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進長安(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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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4章 進長安(二合一)

  從子午谷口往北一走,就是長安的朱雀門了。

  晌午的長安當真富庶。

  日頭給亮晃晃地懸上,將百千家店鋪的旌旗幌子曬得有些發蔫。

  空氣里混雜著牲口氣、香料氣、熱食氣,還有不知從哪條巷子飄來的胭脂水粉氣,被風一攪,成了這座天下雄城獨有的味道。

  街道寬闊,足以容數輛馬車並行。

  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綢緞莊光鮮,鐵器鋪叮噹,胡商開的珠寶店前圍著好奇的婦人,波斯毯子就那麼大刺刺鋪在門口,色彩濃烈得扎眼。販夫走卒挑著擔子,吆喝聲此起彼伏,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夾著書卷,小心穿行,偶爾被粗魯的江湖漢子撞了肩頭,也只是皺皺眉,低頭加快腳步。更多的尋常百姓,挎著籃子的,牽著孩童的,或疾或徐,匯成一股渾濁而澎湃的人潮,在這帝國的財富與欲望匯聚之地流淌。

  而帝國的頂點就在北面,皇城巍峨的輪廓好似人影,面北朝南地注視著這寰宇的臣民。

  這是不同於東虞都城的氣象。

  長安西市主街偏東的位置,惠安堂算不得最顯眼,比起恨不得把旌旗幌子鋪到街上的大小鋪子,老店自有老店的氣韻,鋪面足有三層,飛檐斗拱,木料是上了年頭的深褐色,門楣窗欞不是時興的樣式,牌匾也是粗撲的黑底白字,但裡頭的千百種藥材,就是一股沉甸甸的底氣。

  裡面分三層。

  一層是尋常藥材;二層是些名貴補品,專供富戶官家;至於三層,坊間傳聞那裡才有真正的天財地寶,非有大機緣或潑天富貴不得見。

  此刻,一層櫃檯前卻有些不太平。

  「————我前日才在你們這抓的藥,說好是足秤三兩!回家我娘子用家裡的戥子一稱,明明只有二兩八錢!這、這熬藥差著分量,藥效能一樣嗎?我娘子身子弱,就指著這方子調理呢!」

  一個中年人捏著一包攤開的藥材,聲音有些發尖。

  櫃檯後的小二漲紅了臉,指著櫃檯上的戳子:「這位客官,話不能亂說!我們惠安堂百年老號,西市誰不知道最是重信譽?您看這戳子,準星在這兒!您要不信,咱當場再稱一遍?」

  中年人更急了,「多花幾文錢我也認了,可你們不能短斤少兩啊!」

  「客官,真不是————」小二也委屈,「我們東家定的規矩,寧可多給一線,絕不少了一分。犯不著為這點錢壞名聲不是?」

  兩人爭執聲漸高,引得鋪子裡其他抓藥的客人紛紛側目。一個管事模樣的清瘦老者從後堂掀簾出來,「吵什麼?」

  小二忙躬身,將事情快速說了。

  管事對中年人道:「許是夥計手腳忙中出錯,也未可知。惠安堂不會讓客人吃虧。」他轉頭對小二,「去,給這位客官補足分量,再多抓一錢,算賠禮。」

  中年人聞言,臉色稍霽,但猶自嘀咕:「早這樣不就好了————」

  小二不敢多言,默默去稱藥。

  中年人拿了補足並多了一錢的藥材,轉身走了。

  待人走後,管事數落了小二幾句瞎嚷嚷,讓他掃櫃檯,小二嘆了口氣,抽出塊乾淨抹布,用力擦拭著剛才放藥材的台面。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光影微微一暗。

  有一灰衣男子走了進來。

  小二正準備招呼這客人,一抬眼,就見那人不疾不徐地取出一物,平平地置於櫃檯上。

  那是一塊半掌長的竹牌,刻了惠安兩字。

  小二一看,眼驚了下,這是惠安堂最上等的信物,能上第三層,整個京城,持有者不過寥寥。

  「貴、貴客駕臨,您——您需要什麼?儘管吩咐!咱們庫里有上好的老山參,剛到的雪域蟲草,還有鎮店的三百年何首烏————」

  他語速極快,目光卻不敢再直視對方,只盯著那枚古樸的竹牌。

  「這附近,可有清淨些的歇腳地?還有,儲宮該往哪個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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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句話一起,小二一下呆了一呆。

