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司棋鬧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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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東廠掌刑千戶花元良一見錦衣衛提交的卷宗,登時明白了對方打的什麼主意,忙進宮稟報戴權。

  戴權得知後,淡淡一笑,道:「算了。定國公與我是至交好友,身份又貴重,不可等閒視之。

  且廠衛本是一家,以往的老規矩頗傷和氣,是個意思就行了,不必叫真。」

  「是,督主仁義,卑職明白了。」

  花元良眼睛一轉,既想在新上司前賣弄本事,又想順便弄點銀子,因低聲道:「督主,廠里因遭夏逆荼毒多年,雖督主英明神武,勵精圖治,一時仍難盡復舊觀。

  究其根源,蓋因錦衣衛勢力膨脹,咱們沒什麼案子辦了,以致於財源匱乏。」

  戴權聽到財源兩個字,眼睛一亮,道:「有何良策?」

  「卑職竊以為督主與定國公既是好友,如今又賣了他的面子,想來咱們去錦衣衛討口飯吃,應是禮尚往來罷。」花元良道。

  戴權微微點頭,道:「說下去。」

  「是。如今錦衣衛的財路大略有三條,一是戶部撥付糧餉;二是辦案抄家提留;

  三是與天下各大商賈、豪門合作,或替他們清理家中蛀蟲,或行方便,或賣消息等,這卻是來錢的大頭,一年少說有好幾百萬銀子。」花元良吞了口唾沫,艷羨已極。

  戴權也聽得心熱眼紅,道:「咱何不依葫蘆畫瓢?」

  花元良苦笑道:「督主,就拿神京來說,有錢的人家就那麼些,都被錦衣衛收入了囊中,咱們再去談也晚了。

  何況,廠里的名聲……早被夏逆等人敗壞了,即便找上門去,人家也不信咱啊。」

  戴權恍然道:「是了,定國公是薛家的女婿,薛家世代皇商,在商場上頗有些人脈,如此方可行事,咱們卻沒這個便利。」

  「督主明見,咱們如今若能搭上錦衣衛的順風船,還怕不能恢復元氣麼?」

  戴權得意一笑,道:「此言有理,待我與定國公商議商議。」

  「是。卑職告退。」

  「回來。北靜王府里那個戲子可查到什麼有用的消息?」戴權忽然想起一事,忙道。

  花元良道:「卑職已命他加緊調查,如今雖查到些消息,都沒多大用處。」

  「嗯,去罷。」戴權也不經心,擺手命他去了。

  如今他滿心只想分錦衣衛一杯羹,知道這是一條大肥羊,還須盤算如何與賈琮說項,讓他松鬆口,別吃獨食。

  此時,叼著肥羊的賈琮推脫了清繳虧空的差事,又成功挑起了戴權對北靜王惱恨,正一身輕鬆地與龐超談天說地,展望未來。

  說著說著,忽然扯到霍鵬說的「削藩」上。

  賈琮想起此事,忙把霍鵬的話告訴了龐超,道:「先生,削藩可行麼?」

  龐超笑道:「古往今來人人都知削藩艱難,為何要削?實乃不得不行,譬如刮骨療毒,忍一時之痛,免百世之憂。

  西漢御史大夫晁錯上疏景帝言: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之,其反遲,禍大。可謂一針見血之論。」

  賈琮微一沉吟,道:「前兒我聽說一個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鄭莊公就不削藩,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任由其弟坐大造反,再一舉將其蕩平。如今,可乎?」

  龐超搖頭道:「不可。昔年莊公所慮者只有一藩,且國強而藩弱,故可等閒視之;

