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利慾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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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提庵是遼陽城內聲名最著的尼姑庵,自來香火鼎盛。

  主持淨空師太佛法精深,神通廣大,傳說已修成天眼通,能預知生死禍福,常在官宦富貴人家內宅走動,被無數夫人、小姐奉若神明,不惜一擲千金,只求她一句批言。

  不過,天機不可輕泄,師太的規矩,非有緣人,便是金山銀海搬來也不批,故得她讖語者寥寥,不過所得者,無不效驗,如此一來更增添了幾分佛法神通廣大的可信度。

  此時,菩提庵主持的禪房中,一代「神尼」淨空正伏跪於地,恭恭敬敬地道:「回稟聖母,屬下幸不辱命,已下了套子,賺六王子孫煐夤夜前來,想來其母子貪圖世子名爵,定不疑有他。」

  白秋薇與旁邊身披兜帽披風的賈琮對視一眼,抬手道:「起來罷,此事你辦的不錯,事關重大,一切按計行事,不可輕忽。」

  「是,屬下謹遵聖母法旨。」淨空磕了一個頭,緩緩起身,退在一邊。

  「下去伺候罷。」

  「是。」

  待淨空退下後,賈琮嘆道:「你們蠱惑人心果然有一手,弄些子虛烏有之事,便能騙的人死心踏地,傾家奉獻,連遼王府內宅都能來去自由,佩服佩服。」

  白秋薇笑著白了他一眼,道:「怎麼賈指揮使也說外行話了,你們錦衣密諜不也一樣無孔不入麼?」

  賈琮搖頭道:「不一樣。我的人打探消息是由外而內,旁敲側擊,監視滲透。

  你們卻是由內而外,讓別人被賣了還替你們數錢。

  論起來,還是你們技高一籌,若非錦衣衛有朝廷撐腰,恐怕還比不上你們。」

  白秋薇輕笑道:「國公爺這高帽子我可愧不敢當,論奸滑狡詐,本教拍馬也及不上國公爺分毫。」

  賈琮笑道:「你我情同夫妻,何分彼此。」

  「呸,好不害臊,誰和你是……那個。」白秋薇俏臉微紅,啐了一口。

  「咦,咱們曾有襟懷坦白之誼,又有打情罵俏之樂,更有同床共枕之情,還不算夫妻?」賈琮調笑道。

  白秋薇再掌不住,臉蛋通紅,斥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可走了。」

  「別別,這不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麼,頑笑兩句怎麼當真了,算我笨口拙舌說錯了話,聖母大人大量。」

  賈琮忙拉著她賠不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卻不敢得罪了她。

  白秋薇又羞又氣瞪了他一眼,勉強坐下,啐道:「我看你就是屬狗的,說變臉就變臉。」

  賈琮陪笑道:「屬狗的人忠誠老實,秋薇你還有什麼不放心我的?」

  白秋薇嗤一聲笑了,揶揄道:「你就是這麼騙你家姑娘的?」

  賈琮道:「我從不騙人,除非是善意的謊言。」

  白秋薇啐道:「鬼才信你。」

  賈琮笑道:「說到騙人,你這法子能不能騙過孫煐?聽說這小子挺機靈,不是個糊塗人。」

  白秋薇淡淡道:「世人蒙昧,堪不破『貪嗔痴』三毒,逃不了『七情六慾』之害,不論賢愚,只要有所求,便一定會受騙。

  甚至讀書越多、平日越顯精明的人,越容易受騙。」

  「這是何故?」賈琮奇道。

  「只因這樣的人往往自作聰明,自視甚高,以為智珠在握,算無遺策,殊不知早已誤入歧途,既無自知之明,更無知人之明。」白秋薇道。

  賈琮想了想,緩緩道:「此言極是。別說常人,便是九五之尊又如何,還不是被內宦、后妃騙得團團轉?」

  白秋薇笑道:「這就是古人說的『王之蔽甚矣』,今上也算雄才大略,一代英主,還不是被你矇騙?」

  賈琮忙道:「欺君的帽子我可不敢戴。秋薇可有什麼法子,讓人不上當受騙?」

  白秋薇白了他一眼,抿嘴笑道:「我若有法子,還會上你的賊船麼?」

  賈琮笑道:「我第一次聽人把慧眼識珠、良禽擇木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去你的。千層鞋底做腮幫子,你倒不怕閃了大牙。」白秋薇啐道。

