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雲空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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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見李紈、迎春、探春、湘雲、寶琴、岫煙等氣喘吁吁進來。

  「三哥,何事大發雷霆,定是四妹妹不懂事,我叫她給你賠個不是,且饒她一遭罷。」探春道。

  惜春抬手道:「三姐姐,遁入空門是我宿願,與旁人無干,你也不必替我求情。」

  賈琮氣笑了,道:「你們聽到了,她不是不懂事,是自以為懂事了,而且懂得太多了些。我豈能不成全她!

  既然她一心向佛,我等怎可阻攔,你們也不必多言,我意已決。什麼時候她覺得尼姑日子過夠了,菩薩幫不上忙的時候,再說罷。」

  惜春冷笑道:「凡俗之人怎明白佛法普度眾生,心中有佛,便是窮山惡水,亦為極樂淨土,得大清淨,大自在。」

  「好好,帶她下去。派人每日跟著她,一應事情都須得妙性親力親為,讓她得大自在,誰敢幫忙,本公決不輕饒!」賈琮道。

  「是。」

  見惜春隨姑子決然離去,李紈等想勸也不知從何說起,見賈琮正在氣頭上,只得罷了。

  「你們去罷,往後不許來這裡擾了妙性清修。」賈琮擺手道。

  「三哥……」

  「琮哥兒……」

  眾人還想求情。

  賈琮把眼一瞪,皺眉道:「誰再多言,我就把她送到水月庵去。」

  眾人相視苦笑,只得搖頭去了。

  尤氏心中暗笑,低聲道:「三弟……」

  賈琮擺了擺手。

  尤氏會意,領著丫頭婆子們悄悄去了。

  眾尼姑也不敢留下礙眼,忙輕手輕腳退下。

  妙玉道:「難得來一次,可要去我那裡吃一杯茶?」

  賈琮點點頭,隨著妙玉來到她的禪房。

  兩人相對而坐,妙玉熟練地燒水烹茶。

  賈琮默默看著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噴出白色水汽,妙玉素手輕點,頃刻間泡出兩盞好茶。