  而今天下共有九藩,樹大根深,兵精糧足,又有雄城險隘為依恃,若任其坐大,後世之君若無幹才,必被其所制。」

  賈琮點頭道:「先生所言有理,只是既知是九個硬骨頭,貿然去啃,若有閃失,則天下大亂了。先生可有削藩良策?」

  龐超道:「自古來削藩之舉本就險之又險,西漢景帝削藩致『七王之亂』,西晉皇后賈南風削藩致『八王之亂』。

  大唐更不必說,代宗、德宗、憲宗、穆宗歷代孜孜以求削藩,終唐一朝,並無大成,更演變出五代十國之亂象。

  若說對策,無非上中下三策。

  其上者,君王聲望鼎盛,口銜天憲,言出法隨,天下共仰,旨意到處,沛莫能御,藩王只得俯首稱臣,不敢有半分反心。

  其中者,國強藩弱,天兵呈泰山壓頂之勢,以威服之,以力懼之,藩王縱有反心,亦無可奈何,即便起兵造反,也無濟於事。


  其下者,以謀取之,效推恩之法,使其分崩離析,冰消瓦解,不戰自弱也。」

  賈琮奇道:「先生說的下策可是漢武帝的推恩令,既然不戰而屈人之兵,為什麼還是下策?」

  龐超道:「上策才叫不戰而屈人之兵,推恩令這等伎倆若真有大用,還會有什麼『七王之亂』『八王之亂』?」

  「這是為何?」

  「推恩之法並非武帝首創,文帝時早已有之,賈誼上《治安策》言: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

  這便是最早的推恩令,可文帝之時已有濟北王、淮南王先後造反,為何朝廷遲遲不下推恩令?」龐超道。

  賈琮一臉懵逼,他哪裡懂這些,忙問道:「為何?」

  龐超笑道:「因為藩王不是傻子。想用區區一道詔書就將我豆剖瓜分,土崩瓦解,豈非痴人說夢?你若是藩王會如何?」

  賈琮笑道:「自然是聯絡眾藩群情激憤,向朝廷施壓,誰提的建議就殺誰。」

  龐超笑道:「這就是了,故文帝遲遲不動。景帝繼位後,自知推恩之法過於天真,索性束之高閣。

  反而重用法家出身的晁錯,霸王硬上弓,強力削藩,引發眾怒。這才有了『七王之亂』,而晁錯這個獻計者,也死於自己的計策之下。」

  賈琮道:「那武帝為何又成功削了藩?」

  龐超道:「正因為景帝花大力氣平定了七王內亂,最強的七家藩王都被剷除。到武帝時,國強藩弱,撿了個便宜,這才重新把推恩令撿起來。

  《漢書》記載:武帝用主父偃謀,令諸侯以私恩裂地,分其子弟,而漢為定製封號,轍別屬漢郡。漢有厚恩,而諸侯地稍自分析弱小雲。」

  賈琮恍然道:「怪不得先生說推恩令是下策,如今九王生龍活虎,實力無損,誰敢去推恩?」

  龐超道:「然也。若朝廷諸公還想故技重施,真要笑掉人大牙了。說起來國朝降等襲爵的法子,也來自推恩令,就是為防勛貴尾大不掉。

  可九大塞王的爵位卻是世襲罔替,鐵帽子王,你想讓他變為降等襲爵,談何容易?」

  賈琮道:「先生以為朝廷會採取何策?」

  龐超搖了搖頭道:「這卻不好猜了,想來今上聖明,准公也不糊塗,理應不會出什麼昏招,且你清繳虧空、查抄叛逆頗為得力,使得國庫充盈,朝廷也有底氣。

  何況九邊節度使皆非庸碌之輩,本就負有監察藩王之責,只要朝廷不亂,削藩亦非不可能。

  唯可慮者是藩王與邊鎮節度早已媾和,九邊合計百餘萬雄兵,即便只有一半起事,於國家來說亦是塌天大禍。」

  賈琮苦笑道:「先生說的是,可這種事今上擺明又要我錦衣衛出馬,若有閃失,琮豈不要頂缸?」

  龐超道:「不必憂慮,車到山前必有路。」

  賈琮笑道:「先生素來神機妙算,言必有中,琮深信不疑。譬如前日說的蔣玉菡之事,先生果然料中,實乃未卜先知,琮拜服。」

  龐超擺手笑道:「僥倖而已,褒獎過甚。」

  賈琮壞笑道:「那先生能否猜到蔣玉菡為何甘冒殺身之險,背叛東廠而投靠北靜王?」

  「這卻不得而知了。」

  賈琮把王飛調查的情況說了,兩人一齊大笑。

  ——

  賈琮與龐超商議良久,才起身進去,準備吃飯。

  「說什麼話這麼熱鬧?」

  賈琮笑著進門,見眾女早已聚在如意的上房說話頑笑等他。

  這也是他的規矩,一家人每天總要在一起吃頓晚飯。

  眾女一起迎上來,笑道:「正聽晴雯說故事呢。」

  賈琮笑道:「喲,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晴雯如今跟著你們也長了學問,都會說故事了。說來我聽。」