  「發什麼愣!沒見客人站著嗎?還不快招呼!」

  管事的呵斥聲從櫃檯另一端傳來,帶著不滿。他方才只是瞥見這邊來了客人,小二卻杵著不動,正待過來查看。


  小二渾身一個激靈,趕忙小跑衝到管事身邊,一把扯住管事的袖子,「管事的,竹牌!那人有掌柜的竹牌!」

  管事眉頭一擰,也有些驚訝,無怪乎小二大驚小怪。

  小二補充道:「他上來就問我歇腳的地,儲宮往哪走,怕不知是哪位皇親國戚————」

  「什麼?」管事的臉皮也跟著一抽。

  他迅速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堆起比小二更圓潤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深深一揖:「貴人光臨,小店蓬畢生輝!手下人愚鈍怠慢了!不知貴人如何稱呼?」

  「免姓陳。」

  「貴人想找歇腳的地方——今兒是不太好說,長安人本來就多,年後聖上準備回京了,各地達官顯貴早早訂滿了雅居院子,不如到我掌柜的章府上暫居一趟,貴人若不嫌棄,小的這就讓人去安排。」

  陳易聽罷微微頷首,一路入長安,的確見到人流格外龐大,他們進來的朱雀門都被擠得水泄不通。

  連問了許多家客棧旅館都說沒房,總不可能帶著二女去擠城外那些野店,於是就想到了之前野廟裡碰到的那隊行商,找一找章三惠給的竹牌,發現還在。

  「那好,儲宮該往哪個方向走?」陳易又問。

  管事頓了下,不由問道:「貴人問儲宮,是要找誰?」

  「找太子。」

  「貴人——貴人為什麼要尋當朝儲君?」

  「我是他故交,找他有些事,」陳易頓了頓,「等我找完,就沒他什麼事了。」

  話雖語焉不詳,但管事識趣地沒再多問,他在惠安堂當了這麼久管事,還是要些眼力的,此人姓陳,還有竹牌,想來身份不凡。

  「儲宮在興寧坊,貴人想必不是長安人,要尋太子現在可不是時候。」

  「嗯,我知道,事先問一下,等聖上回京再說。」

  東宮若疏曾經給陳易講過,西晉自太祖建制起,便效仿遼金建五京制,將半壁天下分而治之,其中長安是中京,多以漢禮漢法為主。而每隔三年,西晉皇帝便會巡視諸京,而太子也會隨行,如今西晉皇帝在上京才剛剛啟程歸京,太子自然也不可能在長安里。

  不過,陳易總得先問對位置,不然當殺手還找不到路,那就丟人丟大了。

  「既如此,先幫我們安排歇腳的地吧。」

  「陳公子這邊請,還有這位居士也這邊請。」

  到了章府,管事在前頭引路,陳易隨意打量周遭環境,雕欄畫棟,亭台樓閣,院落雅致,沒什麼好說的,富貴人家的宅子大多一個樣。

  「這位小姐可需另外安排住處嗎?」

  「她是我們兄妹的貼身婢女,管事不必客氣。」

  ————

  「陳公子,這是應有之義,是您客氣了。」

  假姓氏用多了,聽回別人稱呼自己「陳公子」,意外地有些不適。

  其實到了漢中一帶,他改成姓陳,名吳。

  走了這麼多路,到了這新地方,就得改個假名,不然同一個假名用太久,不說別人也知道是你,假名就成了真名。

  正行至一處略為開闊的庭院側門,管事腳步卻是一頓,臉上露出一絲恍然與歉意,側身道:「哎呀,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這邊路近日走不通。陳公子,諸位,請隨我繞一下西邊的遊廊。」

  陳易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只見庭院深處,一方白石鋪就的小廣場上,設著一處簡易的法壇。

  黃布鋪桌,香燭高燃,青煙裊裊。

  五六位身著灰色僧衣的和尚雙手合十,圍著一個老人誦念經文。

  「這是?」陳易收回目光,看向管事。

  管事嘆了口氣,道:「讓陳公子見笑了,那是我們老爺的父親,章老太爺。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麼了,總是夜夜驚夢,說是見到些不乾淨的東西,驚懼得很。看了不少大夫,吃了許多安神補氣的方子,總不見好。老爺無法,只好托人請了青龍寺的僧人過來,設壇誦經,說是要淨化宅院,驅除污穢,安老太爺的心神。」

