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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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蕩寇伯留步,」身後葉宜生追出來。

  「葉大人有何見教?」賈琮客氣地道。

  「不敢。按規矩,三司會審的案子須得在朝會上奏明判決結果,給中外一個交待。錦衣衛身負監察之責,也須一同奏報,請伯爺莫要忘了。」

  賈琮點頭道:「好。何時上朝會?」

  「後日。」

  「謝大人提醒,本爵知道了。」

  賈琮從刑部出來,面色放鬆了些,但心裡仍舊懸著。

  「老周,你說北司就這點手段?」賈琮道。

  周威眉頭緊鎖,遲疑道:「此案並無甚出奇,按北司以往的做派,要整人必是往死里整,怎會這般不痛不癢。

  或許是因大人已搶占了先機,主動刮骨療毒,使其難以下手。不過……」

  「但說無妨。」

  「是,卑職有些猜測,未必確切,請大人指教。」

  「說來聽聽。」

  「此事最大的疑點是北司與東廠聯手,豈會只有這點手段,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威低聲道。

  賈琮面沉似水,道:「你我不謀而合。」

  「大人英明。卑職反覆思量,若想拉大人下水,為何單單針對薛家?

  王家、史家與潭府關係同樣非同小可,屁股也不乾淨,為何北司不碰他們?

  想來只有一個原因,他們已經在薛家身上找到更大的破綻,故不需要再去尋王、史兩家的不是。

  而今番扔出這個馮淵案,不過是掩人耳目,使大人放鬆警惕,然後……一擊建功。」周威道。

  賈琮悚然一驚,道:「此言有理。」如今既然陷入朝堂鬥爭,萬事必須往最壞處打量,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故卑職以為,惡戰還在後面。為今之計,還是要請大人回去問問薛家太太,這些年有沒有犯下什麼滔天大罪。

  卑職回去再細查薛家卷宗,看看有什麼漏洞。若能先一步找出破綻,主動彌補,或可保無虞。」

  ——

  養心殿內,熙豐帝頭戴九龍紫金冠,身著石青色雲龍提花銀鼠皮常服,正在聚精會神批閱奏摺。

  眼前的御案上,左右堆著兩迭小山般的摺子,顯然已批閱了許多,不過剩下的依然不少。

  「萬歲爺,都批了一個多時辰了,用些點心罷。」

  戴權捧著紫檀雕竹節紋邊的托盤上來,盤內擺著幾個淡黃地琺瑯彩蘭石紋小碟子,盛著各色糕點,一盞青玉百壽字碗,並一副金鑲青玉筷子、勺子。

  熙豐帝『嗯』了一聲,從碗內舀了幾勺蓮子膳粥吃了,又吃了一個水晶梅花包、一塊核桃酪,便擺手示意撤下。

  戴權這才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奏摺呈上,道:「這是大理寺呈上來的犯人勾決名冊,都是近日蕩寇伯治家清理出的不肖族人、家下人,請萬歲御覽。」

  賈家?熙豐帝眼神微微一凝,拿過來一看,題本上寫著:謹呈寧榮二府歸案待決犯人計八十八人名冊,恭請皇上訓示施刑。

  熙豐帝微微一笑,賈琮這小子倒也機警,生怕被人參了,故自個兒先行整肅家風,有此敬畏之心,也是好事。

  「賈琮這番整治,可清理乾淨了?」

  戴權道:「回萬歲爺的話,蕩寇伯照著北司取來的卷宗按圖索驥,把寧榮二府犁了一遍,即便有個別漏網的,想來十不足一。」

  熙豐帝點點頭,小小年紀便知道自省自糾,倒是難得。提起硃筆,在「八十八人」四個字上劃了一筆。

  「稟皇上,今兒皇商薛家打死人的案子三司已會審了,錦衣衛南北兩司也到場聽審。經審問,薛蟠打死人乃是見義勇為,非欺凌良善,人證物證俱在,北鎮撫司並無異議。」

  熙豐帝眼中精光一閃,冷冷地道:「聲東擊西。」

  「萬歲爺聖明。奴才這幾日著人緊盯廠衛,倒也發現了一些異樣。北鎮撫司從金陵送了一批證人來,不過與今兒公堂上的人數卻不相符合,顯然另有所圖。」戴權道。

  「查。」

  「奴才遵命。」戴權躬身退下。

  「回來,此事賈琮可知道?」熙豐帝想了想,道。

  「回萬歲,南司初復,人手不足,想來應是不知。」戴權道。


  「告訴他。」

  「是。」戴權悄悄退下,如今賈琮和北司、東廠爭鬥,與他也算難兄難弟,幫賈琮等於幫他自己,即便熙豐帝不開口,他也會密報賈琮。

  ——

  賈琮回衙門,與眾位千戶一同吃了午飯,便聽屬下來報,說有宮內的太監上門傳話。

  眾人忙請進來,卻是個小太監。

  「公公請上坐,上茶。」賈琮笑道。

  那小太監十分幹練,笑著拱手道:「給蕩寇伯請安,奴才奉戴總管之命,特來向大人傳一句話。」

  眾千戶忙退出去,不一會,小太監出來得了燕雙鷹奉上的幾張銀票並一個轉送戴權的紅包,笑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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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重又進去,見賈琮眉頭緊鎖,面有憂色。

