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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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這回的差事,我等辦不好要倒楣,辦好了也要倒霉,可有良策?」

  馮遠眼珠一轉,奸笑道:「此事不可不辦,也不可辦狠了,以免成為眾矢之的。以我看,這差事之要領在緩、准二字。」

  「願聞其詳。」

  「所謂緩者麼,陛下給了三年期限,咱第一年大可不必催逼過緊,最好能以利誘之、以勢迫之、以威嚇之,應有相當一部分膽小沒背景的會歸還。

  只要咱能收回些錢來,在陛下處也好有個交代,在朝廷里也不至於太招人恨。」馮遠道。

  「此言甚善。」

  「所謂准者麼,還得勞煩子龍出馬,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請王爺在宗室里挑一二家不開眼又沒什麼根基的,子龍在勛貴里挑一二家沒兵權又死扛的,小弟在朝堂里挑幾個不大不小的舊黨,以雷霆手段處置了。

  既能多收回些銀子,又沒什麼後果。」馮遠捏著三層下巴,小聲道。

  「這辦法好。」賈琮笑道。

  「至於地方上的清理卻簡單了,子龍的錦衣衛出馬,誰敢不還?」馮遠笑道,「此事要害處還是在京城。」

  賈琮想了想,道:「正方兄所言自有道理,可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若是收帳,最後始終會收到那些硬茬子頭上,到時候怎麼辦?」

  忠信也點頭稱是,宗室里的老王爺欠的最多,誰能動他們?

  馮遠道:「咱先把眼前這關過了,說不定到時候情況有變,咱能想到的事,難道陛下想不到?我猜屆時自有聖意,我等何必杞人憂天。」

  忠信也點點頭,道:「我看明日霍中堂定有些口風。」

  賈琮也道:「也罷,明日我再尋戴內相打探打探,看陛下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是正理。」

  從王府回來,賈琮先去尋龐超,說了此事。

  龐超一言不發聽完,目中閃過一絲精芒,沉思片刻,笑道:「今上終於出手了。」

  賈琮忙問其故。

  龐超笑道:「打草驚蛇之計耳。」

  「還請先生明示。」

  「今上登基十餘年,為何現在才想起追比虧空?前些年更窮的時候,怎麼不追?現在國庫有些銀子了,反而去追,這是何故?」龐超道。

  賈琮若有所悟,道:「先生的意思是,陛下故意為之,是想引蛇出洞?」

  龐超點點頭,道:「恐怕陛下自覺羽翼已豐,要大展宏圖了。這一次動靜小不了。

  明面上是彌補虧空,暗裡幫新黨排除異己,恐怕今上還有第三層意思。」

  「什麼意思?」

  「琮哥兒,你經歷過鐵網山打圍,是否先使人虛張聲勢,驚嚇驅趕獵物出來,再圍而獵之,聚而殲之呢?」龐超道。

  「正是。」賈琮沉聲道。

  「此一理也。以我推測,一旦強力追繳欠款,定有些人會坐不住了,不管出於什麼動機,定會勾結起來抗法,一個不好,恐怕會有驚天之變。」龐超緩緩道。

  「先生是說……造反?」賈琮低聲道。

  龐超搖頭笑道:「只有沒讀過書的草寇暴民才把『造反』二字掛在嘴邊。

  若說成『清君側』「誅佞臣」『靖難』『勤王』不是更好聽些麼,須知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賈琮道:「難道皇上不怕江山有變?」

  龐超道:「想來今上自認為智珠在握,憑他宵小不能翻浪。」

  賈琮道:「那我該怎麼辦?」

  龐超道:「這些日子你的準備也夠了,該做什麼便做什麼。

  關鍵時刻,不出岔子便是萬幸,想來今上敢斷然出手,定有後招,靜觀其變便是,切莫自作聰明,多做多錯。」

  「先生說的是,琮心裡有底了。」

  ——

  次日,京內所有衙門都收到了上諭明旨。

  「近查明國庫藩庫虧空極重,幾使國家舉步維艱,若不嚴追完項,一任貪官優遊自得,國法安在耶?