  說話間,或許是這邊幾人的駐足觀望引起了注意,藤椅上的章老太爺眼皮動了動,竟悠悠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緩緩挪了過來。

  他眯著眼看了片刻,嘴唇嚅動了一下:「栓子?是栓子嗎?你站那兒幹嘛呢?那幾位————是哪裡來的客人啊?」


  管事連忙快步上前幾步,走到法壇邊緣,道:「老太爺,是我。這幾位是——是三爺在外結識的朋友,持著三爺的信物來長安辦事,暫時在府里落腳。」

  章老太爺哦了一聲,目光又掃了一遍,」哎喲————那,那還有個道士呢?」

  他這話說得突兀,聲音也不小,正在誦經的幾個青龍寺僧人似乎被稍稍打斷,誦經聲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其中有兩位年輕些的,眼角餘光似乎也朝殷惟郢這邊掃了一下。

  管事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忙解釋道:「老太爺,這位居士是陳公子的同伴,一同來長安的。」

  「這些日子——總見不得好,心裡頭慌得很——睡也睡不踏實,閉上眼就是些————唉,看了郎中,吃了藥,又請了師父們念經————」

  章老太爺聲音斷續嘶啞,他有些茫然地掃過群僧,又轉了回來,道:「我就在想啊——是不是也該請個道士來試試啊?」

  這話一出,法壇邊誦經的僧人中,一位年紀輕的僧人,眉頭皺了一下,忍不住停下念誦,道:「老太爺,您安心。我等法力或有未逮,但待普惠大德親臨,必能為老太爺祛除煩惱,安神定魄。普惠大德行持精深,乃我青龍寺首座,定能護佑宅邸清淨。」

  管事見狀,連忙跟著附和道:「是啊老太爺,您可別胡思亂想。普惠大德那是何等人物?那可是進過皇宮,為聖上和娘娘們講過經的高僧!佛法無邊,有大德親自出手,什麼邪祟污穢敢不退散?您就放寬心,好好配合師父們誦經,大德一來,保管您就好了!」

  章老太爺被兩人這麼一說,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急切地問道:「那——那普惠大德,他什麼時候能來啊?」

  那年輕僧人見老太爺如此急切,解釋道:「老太爺勿急。普惠大德這幾日正在寺中主持一場重要的法會,為聖上回京祈福,也為關中春耕祈願,法會之後還需為信眾講經數日,待寺中諸事稍定,大德便會親臨府上。」

  「幾日——還要幾日————」章老太爺喃喃重複著,身子重重靠回藤椅。

  管事見老太爺情緒低落,也不敢再多說。那年輕僧人也垂下眼帘,重新加入同伴的誦經聲中。

  陳易目光平靜地掠過法壇上搖曳的燭火、裊裊的青煙、神色各異的僧人與疲憊惶恐的老人,最後在殷惟郢靜立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女冠已在默默掐指。

  管事匆匆引著幾人繞過庭院。

  走遠了,那梵音與香火氣才漸漸淡去,東宮若疏回頭望了一眼那被亭台遮掩的法壇方向,撇了撇嘴,低聲道:「這老爺子,病急亂投醫,不過那普惠大德————聽起來排場不小啊,還能進皇宮,我以前都沒聽過。」

  管事聽到後,蹙了蹙眉頭道:「姑娘看著是長安本地人,離開長安幾年了吧,普惠大德是一年前從西域來的,可是不世出的高僧大德,京中多少貴人親眼見他降伏過惡妖魔鬼。」

  他有提醒這姑娘莫要亂說話的意思,只是這姑娘畢竟是貴人的婢女,輪不到他來教訓,便點到為止了。

  管事的把一行三人帶到客院,囑咐了幾句,說了幾句客氣話,便離開了。

  這是一處頗為雅致清靜的小院,幾叢翠竹倚著粉牆。

  陳易這時微微轉頭看了眼殷惟郢。

  女冠輕輕拂袖,動作優雅從容,曼聲道:「小易啊,隨我開壇作法,降妖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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