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故布疑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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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熙豐帝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詔書,震驚了神京官場,更震動了後宮。

  詔書大意是,大皇子生母費妃久侍宮闈,克盡敬慎,軌度端和,性行溫良,堪為六宮典範,以冊寶進封為皇貴妃。

  年過四旬,早已色衰愛弛的費妃沒想到天降聖恩,自是喜極而泣,泣不成聲,連連叩首謝恩。

  戴權笑著安慰了一會,命人呈上皇貴妃的全套行頭,方才告辭離去。

  這邊長春宮裡自然第一時間得知了這個驚天消息,陳皇后神色凝重端坐羅漢床上,手中緩緩捻動一串瑪瑙數珠。

  這是今上第一次作出重大決策而事先完全沒和她商量,而且還是關乎後宮人事的重大變動。

  今上冊立皇貴妃,而皇后完全不知情,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陳皇后知道,這是熙豐帝在警告自己,不要試圖插手立儲之事,顯然他已懷疑是自己炮製了第二封妖書,所以才如此回應。

  冊立費妃為皇貴妃,其意不言自明,就是為了制衡皇后。

  莫非他竟屬意大皇子?陳皇后心念百轉,認真思考著每一個可能,臉上不露半分喜怒之色。

  若擔心陳氏將來干政,傳位孫秋倒也說得過去,只是新黨、中立黨、勛貴、後族、內宦哪個是好相與的,憑孫秋的能耐,能掌控朝局?

  安文堯心中忿恨,忍不住建言道:「娘娘,費妃正在宮中召見諸妃嬪貴人,十分得意,要不要讓她樂極生悲?」

  陳皇后瞪了他一眼,冷聲道:「小氣。陛下才冊封她,現在對她下手,豈不是明白告訴天下本宮不能容人?陛下那裡如何交代?

  小不忍則亂大謀,著人多賞她些東西,以為敬賀之禮。」

  「奴才遵旨。」安文堯忙躬身退下,過了一會又走進來,臉色有些難看,小心翼翼地道:「啟稟娘娘,方才底下人傳來消息,說今兒陛下領著大皇子去了軍機處……」

  「嗯?」陳皇后鳳目中閃過一絲厲色,淡淡道:「說。」

  今日,熙豐帝破天荒帶著大皇子進了軍機處值房,眾大學士並官吏見了忙出來跪迎。

  「諸位愛卿平身。」熙豐帝笑了笑,道:「今日閒來無事,想著諸位愛卿政務繁重,廢寢忘食,特來看看,與諸卿共用午膳。」

  說著把手一罷,後面自有許多小太監提著食盒進來。

  眾軍機處書吏忙把桌上文件書冊收拾好,讓太監們擺上餐具,酒菜。

  「臣謝陛下聖恩。」段准、江風等感動得眼眶微紅,忙躬身道。

  當了幾十年官,這樣的待遇也是頭一次。

  熙豐帝笑道:「免禮,都坐,別這麼拘謹。秋兒,服侍幾位老先生入座。」說著走到正中大案後坐下。

  孫秋忙答應一聲,笑著過去攙著段准坐下,又替江風拉開椅子,見眾軍機都入座後,方才回到熙豐帝身側站定。

  今日他是天降祥瑞,歡喜得差點心臟爆掉,先是生母被冊立為皇貴妃,自己又被今上單獨帶到軍機處與眾軍機用膳,其意不言自明,這顯然是要重用自己了。

  果然,熙豐帝與眾臣吃了一杯酒,笑道:「諸位愛卿,老大在軍機處觀政行走的日子也不短了,可曾用心?」

  孫秋站在下面頓時笑容一僵,活像被嚴父盤問學業的幼童,最重要的是這份「學業」很可能將決定他的命運。

  眾大學士都是人精,當著眾人的面怎可能說孫秋的壞話,都笑道:「蒙聖上垂詢,大皇子天資聰慧,底子紮實,勤奮上進,寬厚仁和,當為諸皇子楷模。」

  孫秋心裡一松,忙拱手連聲謙遜。

  熙豐帝看了他一眼,笑道:「諸卿不可慣壞了他,他自幼嬌生慣養,雖說去西域走了一遭,到底還未深知民間疾苦、朝政弊端。

  往後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你們還要從嚴從實教導於他,去其浮華之氣,留其自性之真,不必礙於身份,他在你們面前不是皇子,只是學生。」

  「臣遵旨。」眾軍機心中一震,難道那玉匣中寫的是大皇子的名字?

  孫秋心中激動得快炸開,聞言忙赧然低頭,今上話中明顯的暗示之意,他都聽明白了,何況諸位軍機?