  眾女皆掩嘴輕笑。

  晴雯忸怩道:「爺又取笑人家,我哪裡會說故事,都是方才聽小丫頭們說的。」

  「哦,什麼事?」

  「說是司棋派蓮花兒去小廚房要一碗雞蛋羹,廚房柳家嫂子推三阻四不給,還說了許多分斤撥兩難聽的話。


  司棋聽說後,十分氣不過,便帶著屋裡的小丫頭們把小廚房砸了個落花流水,說是讓『大家都賺不成』」

  晴雯又把柳嫂子的話複述了一遍,還未說完,自己先咯咯嬌笑起來。

  寶釵笑嘆道:「一個看人下菜碟,一個也太惡了些,這麼鬧起來成何體統。」

  黛玉掩嘴笑道:「只由得大嫂子、二姐姐、三丫頭操心去,幸好咱們的廚房尚在,不耽誤晚飯。」說著命傳飯。

  賈琮搖了搖頭,道:「事情雖不大,於家風卻不好。我早說,治家如治軍,法亂則家亂。

  司棋是二姐姐的貼身大丫頭,三妹妹她們礙於情面,也不好處置。」

  鳳姐兒完成了打入西府撮合賈琮、可卿的心愿,如今也回來了,笑道:「大將軍莫非還想管這些小事?依我說,竟別去管這些事兒,丟了你國公爺的身份。」

  賈琮嘆道:「我不管誰管,如今園子裡還住著好幾位親戚家的姑娘,咱家鬧得烏煙瘴氣,教人看到成什麼樣子?」

  如意輕笑道:「你要去殺伐決斷麼?前兒我才聽說你處置了好些婆子,還有幾個小丫頭,鋒芒正盛呢。」

  賈琮瞪了她一眼,佯怒道:「竟敢嘲諷本駙馬,晚上再教你知道什麼叫殺伐決斷。」

  眾人嗤一聲笑了,忙低下頭不敢接話,生怕如意面上掛不住。

  「呸,下流東西。」如意啐了他一口,臉蛋紅紅的別過頭去。

  寶釵笑道:「琮兒準備如何處置?」

  賈琮想了想,道:「我以為此事歸根結底還是廚房沒有規矩,柳嫂子的話也無大錯。

  既然每日已有份例,買好了做好了不吃,又另要,誰拿錢?糟蹋的東西,怎麼算?

  園子裡小姐並副小姐幾十號人,一人要一樣,柳嫂子便有三頭六臂也供應不上。」

  寶釵點點頭,笑道:「確是此理。還是咱們這邊顰兒心思靈巧,管的妥妥帖帖。

  每日叫老塗拿了菜單來,各房要吃什麼自己點,既合口味,又不會多買少買,也少了糾紛。」

  眾人都點頭稱是。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寶丫頭可別給我戴高帽子,有你這個賢內助在,我便是想偷懶兒也不可得呢。」

  寶釵笑著搖了搖頭,在她腮邊輕輕一捏,道:「你呀,為人婦了還像個小孩子。」

  賈琮道:「寶姐姐說的沒錯,還是顰兒的法子好。平兒姐姐,去園子裡傳我的話,叫小廚房按著咱們這邊的辦法把規矩立起來,日後不拘是小姐丫頭,在份例之外另點菜的,都自己拿錢買。」

  「是。」平兒連忙答應。

  「嗯,我雖沒親見,不過想來尋常人都有攀高枝兒的念頭,二姐姐木訥寡言,不與人爭利,難免被人輕視。

  告訴柳家的,她管著小廚房可不單是管做飯,更要管規矩,規矩也要管她!再敢看人下菜,就革了她的職。」

  「是。」

  「告訴司棋,單有勇不行,還得有謀。府里的廚房姑娘爺們都沒去砸,她倒去砸了,叫老太太、老爺知道,有她的好果子吃。你去看看,砸爛了多少,給她賠了。」

  「是。」平兒見他沒了吩咐,忙過去了。

  如意笑道:「咦,青天大老爺怎麼這次徇私枉法了?對司棋網開一面,按你的性子,不狠狠懲戒她一番?」

  賈琮苦笑搖頭:「司棋雖可惡,不過也有她的用處,我這也是愛才心切,只得委屈自己了。」

  黛玉笑道:「想是琮哥哥替二姐姐尋的護駕猛將罷。」

  眾女大笑,以迎春柔弱的性子,還真需要司棋這樣的丫頭維護才行。

  賈琮在她秀挺的鼻樑上輕輕一刮,道:「就你聰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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