  更有朋黨匪人,懷私捏造悖謬之語,以惑眾聽,殊屬可恨。

  著即建清欠府,命體仁閣大學士霍鵬總掌,左宗正忠信王、桓侯賈琮、戶部右侍郎馮遠協佐,務必盡數追回。


  凡府庫錢糧之虧空,總不出侵欺挪移二項,而負責具體事務的錢糧總吏則有秉阻之責。

  如本官不聽秉阻,許總吏徑赴司院呈明免罪,如不行秉阻,以致本官虧空被參,即將總吏一同監追,減本官一等治罪。

  倘官員私徇情面,接受交代,將虧空隱瞞,經朕察出,定將接任之員正法。

  料必有以為功名家貨既不能保,不若以一死抵賴,將貲財留為子孫計者,凡有虧空,即使身亡,所有贓款仍著落追賠。」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封明旨發出,京中各部院都炸了鍋。

  俸祿這麼低還不讓人借錢,借了錢還要追著還,這日子還過不過?當官的不是人麼?朝廷仁義何在,斯文何在?

  文武京官們不約而同「群情激憤」,把公務停擺了,由下至上發動起來,向上官訴苦,敦請本衙門堂官去陳情。

  因忠信王只管宗親,錦衣衛又不敢去,更沒有膽子去軍機處鬧事,故所有京官都往馮遠那去。

  當賈琮押著幾十個裝滿銀冬瓜、銀錠的大箱子趕到戶部時,見裡面人頭攢動,人聲嘈雜,宛如鬧市,不知出了什麼事。

  「這位大人,正方兄可在?」賈琮拉著一個戶部官員問道。

  「喲,侯爺來了,馮大人正忙不過來,我帶您過去。」那官員忙點頭哈腰帶賈琮去馮遠的公房。

  穿過人叢剛走到馮遠公房門口,便聽到裡面傳來爭執聲音。

  「老馮,這些年咱的養廉銀子,朝廷欠了多少,不用我說,你也清楚。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咱還錢,好說,先讓朝廷把歷年欠咱的養廉銀子發了,我欠了國庫多少銀子,一分不少即刻奉上。」禮部左侍郎李木雨道。

  「對,說得對!先把養廉銀子發了。」

  「老馮,我借銀子實是出於公心,衙門裡辦差等著用錢,戶部又遲遲不撥,為了不耽誤朝廷政務,我只好豁出這張老臉,去國庫借銀子。

  本想著待公款撥付後再歸還,哪知戶部一拖再拖,我有什麼辦法?