  卻見熙豐帝又轉頭看來,道:「秋兒,以後在軍機處務須多用心,與諸大學士習學,不可懶惰懈怠,更不許不懂裝懂,一知半解,須得謙虛謹慎,戒驕戒躁,不恥下問,明白麼?」


  孫秋忙躬身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絕不敢須臾或忘。」

  熙豐帝微笑道:「若是如此,朕心甚慰。待會去看看你母妃罷。」

  「是。」

  熙豐帝隨意吃了兩口菜便起身回宮,眾臣忙恭送他出來。

  「諸位愛卿回罷,莫要為朕耽誤了公務。」

  「是。」

  孫秋送走熙豐帝,回來對諸位大學士拱手誠聲道:「日後學生有何不當之處,還望諸位老先生嚴加教訓,政務方面也請諸位老大人多多賜教,秋雖天資愚拙,卻願下苦功。」

  眾人忙笑著謙遜恭維兩句。

  孫秋執禮甚恭,知道自己若要治理天下非這幫文官支持不可,因此毫無皇子架子,把六位中堂哄得高高興興。

  眾人各懷心事,正談笑間,一個小太監捧著一封旨意進來,呈給段准。

  這顯然是一封中旨,必經軍機處一名以上大學士附署並用印後才會成為具備最高權力的聖旨。

  段准打開看了一眼,又看了大皇子一眼,微微點頭。

  霍鵬湊過去一看,捻須笑道:「恭喜大皇子,聖上命你開府建牙,參贊軍國重事,協管各項政務,為君分憂。」

  什麼?孫秋又驚又喜,幸福來得太突然太密集,讓他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楞了一會才道:「學生日後看來還得多麻煩諸位老先生,才能不負父皇重託。」

  段准笑道:「都是為朝廷辦事,我等樂意之至。」說著提起筆來簽了名字,又命人用了印。

  這封詔書很快上了邸報,朝中許多聰明人聯想到這兩日連番變故,又是申飭二皇子,又是秘密立儲,又是冊立皇貴妃,又是命大皇子開府,分明是今上要著力培養大皇子了,既然如此還不趕緊去抱大腿,更待何時?

  一夜之間,神京風向突變,許多支持其他皇子的朝臣都明里暗裡向大皇子示好,想要改換門庭,混個從龍之功。

  對此孫秋自然是海乃百川,兼收並蓄,一派禮賢下士、求賢若渴姿態,數日之間在朝中人望便急劇提升,儼然太子之尊。

  消息傳到長春宮,陳皇后只是微微冷笑,道:「小安子,派人去給燦兒、熾兒傳話,叫他們只管在家讀書便罷,其餘事情一概不必理會。」

  「是。」

  陳皇后微一沉吟,又道:「賈琮這小子在家裡也歇得夠了,派死士在都中散布消息,把費家的老底子揭出來,當日費家勾結倭寇、水匪荼毒江南,殺人如麻,哼!報應便在今日。」

  安文堯躬身道:「是。娘娘,此等小事何必遣死士出馬?隨便派幾個人暗中做了便是。」

  陳皇后淡淡道:「派死士去自然是故意讓他們被東廠抓走。」

  安文堯有些回過味來,道:「娘娘的意思是……」

  「讓他們招供是奉賈琮之命。」陳皇后道:「如此,這小子也就耍不了滑頭了。」

  安文堯恍然笑道:「娘娘妙計,馮胖子等人最多想出激將之法,怎如娘娘此計之妙。」

  「哦?妙在何處?」陳皇后笑道。

  「奴才斗膽試言之,若此計順利,便可利用戴權和東廠先將賈少保逼入死地,使其忍無可忍,決然起兵平亂。

  娘娘只需在關鍵時候四兩撥千斤,便可再利用他擁立二殿下,定鼎大局。」安文堯道。

  他從小就在陳皇后身邊服侍,是絕對心腹,故這等機密大事也敢直言。

  陳皇后微笑道:「小安子,你長進了。」

  「娘娘謬讚,奴才雖愚蠢,服侍娘娘多年好歹也機靈了些。」安文堯躬身笑道。

  「去罷。」

  「是。」

  ——

  養心殿,熙豐帝正在挑燈批閱奏摺,近日雖煩心了兩天,不過一系列操作下來,倒也順利,基本達到了他預想的效果。

  戴權輕手輕腳進來,道:「啟奏皇上,今兒東廠密諜在各處茶樓酒肆抓到三四個妖言惑眾之人,起初抵死不肯招認,經刑訊後,都道是奉賈少保之命在都中散播謠言,意圖……意圖對大皇子不利。」

