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痛陳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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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上,龐超和仇智歆正在攀談。

  「多年不見,不意老弟竟在少保府上高就,失敬失敬。」仇智歆拱手笑道。

  龐超笑道:「大人說笑了,超在金陵教書膩了,難得少保看重,說缺個幕賓,便出來謀食了。」

  「這話過謙了,憑老弟王佐之才,自有明主賞識。」仇智歆笑道。

  正說著,賈琮來了,兩人都起身見禮。

  賈琮笑著拱手打了個招呼,丫頭忙又換上新茶、糕點。

  「老大人蒞臨寒舍可有見教?」賈琮喝了口茶,道:「方才多有失禮,非琮倨傲,實是戴罪在家思過,還望制台海涵。」

  仇智歆咧嘴一笑,尖嘴猴腮的樣子活像個大馬猴,拱手道:「少保言重了,應下官請罪才是。

  登門拜見一無投貼,二無贄見,又值大人奉旨居家,實在是做了惡客,望少保恕罪。」

  「哪裡哪裡,老大人肯駕臨賤地,琮不勝榮幸,若非奉旨不便,定是要上門拜見的。」賈琮笑著謙遜兩句,連聲招呼請茶。

  仇智歆喝了口茶,微閉雙目回味良久,嘆道:「好茶,好茶,實非苦寒之地能見。」

  賈琮笑道:「是麼,我倒品不出什麼名堂,大人若喜歡帶些去吃。」

  「哎呦,謝少保厚賜。這今年新制的杭州明前龍井,市面上百金難買,也就少保府上能吃上一口純正的。」仇智歆拱手笑道。

  賈琮知道這是喬尹才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孝敬,笑著擺了擺手:「寶劍贈烈士,好茶自然要贈雅士,我是粗人,吃什麼茶都是一樣。」

  「少保天下第一風流才子,詩詞冠絕當世,若這是粗人,咱們可只能喝馬尿了。」

  仇智歆攤手一笑,見几上有四碟精緻點心,因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子,將雞油卷、桂花糖新蒸栗粉糕、如意糕、紅豆松穰千層酥挨個撿到帕子裡,小心迭好包裹起來。

  賈琮與龐超對視一眼,暗道這老頭搞什麼鬼?

  因笑道:「制台這是……」

  仇智歆嘆道:「讓少保、龐兄見笑了,只因山妻喜食甜點,奈何家貧,難得一嘗,今日見了府上這等好點心,便想帶些回去給拙荊解饞,失禮之處莫怪。」

  賈琮搖頭笑道:「大人何故相戲,堂堂總督,不說下面的孝敬,便是年俸也有一二萬銀子,什麼點心吃不起?」

  仇智歆搖頭道:「豈敢在少保跟前胡言?按常理,下官的俸祿也盡夠了,只是邊關苦寒貧瘠吶。

  下官眼見將士們忍飢受凍,何忍自家錦衣玉食,少不得貼補些,那點銀子也就還給了朝廷。

  說來實在愧對家中妻子,雖是朝廷大員家眷,卻也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賈琮聽完,呵呵一笑,不置可否,這世道能不貪已是青天,還自掏腰包給朝廷打工?在我面前演苦情戲,當老子是三歲小兒?

