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政治的本質是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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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政治的本質是妥協

  二人疾步走回小屋,關上房門坐定後,張允修吩咐道:「不著急,慢慢說。」

  張福點點頭,把凳子往張允修方向拖了拖,然後才說起事情的來龍去脈:「趙勇把人給打殘了,現在正被關在錦衣衛的大牢里呢。」

  「啊?他把誰給打了?人怎麼樣了?還有他不是回南陽去了麼,怎麼會被投到錦衣衛的大牢里去?」張允修霍一下站起,一連拋出三個問句。

  張福頓了頓,回道:「這小子偷摸又跑進京城,見韓三兒不在,便在京中遊蕩起來,十日前去昭寧寺,把一個和尚給打殘了。」

  「本來順天府尹麾下的官差,準備把他拿下治罪,這小子倒也機靈,竟報出公子的名字。」

  說到這兒,張福面色古怪,偷偷覷了眼張允修。

  張允修怒目圓睜,胸中怒火快要煮得熟一頭牛,他醞釀一會兒,破口大罵道:「他娘的,有好事兒的時候想不到老子,現在幹了破事兒倒是第一個報老子名號!」

  一旁的張福打了個冷戰,又繼續說道:「倒也不是破事,據說,是那和尚先調戲前來許願的女施主,趙勇這才憤而出手。」

  「他說的?」

  「是,不過小的看他不像是在說謊。」

  張允修冷靜下來,雖然他與趙勇相處時間很短,但他知曉,這小子肯定不是仗勢欺人之輩。

  沉默了幾秒鐘,張允修問起那僧人的傷勢:「被打的那人怎麼樣?」

  「暫時沒死.」

  「什麼叫做暫時沒死啊?」

  「肋骨斷上好幾根,一隻眼睛被打瞎,還有.還有那辦事兒的玩意,被趙勇一腳踩爆,後半輩子怕是再也起不了邪念了。」

  張福支支吾吾,低聲說了出來。

  嘶.

  這小畜生下手可真夠狠的啊。

  張允修脊柱升起一股涼氣,抬眼看向張福,盯著他的雙眼問:「既然是懲惡揚善,那為何還要把趙勇給抓起來?」

  「本來也沒事兒,咱想著既然人沒死,而且這和尚也理虧,便準備花錢了事。」張福腦袋一勾,為難道,「不知道是那個畜生,把這事兒捅到太后哪兒去了。」

  「公子你也知曉,太后每年都會去昭寧寺進香,哪兒的主持一如和尚,乃是太后的座上賓。太后得知後,勃然大怒,下令要嚴懲趙勇。」

  「若不是這小子在錦衣衛看著,怕是早就被判處斬刑了。」

  「人不死沒死麼?怎麼判處斬刑?」張允修滿臉不服,「他一個調戲女施主的花和尚,被人打死了也是活該,還有臉去上告!」

  「除卻你我之外,沒人能證明那和尚調戲在先。」

  「人證呢?」

  「不知道,一夜之間消失了一般。」

  張允修心生寒意,他感覺四周有一張大網,正逐漸合攏靠近,把攔截在中央。

  但這個煙囪他又不得不鑽,一時間,他陷入兩難的境地。

  「先去錦衣衛大牢,看看這畜生。」

  「好,我這就去準備。」

  二人收拾一番,直奔著錦衣衛北鎮撫司而來。

  按照道理來說,似趙勇這等小民犯案,一般由五城兵馬司就能處理。

  若是性質特別惡劣的話,就該由刑部看管。

  錦衣衛出動,一般只對付犯案的大臣。但錦衣衛和東廠、刑部都有詔獄之權,再加上錦衣衛乃天子親軍。

  因此威勢上比之刑部的官差大上不少。

  趙勇被轉入到錦衣衛過後,幾乎沒受什麼為難。

  快步走入牢房,遠遠的,張允修就瞧見韓三正如同花貓一般,在牢房前來回跳動。

  他知曉,韓三也是為了趙勇這愣頭青而來。

  張允修疾步走上,韓三見著張允修,忙叫嚷道:「公子,出事兒。」

  「是趙勇那畜生是不?」

  「公子都知道了?」

  韓三一驚,然後點點頭。

  「去把他帶到審訊室來,老子要親自問問那畜生。」張允修冷著臉一喝,韓三知曉事態緊急,腳下踩著輪子一般去把趙勇提了出來。


  一行人在審訊室內坐定。

  只見張允修坐在靠椅上,後邊站著韓三,趙勇則是鼻青臉腫,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囚服,坐在二人對面的長凳上。