  熙豐帝手一頓,把狼毫放下,道:「什麼謠言?」

  「皆是淮安費家如何欺壓良民,魚肉鄉里,並勾結倭寇、水匪肆虐江南,對抗新法的事。」戴權偷偷看了今上一眼,躬身呈上一封案情摺子。


  今上瞬間想起當日賈琮平亂回京與自己的奏報,頓時大怒,冷笑道:「他這是不伏朕處置了他並老二,想以此壞了老大的名聲,與朕唱對台戲。

  好大的膽子,朕才冊立了皇貴妃,許老大開府,他便設此毒計,以為鬥倒了老大,老二便穩了麼?哼,想要從龍之功,朕偏不給他!」

  戴權察言觀色,見今上對賈琮的厭憎已無可復加,遂稟道:「回皇上,近日廠衛密諜還查獲了兩件驚天秘聞,方才送到奴才手上,都是關於賈少保的,還請陛下定奪。」

  「說。」

  「是。第一件是賈家收藏義忠親王失蹤幼女多年,早存反意。」戴權陰惻惻地道。

  嗯?熙豐帝眼中厲芒一閃,雖早知賈代化和義忠親王當年有些瓜葛,不過兩人都已不在人世,倒也沒細細查究,沒想到賈家如此大膽,竟還敢留著此女!

  「是誰!」

  「回皇上,此女原是寧國府賈蓉之妻秦氏,寧國覆滅後,被賈琮據為己有,明是侄媳,實為姬妾,極為寵愛。

  秦氏明面上是原工部營繕郎秦業在養生堂抱養的女兒,如此卑微出身,秦家又非大富大貴之族,賈家怎會選這樣的女人為未來的族長夫人?

  此事奴才早有疑心,故命人多方打探,近日尋到其奶母,得知此女腳踝處有兩枚星狀烙印標記,結合多方信息,方才確定她的真實身份。」

  戴權一口氣說話,靜候熙豐帝示下,他深知此女身份之敏感,一介女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嫡長兄孫爍親王尚在。

  作為太上皇的嫡長孫,絕對是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人之一,賈琮留其在家,其心可誅。

  果然熙豐帝神色陰冷,道:「賈代化的事朕已放下,不承望賈琮竟還敢如此大逆不道,一面與老二結交,一面籠絡義忠之女,倒是打的好算盤,想博二兔必得一兔麼。還有一件呢?」

  「回皇上,另一件是,廣州錦衣衛傳來消息,說賈琮在彼處與西夷洋人合作,興建工廠、做生意也就罷了,竟還大肆收購西夷的火器、戰艦。

  甚至近來還開辦了軍械局、火藥局,大肆製造火器、火炮,實乃謀反之行。請陛下聖斷。」戴權說著又呈上一封摺子。

  熙豐帝眼睛微眯,瞳孔一縮,沒想到曾寄予厚望的「子龍」竟早有反心反行,心中恨怒已極,面上反而平靜下來,目光若萬載玄冰。

  沉思良久,方才緩緩開口道:「傳諭,一等伯賈琮牽涉近日妖言案,著暫押台獄,協助調查。」

  國朝除去各級行政衙門、廠衛以外,三法司也有獨立的監獄系統。

  刑部的稱為天牢,大理寺的稱為寺獄,都察院別稱御史台,故其監獄稱為院獄或台獄。

  台獄與其他監獄不同,屬於專門為高官貴爵開設,非三品以上官員,想進去都沒資格。

  「奴才遵旨。」戴權忙躬身退下,嘴角浮起一絲陰笑,他已聽出來今上話雖不重,但已存必殺之心。

  賈琮老弟,哥哥我可要對不住了,這回便是如意公主拿十個玉如意、十面丹書鐵券來也救不得你。

  此時,如意公主正在家裡生悶氣,賈琮進來見她神色不豫,忙問宮女,得知其下午去看了孫燦回來。

  因過去挨著她坐下,笑道:「煙兒,怎麼了?難道是二哥又得罪了你?」

  如意瞪了他一眼,擺手揮退下人,才微撅著櫻唇道:「父皇好偏心,明明二哥才在西域立了大功,反而被禁在家裡。

  這也罷了,這回做什麼突然冊立皇貴妃,費妃刻薄寡恩,心胸狹窄,何德何能執掌皇貴妃金寶?

  既然許大哥開府,為何不許二哥?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麼?二哥哪裡不如大哥?」

  賈琮啞然失笑,道:「原來煙兒是希望二哥接掌大位。」

  如意嗔道:「我哪有,你休要胡唚。不管是誰接位,總要德才服眾才好,天子之位又不是一家一姓之事,關乎天下萬民,豈可輕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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