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群而不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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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貴妃眼睛一亮,此計若成,不說扳倒元妃,至少能讓她聖眷大減,若今上真有意平衡六宮,舍自己再無旁人可選。

  何況,本身賈家和皇后就是一條船,元妃再做了皇貴妃,那還得了?

  現在只需要一個正大光明的打倒元妃的理由,自己便能順理成章接掌副後金寶。

  因笑道:「妹妹十六歲入宮,服侍陛下也有數年,兢兢業業,未嘗過犯,若我能主張,這位份也該晉一晉了。」

  周貴人大喜,道:「姐姐做了皇貴妃,臣妾這點小事,自能做主。」

  吳貴妃嘆道:「只是此事我不便去說,只恐人拿住話柄反而不美……」

  周貴人忙道:「些許小事怎好勞動姐姐,妹妹自當效犬馬之勞。」

  吳貴妃握著她手道:「此後你我情同骨肉,有福同享,永不相負。」

  周貴人「感動」得熱淚盈眶,泣道:「蒙姐姐抬愛,妹妹願終身侍奉姐姐左右,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只求姐姐莫要嫌我出身微賤,愚笨醜陋。」

  「好妹妹。」

  「好姐姐。」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心中卻各有打算。

  「先給你個甜棗,等事成之後,豈能讓你活著?哼!」

  「蠢貨,以為扳倒元妃就能輪到你做副後?賈琮和皇后報復起來,看你有幾條命。」

  ——

  這日散衙後,工科右給事中貝曼專門邀了新科進士、選入都察院任御史的符承志、武曉琳到江月樓品茶。

  兩個毛頭小子初涉官場,在京中人地兩生,見有前輩相邀自然欣然赴會。

  雅間內,茶博士點了茶來,貝曼笑道:「此茶名喚雪嶺紅梅,清冽幽香,甚得京中貴人厚愛。二位賢弟可來此地品過?」

  符承志出身貧寒,忙紅著臉搖搖頭,這裡的茶至少1兩銀子一杯,他哪裡吃得起。

  京城居大不易,省吃儉用不過勉強在外城度日,即便少有餘錢也得寄回家裡,哪敢出來吃茶。

  武曉琳也慚愧搖頭,他雖出自金陵繁華地,家裡也不過堪堪度日,朝廷那點俸祿僅夠吃住而已,有錢吃茶,不如割兩斤肉吃。

  貝曼笑道:「聖人云,君子憂道不憂貧,謀道不謀食。二位賢弟不必自苦,只要走對了道,還怕沒有顏如玉,黃金屋麼?」

  兩人聽得心痒痒的,對視一眼,都說京官貴重,他們是一點沒感覺到。

  俸祿就那麼多,京中買房是萬萬不敢想,租房也只能租外城極普通的小院兒,時常連肉都沒得吃,還得天天早起上衙。

  直讓他們恨不得會試、殿試名次考差些,外放去地方上當個百里侯,至少不愁沒肉吃,沒房子住,沒丫頭伺候,沒吏員下人使喚。

  總比在京里當個光杆司令強,連院裡的書吏、幫閒、筆帖式都不敢輕易得罪,誰知道誰是誰的親友故交,著實憋屈。

  聽了這個話,兩人心裡的饞蟲登時被勾起來。

  符承志忙問道:「請貝兄指點迷津。」

  「朝聞道,夕死可矣。」武曉琳也道。

  貝曼道:「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古人云,人以群分。群則道也。」

  符、武兩人微微一愣,心中明白了幾分,忙道:「貝兄請指教。」

  「二位有群乎?」貝曼笑道。

  「我二人人地生疏,哪有什麼群。」

  貝曼嘆了口氣,道:「十年前為兄何嘗不是如此?

  在地方上倒也罷了,都說破家縣令,滅門府尹,在咱的一畝三分地上,咱就是爺,誰敢不敬著捧著?

  可在京里不成啊,這地界,天子腳下,豪門貴胄多如過江之鯽,別說自家犯了什麼事兒,便是沒犯事兒,不小心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烏紗保不住也罷了,只恐還有性命之虞。

  上年的空倉案、貪瀆案、謀反案等大案子,你們運氣好沒經過,別說你我這等七品小官兒,便是紫袍子也不知殺了多少。

  在朝堂上安身立命,單憑自個兒,難吶!」

  「聽說地方上當官有什麼護官符,都中可有?咱抄一張記著,往後也好保身。」武曉琳忙道,他在金陵時倒曾聽同年提過。

  貝曼笑道:「老弟是南省人,你們那裡的護官符名氣最大,頭一家便是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武曉琳拱手笑道:「大兄博聞強記,這說的正是當今的榮定二府賈家。」

  貝曼點頭道:「地方上情勢簡單些,只要不得罪護官符上的大戶人家便沒事兒了,可都中卻沒有護官符的說法。」

  「這是為何?」兩人忙問道。

  「你想,都中達官貴人、王公貴胄何其多?其聯絡有親、世代交往、門生故舊又有多少?即便給你都寫出來,你記得住麼?」

  兩人搖頭。

  「這就是了,何況咱們這行,乾的就是得罪人的事兒,你不得罪人,想當好好先生,年考如何過關?京察如何自保?