  你看,現有工部的帳目為證。一筆一筆,歷歷在目,皆是用於公務,絕非私自挪用侵占。」工部尚書萬自怡道。

  「對,咱也是,都他媽用在公務上了,咱落著什麼好兒?」

  「老馮,我借銀子實是迫不得已,我家境清貧你是知道的。

  京城居大不易,俸祿就這麼點兒,養廉銀子也是年年拖欠,翰林院又是個清水衙門,家下人每日嗷嗷待哺,不借錢難為無米之炊。

  這些年下來,總共我也只借了幾萬銀子,你看能否通融一二,酌情減免?」

  「老吳說的對,咱家裡幾十上百口人,就那點俸祿,喝西北風麼?朝廷素以仁義教化天下,怎地突然如此急切索債,我看有人是想藉機整人罷!」

  ……

  賈琮一聽裡面都是些專業槓精,暗道惹不起,便想開溜。

  哪知早有人看到他,叫道:「桓侯來了,侯爺,您可得替我們說句公道話啊,前兒你那多寶閣開業,咱可沒少光顧。」

  「侯爺,咱的銀子都買了你家那些頑意兒,一時實在抽不出手償還國庫,求您通融一二。」

  馮遠聞言,忙從人堆里鑽出來,把賈琮硬拉進去,笑道:「各位,我一個人說的你們不信,現在侯爺來了,請他說說。」

  賈琮乾笑著與眾人打了個招呼,道:「我知道諸位大人手頭緊,一時拿不出這麼多錢。

  可此事是皇上昨晚召見我等連夜決定的,乃朝廷大政方針,躲是躲不過去的,都回家想想辦法,湊銀子去罷。」

  如今他做著生意,能不得罪人就不想得罪人,圖個和氣生財。

  眾人一聽,哪裡肯依,又是訴苦,又是喊冤,又是辯解,又是扯皮,總而言之不想還錢。

  賈琮被他們吵得頭暈,看向馮遠,見他兩手一攤,也是搖頭苦笑。

  「諸位聽我一言,」賈琮提高了音量,把眾人聲音壓下來。

  「諸位借錢各有各的道理,琮也不是青天大老爺,今兒來不審案子,我家與諸位一樣,也欠了國庫不少錢,今日特來還債。」

  「尊府欠了多少?」眾人好奇地道。

  「從我太爺那輩兒開始,寧榮二府總共欠了634500兩銀子,比你們都多罷?


  雖說寧國如今不在了,可欠的債擺在那裡,我也得還了。」

  賈琮頓了頓,道:「馮兄,派人去外面清點接收罷。」

  「好勒,還是子龍爽快。你們都看看,什麼叫名門之風,一個個欠幾萬、十幾萬銀子就叫苦連天,跟泥腿子似的。

  看看侯爺這做派,要不怎麼說是豪門貴胄,與國同戚。」

  馮遠一聽有人來送錢便興奮,狠狠踩了眾人一腳,順便把賈琮捧起來吸引火力。

  眾人哪裡伏氣,都道:「桓侯世代富貴,身家豐厚,我們如何比?」

  「咱有錢還用得著去國庫借?」

  賈琮沒好氣瞪了他一眼,他媽的,又想讓老子唱白臉。

  馮遠「憨厚」一笑,悄悄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這是你老弟的強項。

  沒奈何,賈琮只得陪著馮遠把戲做足,因沉下臉來,道:「諸位,俗話說正人先正己,既然要追比欠款,自然應從我、王爺並馮大人頭上追起。

  我們三人退完了,就該輪到各位了,誰也別想耍滑頭。按照聖意,我只與諸位說三句話。

  第一、蒼蠅要還,老虎也要還。無論大小官員,以至皇親國戚,只要有虧空的一律歸還,任何人不得例外。

  第二、在任要還,離任也要還。有的虧空不是在一個官員任期內造成的。

  比如張三在工部任上留下了10萬兩銀子的虧空,但是張三隻挪用了5萬兩,另外5萬兩是他的前任,甚至前任的前任挪用的。

  這樣的情況,張三要歸還,他的前任和前任的前任同樣要分攤歸還。

  第三、活人要還,死人也要還。有的官員在任期造成了虧空,但現在人已經不在了,是不是就不用還了?不!已經離世的官員,其虧空由父母妻兒兄弟償還。

  總之一個綱領,但凡戶部帳上有名的,憑你是誰,必須清帳,否則我等在御前交不了差,皇上怪罪下來,諸位就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了。」

  眾人聞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要說和賈琮放對,他們還缺些底氣,如今賈琮上承皇命,中有新黨兩大軍機支持,下又執掌錦衣衛,自身又沒什麼破綻,實難對付。

  馮遠見氣氛到位了,忙笑著打圓場,道:「桓侯與我也是奉命行事,並非要和諸位過不去,若有得罪之處,諸位仁兄多多包涵。

  別說諸位,我馮胖子還不是要退十幾萬銀子?緊一緊褲腰帶也就過去了。

  大傢伙的難處我都知道,這樣罷,諸位先回去湊銀子,以半月為限,多少先交一筆來,讓我等也好在御前有個交代。

  至於下一步怎麼做,就依據諸位退還比例而定,如何?依我愚見,能多退就多退些,若陛下震怒,定是從退的少的開刀,莫謂言之不預也。

  諸位再會,我老馮也得急著回去湊銀子還債,少陪少陪。」

  馮遠說話,一溜煙跑了。

  賈琮暗罵死胖子,不講義氣,留老子一人頂缸,忙拱了拱手,也步其後塵而去。

  眾人見兩大欽差跑了,心有不甘,面面相覷,咋地,真退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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