  「大人若有疑難,何不賜告,卑職等說不定能略盡綿薄。」眾人道。

  賈琮嘆了口氣,道:「還是遼東好啊,不管韃子也好、劣紳也好、生番也好,敵人總是擺在那裡,只管殺就行了。回了京,真是處處受制,有力難施。」

  五大千戶面面相覷,肅手而立,等著吩咐。

  「方才那小太監說,戴總管偵知廠衛有異動,前兒從金陵送了一批人來,與今日過堂人數不符,定是另有所圖。你們以為這消息可靠麼?」

  方極道:「稟大人,卑職以為可靠。

  其因有三,一者戴總管手中掌握了一支密諜,曰粘杆處,十分隱秘,經營日久,神京內外的消息,應是可靠的。

  二者戴公公手裡的人馬素來為廠衛所忌,明里暗裡打壓,防止其壯大,勢同水火。

  三者如今大人與北司、東廠抗衡,與戴公公也算盟友,他沒理由欺騙大人。」

  眾人點頭稱是。

  賈琮皺眉道:「既然陛下手中已有爪牙耳目,何必急於收回錦衣衛?另起爐灶便可。」

  方極道:「大人有所不知。培養密諜非一朝一夕之功,譬如本衛,乃太祖開國時所立,至今發展耕耘近百年,根深蒂固,枝繁葉茂,人才濟濟。

  東廠也有數十年底子。而戴總管手裡的人,說句不好聽的話,在今上登基之前,不過只能捕蟬捉鳥。

  太上皇雖退位,內務府卻沒放手,廠衛也沒放手,今上即便想另起爐灶,一來內帑空虛,不受控制;二來夾帶里無人可用;三來廠衛聯手壓制。

  這十來年,戴公公的耳目也難出神京,也就比我們南司沒爹沒娘的稍好一些。」

  賈琮皺眉道:「熙豐六年,林鹽院不是送了一億多鹽課回京,今上怎會缺錢?內務府才幾個銀子?」

  方極笑道:「大人,鹽課送回來直入了戶部國庫,那群文官兒豈會捨得把錢拿出來,給今上馴養監視他們的耳目爪牙?」

  溫振道:「一億多兩銀子,聽起來不少,可除去歷年積欠,邊關又打仗,又是新修河工、又是賑災,如今也所剩無幾了。」

  賈琮皺眉:「遼東打仗用了這許多銀子?」

  「除了遼東,西域也在用兵,聽說是西海沿子上,有個什麼浩罕國與羅剎國勾結,入侵了伊犁、喀什葛爾等地,打了數年,互有勝負,至今還在膠著,銀子花的跟淌水一般。」溫振道。

  賈琮搖了搖頭,道:「這且不論。咱南司什麼時候才可復興?我可不想當第二個戴權,弄了十幾年,就弄出個地頭蛇,頂個卵用。」

  方極道:「大人放心,若錢糧充足,不出一年,定可重現南司當年的輝煌。」

  賈琮道:「為何戴權十幾年辦不到的事兒,我們一年就可以辦到。」

  方極道:「南司乃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得了雨露,立刻便可復甦。

  戴公公想從頭開始養育一隻百足之蟲,何等困難?許多門道,咱經營摸索了數十近百年,他如何能比?」

  「希望如此罷,先把眼下的坎爬過去,本官才好抽出手去弄銀子。」賈琮道。

  「大人,卑職以為,還需做兩手準備。」

  周威拱手道:「北司既從金陵入手,而潭府、史家、王家本宗早已遷來神京,只有薛家是近年入京。

  應可確定是薛家出了婁子,也可解釋為何北司拿馮淵案遮掩,乃是以小蓋大之法,生怕大人查到大罪之上。」


  「此言甚善。」眾人點頭道。

  「既如此,大人須有準備,薛家在大人府中寄居數年,又是姻親,關係極切,若薛家出了大事,大人極易被牽扯連累,故能救則救,不能救,當斷則斷,免得引火燒身。」周威沉聲道。

  方極點頭道:「如今卑職最怕的是薛家早有預謀,故意進京借寧榮二府庇護,打的便是東窗事發之後,拉貴家下水的主意。即便大人想斷臂求生,也未必能如願。」

  賈琮感到一張大網已經鋪開,只等自己入彀,不禁劍眉深鎖,要放棄薛蟠,他毫不猶豫,可是要放棄寶釵……他怎麼捨得。

  若薛家出了大事,至少是個滿門抄斬,薛蟠挨一刀是必然,家眷要嘛充入邊關給披甲人為奴,要嘛打入賤籍,發賣教坊司。

  若自己辛苦數年,只能眼睜睜看著寶釵落到這般下場,那豈不是天大的諷刺?

  「不行!賈、薛兩家同根而生,豈可輕棄?即便棄了,也未必能保萬全。

  除非薛家謀反,否則,這一場,我和東廠北司做定了!

  另外,薛家預謀之說,太過荒誕,他們孤兒寡母哪有這等膽識,這一點不必懷疑。」

  「大人既有判斷,卑職等即刻去辦,拼著玉石俱焚,也要與北司斗上一斗。」眾人道。

  「這才對!狹路相逢勇者勝,北司砍我一刀,我也要捅他一槍,就看誰挺得住罷。」

  「卑職遵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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