  兩人正說笑,忽聽門口有人道:「小王爺,你一生的機緣就在屋內,進去便是,貧尼告退。」

  「師太……」

  「小王爺,無須猶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切記切記。」


  「是,晚生明白。」

  屋內兩人忙住了口,白秋薇向賈琮使了個眼色,避入後堂。

  嘎吱,門開。

  一個頭戴飛翼銀冠,身穿素服錦袍,披著石青色狐裘大氅的少年走了進來,看到安坐炕上的賈琮,微微一愣,左右一看,斗室中並無旁人。

  因拱手問道:「尊駕是?」

  賈琮目光如刀把他上下一掃,淡淡道:「孫煐,你想不想做世子,哦不,應該是遼王。」

  孫煐一驚,退了一步,半晌才開口道:「閣下這話什麼意思?」

  賈琮淡淡一笑,掀開斗篷,掏出一塊玉牌放在手心,遞給他,道:「認識這個麼?」

  孫煐驚疑不定,上前定睛一看——「錦衣衛指揮使賈琮」,頓時汗毛一炸,失聲道:「你是賈……賈……定國公?!」

  賈琮微笑道:「怎麼,不像麼?」

  孫煐三魂七魄猶未歸位,期期艾艾地道:「不敢不敢,不知國公相召,有何吩咐?」

  賈琮道:「方才本公已說了,你想不想做遼王?」

  孫煐心中又驚又喜,又懼又憂。此時此刻,賈琮突然出現在遼東,顯然所圖非小,自己若和他扯上干係,一個不慎,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可既然被他找上,又怎麼敢隨口推脫?

  因戰戰兢兢地道:「蔭生出身寒微,上有兄長,豈敢窺伺王位?」

  賈琮哂道:「是不敢還是不想?你若膽子不夠,本公可以借你幾個膽子,你若對遼王之位沒興趣,可速退,就當你我從未見過。」

  面對有生以來最大的機遇,孫煐只覺渾身發熱,如置身火爐,心臟砰砰亂跳,似要從口裡蹦出來,偏又口乾舌燥,張不開嘴。

  想認慫轉身離開,雙腿又不聽話,似被人釘在了地上,寸步難移。

  孫煐深吸了幾口氣,才把早已汗濕的雙手在大腿上擦了擦,拱手躬身道:「請國公爺指點迷津,若得出人頭地,願結草銜環相報。」

  賈琮點點頭道:「你大哥世子煥在京中殞命,諸王世子牽涉其中,聖上下詔命汝父遼王進京暫領大宗正,主持此案,你可知道?」

  「知道。」孫煐恭恭敬敬地道。

  賈琮冷笑道:「你可知遼王心中有鬼,擁兵自重,拒不奉詔?陛下神機妙算,早料到他有反意。

  故派本公前來遼東緝拿叛逆,你是願為朝廷盡忠,還是為遼王盡孝?」說著拿出金鈚令箭。

  孫煐嚇了一跳,忙跪下磕頭道:「國公明鑑,自古忠孝難兩全,蔭生身為天家宗室之人,自當忠字當頭,赤膽忠肝忠於陛下和朝廷。

  家父所作所為,蔭生一概不知,亦絕不苟同。」事到如今他也沒有後路可走,總不能說甘願附逆。

  賈琮點點頭道:「嗯,起來罷。我聽淨空師太說,你們遼王府的王子裡,就屬你明白事理,聰明幹練,今日一見,倒也差強人意,好生歷練歷練,當是可造之材。」

  孫煐忙躬身道:「蔭生聽憑國公吩咐,為國效忠,萬死不辭。」

  賈琮道:「藩王乃太祖皇帝所設,雖說汝父犯了事,不過是他一人之過,爵位卻不會輕易削了,總得有人承襲,你若辦成此事,我自向朝廷保舉你。

  有本公舉薦,你還用擔心什麼出身、什麼兄長?論出身,本公和你一般,須知英雄不問出處。」

  這番話直說到孫煐心坎上,知道賈琮也是庶出幼子,頓生知己之感,更相信了幾分,忙道:「蔭生才德淺薄,何敢與國公比肩?只願為聖上和朝廷效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賈琮微笑道:「你有此心便可,也不必太過擔心,此事你不過做個幌子,並無什麼兇險,一切諸事自有本公調度。不過麼……」

  「請國公吩咐。」孫煐正在竊喜,聽賈琮一個轉折,忙提了小心。

  賈琮臉色微沉,冷冷盯著他,淡淡道:「你若兩面三刀,當面答應,背後又去向汝父告密,壞了朝廷大事,你莫非便能當世子了?

  屆時朝廷天兵一到,什麼下場你自己清楚。」

  孫煐被他嚇住,背心冷汗涔涔,慌忙躬身道:「國公放心,蔭生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瞞朝廷,此事關乎大節大義,煐絕不敢首鼠兩端,只有一事相求。」