  因暗諷道:「制台大公無私,高風亮節,國朝開國以來僅見,琮佩服之至。

  既然尊夫人愛這頑意兒,大人也不必用帕子包了,傳出去旁人還道琮小氣。來人,送幾盒各色點心到制台府上。」

  「少保高義,下官感激涕零。」仇智歆對他話中譏諷之意恍如不聞,拱手笑道。

  賈琮懶得陪他扯淡,淡淡道:「外省督撫身居要職,向來無召不得返京,制台這時候抵京是奉旨覲見麼?」

  仇智歆搖頭道:「無旨。」

  「嗯?若被御史言官參一本,擅離職守,這罪過可不小啊。制台莫非有緊要之事?」賈琮道。

  仇智歆道:「仆嘗聞少保昔日有兩句詩,極愛之,手書於室,日日觀之以警策。」

  「哦?琮何幸。不知是哪兩句?」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仇智歆定定看著賈琮。

  賈琮眉頭微皺,這老鬼這番裝腔作勢,恐怕事情小不了,因目視龐超,請他開口。

  龐超微笑道:「大人這身肝膽教人好生敬重,不知有何關乎國家利益之事?」

  「西域。」

  「西域怎麼了?」龐超道。

  「南安王爺西征大敗後,仆聞訊返京本想為朝廷獻上保國定邊之策,奈何半路聽聞朝廷有放棄西域之意,因此一路緊趕慢趕,先來拜見少保。」仇智歆道。


  龐超搖頭嘆道:「老大人來遲了,如今此事已成定論,少保因在御前諍言勸諫,才被今上斥回家中閉門思過,想來這時候和談的結果也快出來了罷。」

  仇智歆道:「此事仆也有所耳聞,不過並非沒有轉機。

  十餘年前仆曾在西域做過一任宣撫使,深知彼處風土民情,西域對國朝而言實乃西北之門戶鎖鑰,決不可輕棄,西域若失,則青海、甘肅危矣!」

  賈琮苦笑道:「制台這話何不對皇上和諸位中堂說?琮人微言輕,足下是問道於盲了。」

  仇智歆搖頭道:「非也。當今之世,能挽狂瀾於既倒者,舍少保其誰?此仆所以面稟于少保者。

  軍機處諸位中堂的心思,下官也能猜到一二,無非是施以懷柔,以待將來,實乃紙上談兵,書生之見!」

  賈琮奇道:「大人有何高見?」

  仇智歆道:「其一,西域各部本就一盤散沙,各行其是,天朝聲威百餘年來消磨殆盡,若無席捲西域之大勝,則不單失地更失人心敬畏,豈有將來?

  其二,如今新遭大敗,若忍辱求和,天朝顏面國體何存?非但被西域各族恥笑,恐蠻夷各國亦生異心矣,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

  其三,朝堂諸公所以輕棄西域,無利也。彼輩未至西域,怎知西域之美?其利……」

  「好了。」賈琮抬手打斷他,道:「制台不必再說,若論西域於國之重,琮不客氣的說,當此之世,無人能出我之右。

  西域之物產、土地、商道不過小利耳,其大利在自然資源、戰略意義。」

  仇智歆微微一愣,這兩個新詞兒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忙問道:「敢問少保何為自然資源?何為戰略意義?仆在西域數年不曾聽聞這個說法。」

  「自然資源麼,常人所能見到的高山流水、草場良田都算,不過還有許多好東西埋藏在地下,留待後世子孫慢慢發掘。」賈琮道。

  仇智歆恍然道:「少保說的是銅鐵煤等礦產?」

  賈琮搖頭道:「遠不止此,現在說了也沒用,總而言之那是一座巨大的寶山,此時耳聞目見之利,不過九牛一毛。唉,說到這個,我心裡也痛。」

  仇智歆點點頭,道:「那何謂戰略意義?」

  「所謂戰略者,國家興亡之道也。若能占據西域之地,進可虎視中亞……嗯,也就是更西邊的許多小國,使得聖人之道可真正教化萬方;

  退足可倚為長城,守衛中原腹心,且更是國朝陸上溝通西域萬國的大門,若失之則只能龜縮自守矣!」

  仇智歆連連點頭,嘆道:「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少保既有此等遠見卓識,更應力阻議和才是。」

  賈琮攤手道:「這些話我早說了,打仗要錢,現在朝廷拿不出錢來,制台可有良策?」

  仇智歆忙道:「何不將今年各省夏稅以協餉之法運往甘肅,再舉天兵?」

  賈琮呵呵一笑,道:「朝廷上下要花錢的地方多了,准公他們都說東南海防、九藩穩定、西南土司、興建水師等各處都比西域之事急,琮有什麼辦法?

  對了,前兒來的消息,湘桂土司聚眾三萬人叛亂,青海土司或因官軍西域大敗,也他媽趁機反了,各處都要打仗,難吶。」

  仇智歆皺眉道:「雖是多事之秋,何不統籌兼顧?如能通盤籌畫,一氣呵成,於大局方為有裨,若舍西域而顧其他,只怕因小失大也。」

  賈琮嘆道:「只能冀望准公的緩兵之計奏效罷。」

  仇智歆冷笑道:「緩兵之計是一定會見效的,就怕中計的是咱們。

  羅剎人也好、西域蠻夷也罷,無不是貪得無厭、欺軟怕硬之輩,寧可勒緊褲腰苦一陣,好過遺禍無窮。」

  賈琮苦笑道:「老大人何不寫個題本奏明聖上,或者直接進宮面陳利害?」

  仇智歆恨聲道:「少保恐怕還不知,聖上也不是那麼好見的,宮裡戴內相立了規矩,外省督撫返京述職者,按各省貧富須繳納兩萬至五萬銀子不等的『茶水費』,下官身無長物,連宮門都進不去,遑論面聖?」