  落個『尸位素餐,人浮於事』的考語,去官革職算是輕的。

  若是運氣不好,落個『枉顧聖恩,坐領空餉』的罪過,丟官不說,怕還得吃些刑罰。

  那時,寒窗苦讀十餘年、歷盡科場百般苦的功夫,可就付之東流了,豈不冤枉?」

  兩人連連點頭,心中大駭,沒想到京官風險如此高,忙道:「求大兄不吝賜教。」

  「賜教不敢,不過是與二位賢弟投緣,說幾句梯己話,不願你們重蹈愚兄的復轍。」

  貝曼擺手笑道:「若說在都中為官的法子麼,不過方才說的一個字,群。

  有個好群,便上有朝堂巨擘庇佑提攜,中有同僚朋友扶持照應,下有富家大戶服侍供奉,豈不快活?

  還用得著為食無肉、出無車、居無廣廈、寢無美人而煩惱麼?

  可笑為兄苦讀聖賢書二十餘年,直到今日才懂得『君子憂道不憂貧』的真義,道不在書中,只在周遭矣。」

  兩人聽得心中又熱又癢,卻又被貝曼一直吊著,既不解渴,更撓不到癢處,忙追問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不知怎麼尋個好群?」

  貝曼慢悠悠喝了口茶,笑道:「二位賢弟也有意加群乎?」

  「有,有,只恐無人引薦,不得其門而入。」

  「二位可知,如今朝堂之上有幾個好群?」貝曼笑道。

  「這……聽說新黨諸位中堂主宰朝綱,沛莫能御。」

  「聽說江中堂老而彌堅,歷三朝而不倒,乃是政壇常青樹。」

  「還有關相為江南學社魁首,在士林威望隆重。」

  「還有四位王爺,累世富貴,如今更行走軍機處,參贊軍國重事。」

  兩人這些日子耳濡目染,旁敲側擊,也了解了些朝堂的格局。

  「二位賢弟果然是有心人,言必有中。不過這些大人,身居雲端,咱們怎麼夠的上?」

  貝曼笑道:「何況,他們之間未必真能同心同德,若上錯了船,便如舊黨幾位相爺一樣,好處沒撈到,反而身敗名裂,抄家滅門,豈非大大的不妙?」

  「是極是極,不知大兄是什麼群?小弟甘附驥尾。」

  「我也是一樣,望大兄不棄。」

  貝曼見時機差不多了,遂道:「愚兄本為通政司八品知事,權小事繁,又無油水。

  眼見年與時馳,意與日去,不意承蒙馮部堂青眼提攜,擢為工科右給事中,如今上官也高看一分,日子倒也愜意。

  二位若有意,某可代為舉薦。」

  兩人相視一眼,馮遠的「威名」他們自然是如雷貫耳,不過聽說這死胖子得罪人太多,滿朝上下沒個不恨他的,如今雖身居高位,只恐下場堪憂。

  遂遲疑道:「久聞馮部堂素喜與朝堂重臣舌戰於金殿之上,我等拙於言辭,恐幫不上忙。」

  貝曼是個人精,一眼看穿二人的想法,笑道:「二位賢弟是擔心大司徒樹敵太多,必遭反噬?」

  兩人乾笑默認。

  「杞人憂天矣。二位難道不知大司徒與江相、賈少保的關係?」

  兩個官場新丁一臉懵逼,搖搖頭。

  貝曼笑道:「江相分管戶部,他老人家自重身份,不會輕易下場與人作口舌之爭,自然由大司徒代勞,許多事大司徒定了,江相從不駁回,二者方能相得益彰。

  再說賈少保,方才已說了『賈不假』的口號,這不過是當年老寧榮二公創下的名頭。

  到如今賈少保執掌賈氏,早變成了『賈不假,手握雄兵作駙馬』,放眼朝堂,便是幾個王爺,又豈敢與少保爭鋒?


  有了江相、賈少保一文一武兩棵大樹,還怕不能乘涼麼?」

  兩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稱是,想到賈琮崛起之迅猛,權勢之威重,光芒之耀眼,身份之高貴,登時已有主意。

  「何況,我聽說二位所以能科場得意,多虧遇到賈少保這位貴人相助罷?