  「說說吧。」張允修輕抬左手。

  「沒什麼好說的,咱問心無愧,只恨當初沒打死那花和尚。」趙勇滿臉憤恨不平。

  「好哇,你倒是硬氣。」張允修嘿嘿一笑,忽然笑聲一止,一開口聲音便冷得宛如冬日寒霜,「那伱他娘的打完人報老子名號幹啥?你是不是還想說,是老子讓人去給你撐腰的?」

  一旁的韓三知曉公子這是真動怒了。

  當然他不是氣趙勇打人,而是起這傢伙死到臨頭,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態度。

  趙勇被這一吼,身形抖了抖,忽又伸著脖兒回道:「大不了,大不了咱也讓他打一頓,這事兒就算扯平了。」

  張允修一個跨步向前,猛然抬腿,一腳踹出。

  趙勇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往後翻倒在地上,他迅速掙紮起身,抹了把臉上血跡,森然叫道:「好,打得好。」

  「你這畜生,死到臨頭還不知死,你以為你現在是英雄了?你現在只是一個逞凶的暴徒,上邊隨時要摘掉你的腦袋。」張允修氣得七竅生煙。

  這下,趙勇慌了神,他嘴唇顫了顫,回道:「不不會吧,是那和尚先調戲上香的女施主,我這才憤恨出手。」

  「有誰能夠證明?」

  「上香的那位女施主。」

  「人現在找不到了,所以現在沒人能給你證明。」

  張允修輕描淡寫地說出,趙勇急了,他紅著臉辯解道,「怎麼可能找不到,一定.一定是那群禿驢,那群禿驢為了名聲,把那姑娘藏了起來。」

  「你們你們快去把寺廟搜一搜,去晚了,那姑娘可就遭殃了。」.

  張允修差點被他氣笑了。

  自己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現在倒還關心起別人死活來。

  「說說吧,把那人的情形給咱說清楚,越清楚越好,你能不能活命,就全看你自己了。」張允修示意他坐回原位,吩咐道。

  趙勇不敢拖大,一一說了出來。

  卻說十一月中旬時分,他見家中農忙已過,便帶著銀兩,直奔著京城來尋韓三。

  結果到錦衣衛一打聽,韓三跟著張允修去到松江府。

  他想著手中還有些余錢,一邊等待韓三,一邊遊玩起京城。兜兜轉轉玩了幾天,他想著去昭寧寺以轉。

  這昭寧寺在嘉靖年間因皇帝修玄,備受打壓,等到隆慶皇帝繼位,道士地位一落千丈,昭寧寺乘勢崛起。

  但是,真正讓這昭寧寺達到巔峰的還得是萬曆年間。

  萬曆元年,李太后親自來此上香,並且為寺廟捐獻了兩尊大佛。

  從此以後,昭寧寺的香火愈發鼎盛,引得無數善男信女前來進貢。

  那日剛過辰時,趙勇一步一晃地走入昭寧寺,望著洶湧的人流,他心中打起退堂鼓。但想著,竟然來都來了,若是不去上柱香,豈不是白來一趟?

  於是乎,趙勇硬著頭皮,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入主殿。

  匆匆上了一柱香,他便如同腳底踩在燒火的鐵塊上一樣,疾步離開大殿。

  左拐右拐,趙勇最終拐到一處偏殿,瞧了眼周圍的風景,他不免長吁口氣。

  忽然,殿內傳來一陣呼救聲音。

  「大師.你別這樣。」一道女聲顫抖著哼道。

  「怕什麼,佛爺已經佛祖點化,你既然佛教信徒,與我雙修過後,必能受到佛祖的護佑,早日登臨佛國。」另外一道略顯淫邪的聲音響徹起來。

  「不要.不要,大師。」

  「來吧,小美人兒,讓咱倆一起登臨佛國。」

  在外邊聽了一會兒牆根的趙勇怒不可遏,幾個跨步邁入大殿。

  然後就瞧見,一名肥頭大耳,中等身材的和尚,背對著他,衣衫不整地站在大殿一側。

  前邊,則是一名約莫二十來歲,做少婦打扮女子。只見她衣衫半解,面色陀紅。

  雪白的桃峰與白膩膩的脖頸上,全然暴露在空氣之中。

  「不要大師,有人進來了。」


  「小美人,你放心,這兒沒什麼人來的,你就從了咱吧。」

  趙勇看著那和尚如此膽大,知曉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幹這事,於是一咬牙,怒氣衝出地上前。

  一把揪住和尚衣領,怒喝道:「好你個花和尚,看小爺怎麼收拾你這畜生。」

  這時那和尚也醒過神來,他望著怒氣沖沖的趙勇,知曉非他所敵,於是趕忙辯解道:「這位.這位女施主說,心口子不舒服,咱就,哎喲。」

  「不舒服你娘,老子今兒個打死你個禿驢。」

  趙勇一腔少年人的熱血,哪裡肯聽他說,抄起拳頭就打了個過去。

  十五六歲的年紀,那出手可是不知曉輕重,沒一會兒功夫,和尚便躺在地上哀嚎出聲。

  「後邊,幾個僧人沖了進來,把咱按在地上。他們把咱送到官府,咱報你的名字,就被帶到這兒來了。」趙勇說完,可憐巴巴地看向張允修,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內,第一次閃現恐懼與害怕。