  賈琮嗤笑道:「竟有此事?倒是頭一回聽說,戴總管果然生財有大道,不知陝甘總督要繳多少?」

  「蒙內相垂憐邊關窮困,只讓繳二萬兩。」仇智歆嘆道。

  賈琮笑道:「無妨,老大人既是為了國家大事,琮義不容辭。來人,取二萬兩銀票來。」


  「這……久聞少保義薄雲天,忠正梗直,仆愧領了。」仇智歆忙起身拱手謝道。

  「值什麼,若老大人能使得陛下收回成命,琮與有榮焉。」

  須臾,銀票取來。

  仇智歆老實不客氣接過揣進懷裡,拱手笑道:「仆替邊關將士謝過少保賞賜。」

  嗯?賈琮一愣,覺得被套路了,忙問:「這與邊關將士何干?」

  仇智歆苦著臉道:「說來慚愧,下官與戴權有隙,他豈會讓仆舒舒服服面聖,只怕必有毒計加害,如此非但於大局不利,反而更增陛下放棄西域之心。」

  賈琮沒好氣道:「大人既有先見之明,怎麼又收了我的銀子?」

  「這不是手頭緊麼,這點銀子于少保是滄海一粟,於邊關將士可就是救命錢了。請恕下官無禮。」仇智歆笑道。

  賈琮見他哪有半分自覺「無禮」的意思,恐怕還覺得「有理」得很,被人當面騙了二萬,還不好發作,險些氣歪了鼻子。

  因板著臉道:「仇大人倒會打秋風,罷了。」說完伸手便想端茶送客。

  龐超見狀,忙開口道:「老大人謀算深遠,素有『智多星』美譽,當此局面,可有後手?」

  仇智歆擺手道:「龐兄過譽了,要說後手麼,仆以為天下興亡俱在少保矣……」

  賈琮哼了一聲,撇撇嘴,少給老子戴高帽子,老子不吃這套。

  「……適才得聞少保高論,仆豁然開朗,回去便寫摺子,向朝廷痛陳利害。」

  仇智歆不以為忤,續道:「今日既蒙少保厚賜,仆無以為謝,身邊正好有一件西域帶來的土產,願奉與少保。」

  賈琮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大人兩袖清風,還給我送禮?這何以克當,還是留著自用罷。」

  「此物非少保享用不可,仆是無能為力了。」仇智歆笑道。

  賈琮奇道:「什麼東西?」

  仇智歆揚聲道:「法蒂妮,進來罷。」

  賈琮一呆,看著款款進來的高挑女子,頭戴帽冠,鑲飾串珠纓穗,斜插著一支白色羽毛,晶瑩閃亮。

  臉上覆著紗巾,只露出一雙綠寶石般潤澤璀璨的明眸,酥胸高聳,直欲裂衣而出,蜂腰長腿,健美矯捷,腳下穿著小羊皮蠻靴,足尖處微微上翹,野性颯爽。

  「這……制台,你開什麼頑笑?琮豈是好色之人。」賈琮佯怒道。

  眼睛卻沒離開西域美人兒,他也算閱美無數,即便不看臉,光憑直覺就能斷定此女必定絕色,若姿色平平,仇智歆也不敢拿出手。

  仇智歆忙道:「少保誤會了,仆豈敢以色相誘。只是法蒂妮出身柯爾克孜族,其家鄉、族人每日活在阿布賴等賊軍淫威之下,特請她將西域情形面呈少保。」

  賈琮瞪了他一眼,不送美人兒給老子,還好意思黑老子的錢?因乾咳一聲,道:「法蒂妮姑娘為何蒙面?」

  仇智歆笑道:「因其顏色殊麗,在草原就是遠近聞名的一枝花,到了中原生怕引人注目,故蒙了面。

  法蒂妮,摘下面巾罷,少保大人豈是以貌取人之輩?」

  「那是自然。」賈琮正色道。

  法蒂妮深深看了賈琮一眼,抬手輕輕摘下面巾,屈膝匍匐於地,泣道:「黑色的貓頭鷹在頭頂慘叫,罪惡的戰火在草原上燃燒,柯爾克孜人的家鄉流著鮮血,灰色的野狼在白骨堆上嗥叫。

  大地母親為她的兒子們痛哭號啕,柯爾克孜人的太陽被惡人搶去了。請高貴的大人憐憫西域各部族人的苦難,為我們主持公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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