  若能投入他麾下,以後飛黃騰達,豈非指日可待?真叫愚兄艷羨,怎麼我當年就沒遇到這等好事。」

  貝曼顯然早就做過功課,知道符承志考牌淋濕難辨,武曉琳毛筆損毀的故事。

  二人忙拱手道:「大兄說的是,我二人深受少保大恩,萬死難報,只恨人微言輕,不能效勞。

  如今既有這等機緣,我等誓死追隨少保、江相併馮部堂,求兄長牽線搭橋。」

  貝曼笑道:「我等讀書人,不像山上的草寇,入伙還要殺個人以為投名狀。

  既有此心,改日為兄做東,引見幾位同僚與你們認識,此後守望相助,便是自家骨肉兄弟。」

  「謝兄長提攜。」兩人喜道。

  「你我意氣相投,志同道合,客氣什麼。」

  貝曼笑了笑,道:「聖人云,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乃是不取不義之財的道理,可不是說君子就該挨餓受凍。

  常言道君子愛財,取之以道。方才愚兄也說了,走對了道,錢財不過身外之物,不值一提。」說著從袖子裡掏出幾張銀票遞給二人。

  「二位賢弟請笑納,就當為兄敬賀二位魚躍龍門,平步青雲。往後在內城租個近些的院子,也免得上衙勞累。」貝曼笑道。

  符承志、武曉琳一看,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竟是一人五百兩銀子。

  「這……無功不受祿,小弟怎好受大兄這等饋贈?」

  「朋友有通財之義,值什麼?你我既是群友,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區區阿堵物何足掛齒?快快收下了。

  若他日其他同僚問起,聽說你們還在外城與升斗小民為伍,不光愚兄和你們沒臉,馮部堂臉上也不好看吶。

  外人見了,恐怕還說咱們這幫子人情比紙薄,毫無救濟扶助之義,豈不惹人恥笑?」貝曼道。

  兩人這才收了,拱手嘆道:「多謝大兄,往後還望多多提點。」

  「提點談不上,咱們都聽命而行便是。」

  貝曼道:「兩位應知,咱們這一行官卑權重,能以小博大,故得大人物看重。

  且官兒越小,越沒顧忌,敢於放膽直言,風聞奏事,言者無罪嘛。

  即便說錯了,也沒人和咱們計較,誰敢打壓我等,便是阻塞言路,這個罪名誰敢去背?

  故許多事情,大人物不便拋頭露面的,都交給咱們去試探試探。」貝曼緩緩道。

  兩人對視一眼,知道活兒來了,因說道:「可是上頭有吩咐須我等效力。」

  貝曼笑道:「二位賢弟果然一點便透。正有一事,須你們打個頭陣。」

  「但說無妨。」

  「彈劾保齡侯史鼐!」

  啊?!兩人吃了一驚,沒想到出山第一仗便如此險惡,雖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可不能真的叫小牛犢子去摸猛虎的屁股呀。

  「大兄,這保齡侯高矮胖瘦咱都不清楚,如何彈劾?」

  「聽說賈史王薛四家乃是百年世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咱們去動史家,豈不大大冒犯了賈少保?」

  貝曼見兩人一臉震驚懵逼的樣子,十分享受這種信息差帶來的優越感,笑道:「朝堂之上詭譎難言,前日親如兄弟,昨日便反目成仇,今日是老親世交,明日便分道揚鑣,分分合合,是敵是友哪裡辨的明白。

  何況這也不是咱們操心的事兒,上頭自有打算,咱們聽命行事便可。記住這四個字,少得煩惱,多得好處。」

  「是,多謝大兄指點,不知從何處下手?」兩人道。

  「都在這裡了,拿回去看看,明兒寫個摺子遞上去。」貝曼從懷裡掏出兩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給兩人低聲道。

  「你們初出茅廬,心裡有些發憷也是常事。只要第一仗打好了便聲名鵲起,不光上頭看在眼裡,聖上也看在眼裡。

  記住,咱們科道言官,擼下來的官帽子越多越大,咱升官兒就越快越大。」貝曼笑道。

  「放心,此仗你們只是做個斥候,去探探路,為兄隨後跟上,咱上頭有人,不必擔心。」

  「是。」兩人把信封揣在懷裡,既然貝兄不怕得罪賈少保,定是得了授意,那咱還怕什麼?想來是史家不聽話,惹怒了賈少保。

  想到第一仗就能碰個硬茬子,又能「報效」恩人賈少保,兩人心中忐忑盡去,打定主意回去把畢生所學都拿出來,定要把史鼐參成篩子,好生在「上頭」跟前露露臉,最好一戰成名,那就發達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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