  「那女人呢?」張允修問。

  「不知道。」趙勇搖搖頭。

  「韓三,從現在開始,你去找,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女人給找到。」張允修偏頭看了眼韓三,吩咐道,「記住一定要快,找到那女人,他才有得救。」

  「是。」韓三領諾而走。

  張允修又詢問趙勇一些其餘問題,不知不覺已過去一個多時辰,張允修起身也要離開。

  快要走出大門時,趙勇忽然站起身子,緊張問道:「我我會死嗎?」

  腳步滯了滯,張允修頭也不回,冷著臉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來,「不知道」,然後邁步離開,哐當一聲關上審訊室的大門。

  趙勇悵然若失,一屁股坐在凳上,一臉的失魂落魄。

  另外一邊,張允修出了審訊室,叫來牢頭,吩咐道:「別餓著這小子,他要有什麼事兒,老子拿你是問。」

  「是。」

  牢頭恭敬應下,然後彎著腰目候著張修修走遠。

  這時,天空中下起了細雪,張允修迎著風雪,來到四哥張簡修的值房。

  兄弟二人接著,張簡修為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然後說道:「如果你是為趙勇那小子來的,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人不是還在你們錦衣衛麼?難不成,有人還敢強行來拿人?」張允修不解問。

  苦笑著搖搖頭,張簡修拿出一張白色的公文:「先看看這個吧。」

  張允修接過一看,臉色卻變得難看起來,這竟然是刑部的移文,這事要鬧到三司會審去了。

  而且,這語氣與口吻,明顯是出自自家老爹。

  「沒錯,這就是父親的意思。」張簡修迎著弟弟的目光,長嘆道,「你也知曉,父親這個首輔若是沒有李太后的支持,也是寸步難行。」

  「李太后那邊下了命令,說是要嚴懲行兇者。」

  「可趙勇打人那是事出有因啊。」張允修急忙為他辯解道。

  「誰能證明?」

  張簡修冷著臉問,張允修張嘴想說,張簡修粗暴打斷道,「好好好,就算是有人能證明那和尚有所不軌,但那又如何呢?人家可以有千百種理由解釋。」

  「但趙勇逞兇鬥狠,把人打得半身不遂,這是鐵定的事實!」

  「難不成就眼睜睜看著和尚,強暴民女?」

  張允修怒了,幾乎是以一種歇斯底里的聲音咆哮出來。

  「他完全可以把人制住,然後送到官府,交由官府治罪。」張簡修面帶寒霜,隨後聲音也不由得拔高几度:「若是人人都如他這樣,見著不軌之事,就下死手,那還要官府幹嘛?」

  「就是因為你們這種人太多,才導致不軌之徒屢禁不絕!」張允修冷冷譏道。

  「呵,你不在我這個位置上,倒是說得輕鬆。」

  「我就是到了你這個位置上,也不會如此草菅人命,把一條年輕且無辜的性命,當做垃圾一般處置。」

  「混帳東西!」張簡修一拍桌,咬牙罵道:「你以為你是誰?若不是父親,你以為馮保能高看你一眼?你以為徐家能與你聯姻?你以為你一句話,王纂就能巴心巴肝的,把漕船送給你?」

  「我看,是你一切都過得太順,讓你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以為你已經跳出了井口?其中你就是一隻剛剛趴在井口的癩蛤蟆,李太后一腳,就能把你踹回去。」


  「和李太后作對,你有那個實力嗎?!」

  張簡修的聲音震耳發聵,幾乎是用嘶吼出來。

  這也是兄弟二人第一次紅臉,張允修被說得低垂腦袋,沉默不語。

  張簡修只覺話有些說得太重,於是沉默一會兒,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繼續道:「政治從來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妥協。用小的利益,去換取更大的利益。」

  「只要李太后能出了這口惡氣,父親的首輔地位就能穩如泰山,到那時天下蒼生,又能有多少因父親的新政而受惠?」

  「你說得對。」張允修微微頷首,然後盯著張簡修的雙眼問:「所以,李太后對趙勇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不知道。」張簡修搖搖頭。

  「你猜一猜。」

  張允修紅著眼圈問。

  「你心裡不是有答案了麼?」張簡修長吁口氣,踱步到窗邊。

  這時,窗外的雪花愈發大了起來,把大地上的污穢遮掩了個乾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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