐道:「油嘴滑舌,還是相爺呢。」

  顧濤笑道:「老夫老妻頑笑兩句,與相爺何干?」

  趙氏不理他,沉吟道:「今上要對付少保了麼?」

  顧濤點點頭。

  「老爺在發愁如何調和今上和少保的矛盾?」

  「嗯,賢妻知我也。」顧濤嘆道,「若今上能順利除了少保倒也罷了,若是不能……只恐天下將亂。

  如今情勢,如箭在弦,實是容不得少保了。」

  趙氏道:「老爺以為今上有幾分勝算?」

  顧濤沉吟片刻道:「若在近期下手,安排得宜,有相當把握。」

  趙氏搖頭道:「妾身與老爺所見剛好相反。老爺似乎忘了還有一個人。」

  顧濤一愣,道:「夫人是說皇后?」

  趙氏緩緩點頭,道:「妾身曾見過皇后數次,當今皇后娘娘可不是個好相與的。

  若少保倒了,等若斷了二皇子登基之路,她豈能袖手旁觀?潁川陳氏又豈能坐視?」

  顧濤道:「此言有理,只是陛下必早有防備。」

  趙氏笑道:「那就看帝後誰更技高一籌了,此其一。

  其二麼,少保乃天下第一才子,老爺也曾說他身邊還有個極厲害的謀士,不在郭嘉諸葛之下,難道就這麼輕易敗亡不成?

  誰想對付他,只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顧濤嘆道:「我正擔心這個,若少保逃過一劫,反撲起來,天下必定大亂,百姓又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趙氏道:「老爺似乎忘了一點,要保住天下不亂,未必非要少保赴死不可。難道皇后、少保他們就希望天下大亂不成?」

  顧濤一驚,低聲道:「夫人的意思是……」

  趙氏道:「老爺覺得皇后、少保可是心慈手軟的?」

  顧濤搖了搖頭,忽然發現自己走入了死胡同,若今上突然駕崩,還有誰能制衡賈琮和皇后?

  難道真會發生這等事?顧濤越想越覺宮中爭鬥驚心動魄,手指微顫,不再多言。

  「老爺操心百姓一輩子,如今到了大是大非的關頭,也該為自己預留退步。」趙氏道。

  「夫人之意是?」

  「暗中向少保示警,做個順水人情。

  其實不必你提醒,少保自然早知陛下有鳥盡弓藏之心,只是做個樣子。

  既不妨礙陛下對他下手,又能博幾分人情,若陛下事成,少保敗亡,自然無事。

  若陛下事敗,少保崛起,也可左右逢源。」趙氏道。

  顧濤點頭笑道:「夫人真女諸葛也。只是我身份敏感,行動不便,若讓旁人帶話恐泄露機密。」

  趙氏道:「妾身自當代勞。」

  「夫人如何行事?」

  「這個容易,只須命人盯著賈府,待如意公主進宮,我便即刻入宮給皇后請安,必能碰上公主,再尋機與她說一兩句話便可。」

  「好,妙。如此了無痕跡。」顧濤撫掌笑道。

  憂心天下蒼生這是儒家士大夫的理想使然,不過政客終歸是利益至上的生物,若能兩頭討好,立於不敗之地,何樂而不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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