  「這是什麼水?」賈琮忽然問道。

  妙玉白了他一眼,抿嘴微笑道:「知道你不喝陳水,這是今早梅花上的雪。」

  「嗯,好。」賈琮點點頭,端起一個方方正正極品翠玉雕成的杯子,輕輕吹了吹,咕嘟一口便飲了。

  「你……」妙玉來不及阻攔,賈琮已經放下了杯子。

  「怎麼?」

  「沒什麼。」妙玉俏臉微紅,輕輕搖了搖頭。

  那個綠玉斗是她慣用的杯子,從來不給他人使用,沒想到今兒被賈琮唐突了。

  「你怎麼不喝?」賈琮道。

  「哦。」妙玉忙端起另一隻杏犀斝緩緩品茶,心中卻在思忖怎麼開解賈琮。

  「你還要再飲一杯麼?」

  賈琮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茶也是一樣,你倒多少我吃多少。」

  妙玉微笑著又給他倒了一杯,道:「既是這般豪氣之人,怎麼和小姑娘置氣?」

  賈琮嘆了口氣,道:「樹苗長歪了,只好以毒攻毒。」

  「這話我可不懂了。」

  賈琮因把前因後果說了,只略去了惜春諷刺自己和尤氏、可卿一節。

  妙玉聞言道:「原來如此,四姑娘雖明白些佛理,卻走岔了道。」

  「此話怎講?」

  「佛家說『緣起性空』,四姑娘只見『空』,不見『緣』,這就是執『空』,誤入歧途矣。」妙玉嘆道。

  賈琮一頭霧水,苦笑道:「請女菩薩明示。」

  妙玉輕笑道:「還是才子呢。你看這是什麼?」說著輕輕托起茶杯。

  賈琮笑道:「一隻柔若無骨、膚如凝脂的芊芊玉手。」

  妙玉眼中閃過一絲羞意,手一顫險些兒把茶杯摔了,嗔道:「正經些兒,我問的是我手上是什麼?」

  「茶杯。」

  「這就是凡夫俗子之見,若問四姑娘,她會說空無一物。」妙玉笑道。

  賈琮啞然失笑,依樣葫蘆舉起杯子,道:「那你說這是什麼。」

  妙玉微微一笑,道:「茶杯。」


  「那你不和我一樣?」

  「非也。佛說世界,既非世界,故名世界。一切存在都是『緣起性空』四個字,這也是金剛經的精義所在。」

  「什麼意思?」

  「譬如這隻茶杯,看似就在眼前,其本質卻是因緣聚合之物,其本是一塊頑石,正因有人喜歡,才有高手匠人覓來,雕琢成器物,供人使用。

  若有一天被人失手打碎,重入塵埃,風化成塵,茶杯安在?不過是因緣而生,因緣而滅,故你說是茶杯,四姑娘會說空無一物。」妙玉道。

  賈琮細細思考半晌,緩緩點頭,道:「按這個說法,不單茶杯,包括這房子、這府邸、世間一切,都終將不復存在。」

  妙玉道:「正是,若僅止於此,便叫執『空』,執著於空,恰恰錯了。

  所以佛陀還有第三句話,故名世界,正因世界是因緣和合而生,所以恰恰能稱為世界,其存在是緣起,其本性卻是空,這就是緣起性空。

  如果自性不空,則不能得妙有,所以,我看茶杯還是茶杯。」

  賈琮被她繞暈了,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忍不住嘆道:「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

  妙玉聞言心中一震,深深看著賈琮,道:「國公此言頗具禪理。」

  賈琮笑道:「這話不是我說的,有感而發罷了。佛法的道理說起來容易,又有幾人能做到?惜春做不到,妙玉你能做到麼?」

  妙玉聽他有調笑之意,面色微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正因佛法深奧難求,我輩才須孜孜不倦。」

  「可惜可惜。」

  「此話怎講?」

  「好端端一個美人兒,卻要青燈古佛,譬如把這茶杯秘藏匣中,豈不可惜?」賈琮笑道。

  妙玉淡淡道:「方才說了緣起性空,國公又忘了,緣起時美人兒,緣滅時已成鶴髮雞皮的老嫗,不過轉瞬之間,皮囊色相豈能常住世間?」

  賈琮搖頭道:「即便再過幾十年,你還是一個美人兒,最多年齡大些,算資深美人兒。」

  妙玉神色一冷,娥眉微蹙,道:「國公慎言。」

  「好好,慎言慎言。」賈琮見她有發飆的徵兆,忙岔開話題,道:「對了,有件事我要向你賠個不是。」

  妙玉奇道:「何事?」

  「上次不是說幫你報仇麼?前兒我下江南,見過黎超了,不過他已不是蘇州知府,而是金陵知府,現已調入京中任順天府尹。

  嘿,因為某些原因,我一時不便對他出手,讓你空等許久。」賈琮道。

  妙玉搖頭道:「不必了,我已放下,你也不須執著。」

  賈琮道:「你放下了,但是我放不下。」

  妙玉心中一緊,似乎漏跳了一拍,難道他是因為我……想到這裡忙低下頭,輕聲道:「為何放不下?」

  「因他觸了我的逆鱗,我早晚必殺之!」賈琮道。

  妙玉聽他語帶鏗鏘,如金鐵之聲,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慌亂,難道他是說我是他的……逆鱗麼?