  「說。」

  「家父在遼東經營日久,錢糧廣盛,兵多將廣,若其竟敢抗旨不遵,求國公攜帶我母子二人返京。


  蔭生雖是無足輕重之人,亦明白大義滅親的道理,家父悖逆朝廷,煐斷不會再與他為伍,求國公成全。」

  賈琮知道他是想留條後路,因點頭道:「好!若事成,你便是遼王,若事敗,本公攜你返京,保全你母子二人平安便是。」

  孫煐拱手道:「謝國公。」

  賈琮笑道:「當然,只要你全力配合,此事最少有八成把握。」

  孫煐按下心中狂喜,道:「請國公爺吩咐。」

  賈琮笑著拍了拍手,白秋薇從後堂款款出來。

  ——

  孫煐從菩提庵出來時已是子時初刻,心中百味雜陳,不知是喜是憂,只覺得今夜之事恍然如夢,稀里糊塗就和當朝巨擘達成了一個吉凶難料的協議。

  雖對將要做的事極其害怕羞愧,但心中一股熾熱的渴望卻讓他鬼使神差地答應這項交易。

  從小生在王府,親身所歷,親眼所見,早已明白一個道理,權勢名爵才是立身之本,其餘的東西都不值一提。

  轉頭看了看身後跟著的兩人,孫煐微微苦笑,事到如今,開弓沒有回頭箭,也容不得自己舉棋不定。

  否則第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偽裝成小廝的九死、怒師相視一笑,這公子哥兒還想和主人斗不成?

  因操著熟練許多的官話道:「時候不早了,六爺請上車。」

  孫煐點點頭,上車回府,兩人步行跟隨。

  遼王府早已戒備森嚴,角門處除了坐更的門子外,更有一隊士卒持槍而立,聽見馬車聲響,都把眼望來。

  隊正認識孫煐的馬車,見多了兩人,因攔住問道:「六爺,這兩人似乎不是府里的小廝,看著面生的緊。」

  孫煐不耐煩地撩起車簾,道:「大哥在京中出了事兒,舅舅擔心我安危,特意贈了兩個身手高明的護衛。」

  他也不怕穿幫,此事方才已寫了信託賈琮的人送給了舅舅,統一了口徑。

  隊正看了九死兩人一眼,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六爺請。為保萬全,這些日子爺還是少出門為是,免得被人所趁。」

  孫煐漫不在乎地擺擺手,道:「知道了。」

  眾門子忙牽著馬,拉著車進去,到了儀門前服侍孫煐下來。

  「他們兩人平日就守在我內書房,出門時隨我同去,你們好生招呼。」孫煐交代了一句。

  眾小廝忙答應,領著九死二人進去,安排食宿。

  孫煐則回到母親鄭姬院子。

  鄭姬心懷忐忑,一直等著他回來,早已等得昏昏欲睡,見他進來,精神一振,睡意全無,忙拉著他進了內室,低聲道:「淨空師太說了什麼?」

  孫煐略一猶豫,輕聲把菩提庵的事說了,嘆道:「媽,此事可兇險了。」

  鄭姬卻聽得眼睛一亮,果決地道:「傻小子,你當王爺的位置這麼好坐?

  媽雖沒見過定國公,可這幾年卻聽得耳朵起了繭子,他們賈家和咱們王府素來不睦,前幾年他在遼東時更和你父王不對付,這些你也知道。

  如今朝廷派他來此,顯然是存了殺伐之心,你父王這回凶多吉少了。」

  孫煐緩緩點頭,道:「媽的意思是……」

  鄭姬冷笑道:「都說賈子龍武功赫赫,天下無敵,比霍去病還厲害,不然皇上也不會委以重任,咱們府里的兵將誰能抗衡?

  如今正是你投靠朝廷的好機會,現在再去燒你父王的冷灶,有什麼用?隨他一併入土麼?

  即便打退了賈琮,難道你父王就能立你為世子?你那些哥哥們會服你?

  老娘出身不高,連累了你被人嫌棄,如今咱們母子有了高枝兒,還不飛上去,等死麼?」

  這些道理孫煐也明白,遲疑道:「若事敗,我和媽……」

  鄭姬擺手冷笑道:「常言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博這一回,你我往後還不是討吃的命?

  若不成,定國公未必能顧得上你,你也別管我,只管自己逃命要緊,逃到奉天去。

  那裡是楊雄的地盤,他是賈家的人,你去那裡棄暗投明,又是王子,他不敢虧待你,以後再想辦法去京裡面聖,皇上於情於理都會厚待忠義之士。」

  「媽……」孫煐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鄭姬拍著他手笑道:「你也別擔心,若成了事兒,你是有功之臣,即便被削了藩,至少還有頂王爺的帽子。

  憑府里數代積累的家資,去了京里也是個有頭有臉的王爺,比你如今當個不得志的庶子豈不強了萬倍?

  媽也跟著你混個老太妃噹噹,好過在府里看人臉色度日。」

  孫煐點頭道:「媽,我明白,定會小心從事。」

  「嗯,這就對了,這是咱們母子逆天改命的唯一機會,你父王多年來對不起咱們,臨了好歹替我們掙個前程。

  你自小聰明,卻被那幾個蠢貨哥哥壓著,媽每每想著,恨不得把那幾個雜種斬盡殺絕,如今老天爺總算開眼,咱們的好日子要來了。」

  鄭姬神色轉冷,眼中透出深沉的恨意。

  孫煐想著被兄長排擠的往事,心中也湧起怒火,沉聲道:「媽說的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個王爺位子,兒子坐定了。」

  「好,這才是媽的好兒子。」鄭姬笑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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