  想到這裡,一顆芳心怦怦亂跳,好像鑽進了一隻小鹿,四處亂頂亂撞。

  「你……其實不必……為我如此……我不值得……」說到後面,聲如蚊蚋,幾不可聞。

  嗯?賈琮一愣,他本意是指黎超仗著新黨和林如海的關係竟敢冒犯自己的權威,哪知卻被妙玉誤會。

  不過見氣氛已經烘到這裡,又見妙玉粉面含春的樣子,知道女孩子最重體面,不好讓她尷尬,只得硬著頭皮乾笑道:「你若不值,世上還有誰值得。」

  妙玉似嗔似喜白了他一眼,只抿著唇兒品茶,不理他。

  賈琮見她嬌俏可愛的樣子,似乎放下了「方外之人」的包袱,心中甚喜,笑道:「只可惜佛經里沒有分身術。

  若有,我不睡覺不吃飯也要跟著你修行佛法。」

  妙玉啐道:「哪有大男人在尼姑庵里學佛的?你……學來作甚?」

  「自然是分個身回家去,分個身留在這裡陪你。」賈琮笑道。

  「你……佛門清淨地,國公請勿誑語。」妙玉終究受不了他的虎狼之詞,袖子一拂,別過身去,作不悅狀。

  「抱歉抱歉,我在家裡和丫頭們頑笑說順了嘴,冒犯了你,我自罰三杯。」賈琮苦笑搖頭,端起茶杯連飲三盅。


  妙玉咬了咬唇,嗔道:「你這人,就會口沒遮攔,我不是你家裡的那些姑娘,怎麼說話毫無顧忌。」

  賈琮一副老實孩子的樣子,道:「只因我把你當朋友,心中並不防備,一不留神就說禿嚕嘴,你別見怪。」

  妙玉搖頭笑道:「你把我當朋友,推心置腹,我怎會見怪。修行之人,心中本來無物,何處惹塵埃?」

  賈琮笑道:「與你說了一會子話,心情好多了。你平日就在庵里讀佛經麼?」

  妙玉微笑道:「不,閒來也看看其他書,偶爾出去西門外牟尼院觀看貝葉經。」

  賈琮道:「可讀詩詞?」

  「足下的大作自然如雷貫耳,國公是要考教我麼?」妙玉眼中閃過一絲俏皮。

  「豈敢豈敢,我知道你是個大詩人,不在寶、黛之下。」

  賈琮笑道:「三妹妹也真是疏忽了,白放著你這位詩家在園子裡數年,也不說邀你入社。」

  妙玉奇道:「我從未在外作詩,你怎知我有詩才?」

  「額……」賈琮乾笑道:「像你這般清雅脫俗,秀外慧中,又飽讀詩書的女子,怎可能不會作詩?可想而知矣。」

  妙玉心中頗為受用,白了他一眼,不再追問,只說道:「我是方外之人,不便與尊府貴女遊戲。」

  賈琮忙道:「此言差矣,古來詩僧何其多,人家還不是既精通佛法,又能與人詩詞唱和?難道他們就走錯了路不成?」

  妙玉心中微微意動,笑道:「你總有說辭。」

  「就這麼說定了,我知道你的規矩,回頭讓寶姐姐、顰兒給你下帖子。」賈琮一面笑道,一面站起身。

  「你要去了麼?」妙玉忙起身。

  「時候不早了,我就不叨擾了,惜春在這裡,勞你費心,若能把她導入正途,我重重的謝你。」賈琮道。

  妙玉搖頭道:「佛渡有緣人,我自會盡力,卻不須什麼酬謝。」

  賈琮忍不住笑道:「那你渡不渡我?」

  妙玉知他又說瘋話,啐道:「足下胸中自有丘壑,何須人渡。」

  賈琮大笑:「說的也對,我發現你越發可愛了。」

  妙玉又好氣又好笑,道:「足下卻越發討厭了。」

  「過獎過獎,再會,留步。」

  賈琮剛走出門,又回身笑道:「我在城外有個莊子,種滿了桃樹,過些日子春暖花開,想來定是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景致,我準備帶闔府女孩子去郊外踏春,你去不去?」

  「這……」妙玉沉吟不語,心中也拿不定主意。

  明知人家一家人出遊,自己一個方外修行之人跟著去不成體統,若說不去,又有幾分心動,聽賈琮的意思,那真是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不必糾結了,到時候你若不去,我便來扛了你去。」賈琮笑道。

  妙玉嗔道:「你怎麼這般霸道?也不容人考慮。」

  「我若不霸道,哪來這許多好老婆。」賈琮長笑一聲,洒然離去。

  呸!妙玉看著賈琮大搖大擺離去,跺了跺腳,面色緋紅,這混帳!也不怕下拔舌地獄。

  ——

  兩府里日日忙亂,足足一個多月,總算備齊所有省親接駕的事物,因賈琮才晉封少保,更是比前番隆重十倍。

  正月初七日,賈琮上了題本,恭請賢德妃省親。

  今上批了,又賜了不少東西。

  接下來幾日,宮裡太監出來勘查方向,指示眾人接駕的禮儀,因一回生二回熟,賈府早已準備妥當,太監隨便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拿了大紅包去了。

  到了元宵這天,眾人這次學聰明了,並未早早就在門口等著。

  因賈琮的體面,陳皇后特意恩准元妃寶靈宮拜過佛後便即起身,申正時分便可達到寧榮街,比上次可以多頑兩個時辰。

  且一路上都有錦衣緹騎來往送信,只需提前些出去迎接便可。

  賈琮率賈赦、賈璉、賈寶玉等賈家男丁侯在西街門外,如意、寶、黛並賈母等女眷等在榮府大門外。

  眾女皆肅立,只有如意坐在大轎內等候,只等元妃到時出來打個招呼便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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