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陛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86章 陛下

  秦青洛沉默地抱著秦玥離去,並未回頭。

  因大年三十的緣故,奴婢們要麼告假省親要麼早早歇息,王府內很是孤寂,廊邊連綿搖曳的大紅燈籠,勾勒著那高大筆直的陰影。

  「咻、嘭!」

  「噼啪、嘩!」

  尖利的呼嘯劃破夜空,秦玥遂聲偷偷看去,一朵朵、一簇簇花火躍上高空,絢爛轟然綻放,金菊、彩柳、火樹、銀花,龍尾城的天空流光溢彩,漸漸隱沒了月色,硫磺和硝煙順著風飄入王府,那裡面似乎有許多歡聲笑語。

  秦玥的小腦袋瓜忽然想到,前幾天爸爸跟別人放煙花,沒跟父王放過呢。

  綻放天空的光火,不時勾勒著秦青洛冷硬的側顏,明明滅滅。

  小傢伙感覺到哪裡不對,只乖乖地臥在秦青洛的懷裡,沒有吱聲。

  或許她隱隱約約記得,好久之前,秦青洛並不待見她。

  與其說是忽視,無過乎是憎恨。

  憎恨這個強塞入懷裡的生命。

  走到了往日的暖房附近,奶媽早早便在等候了,會審時度勢的她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接秦玥:「王爺,把姑娘給我吧,時辰也不早了。」

  按照往常,秦青洛會面無表情地把秦玥遞過去,再囑咐一兩句。

  只是這一回,她並未鬆手,甚至連遞過去的意思都無,奶媽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頓。

  秦玥正想往下滑,卻感覺到母親的手臂倏然收緊,把她牢牢抱在懷裡。

  奶媽只好把手訕訕收回。

  女子王爺仍舊一言不發,緩緩起步走過暖房。

  秦玥莫名有些害怕,趴在她的肩窩上,貼得更緊了。

  順著小路而走,轉過重重廊廡,來到了主居的院落,她推開了門,這時,終於把秦玥放了下來。

  秦玥仰著小臉,依舊不安地看著母親。

  秦青洛脫下外袍,隨手搭在屏風上,屋內沒有很多燈,只有一盞長明燈在角落散發著微弱的光線,以至於女王爺大半張臉都籠在陰翳里。

  那蛇瞳在陰翳里更顯幽深,直直盯著秦玥,豎起瞳孔微微顫動,仿佛勾勒著秦玥的輪廓,她的眉腳,與她父親真像————

  「孽種。」

  秦玥一呆,父王好久沒這樣叫過她。

  「父、父王————」她有些發顫地喊了聲。

  而後她走前幾步,抱住了秦青洛的小腿。

  許是被這小小的動作喚起了一絲母性,秦青洛眸光不再那般鋒銳,她推開了秦玥,在廳中渡步,而後引了長明燈的火,點燃起了一盞油燈。

  她舉著燈,似在尋什麼。

  末了,她將懸掛在西壁的寶劍取了下來,那原是用來鎮煞辟邪的劍,嘩的一聲,抽出近半,燈下寒光爍爍。

  她仿佛在挑燈細賞寶劍美妙的紋路。

  秦玥打了個冷顫,好似那把劍會斬向她。

  「孽種——過來。」

  秦玥一時不敢過去,雙腿發顫著,微微搖頭,可又不敢真不過去,便挪動挪動身子,走一步又退半步。

  「不殺你。

  「7

  話音落下,見父王的眸光愈發危險,秦玥還是走過去了。

  父王寬大的臂彎把她摟在近前。

  她沒有看她,而在看劍,接著她聽到父王喃喃一句,「若我只是尋常一將門女,今夜必自刎於此劍之下。

  秦玥一滯,儘管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卻意識到那是不好的東西。

  她焦急大喊:「父王不要!」

  那蛇瞳自明滅不定的陰翳地緩緩掃了過來。

  秦玥瑟瑟發抖,可在不知怎麼的本能下,兩隻小手用力抓住了那寶劍。

  她力氣一時有點大,把寶劍從父王手裡奪走了,往地上一丟。

  「劍、劍劍壞!」

  「父王、父王不要劍劍————」

  「要、要玥兒。」

  秦青洛望著那柄被丟出去的劍,只咫尺之間,她道:「這劍不壞。」


  「玥兒說劍劍壞、就、就壞。」小傢伙道。

  秦青洛回頭又看了她一眼,不辨喜怒道:「你與你爹一般獨斷專橫。」

  許是福至心靈,秦玥似有所悟,道:「是爸爸壞!」

  話音落耳,女王爺沉默了一瞬,「嗯。」

  「爸爸壞、爸爸一看就最、最壞了。」秦玥用有限的詞彙努力組織,而後回身抱住了她,道:「玥兒、玥兒最好。」

  聽到父王兩次應聲,小傢伙鬆了口氣,黏著抱著秦青洛的大腿。

  秦青洛緩緩蹲下身,秦玥便把身子埋進她懷裡,把小臉往胸脯蹭了蹭。

  「玥兒。」

  秦青洛忽然開口。

  「嗯?」

  「玥兒——」女王爺頓了頓,而後道:「你不知道我當初多想殺你。」

  「————嗯。」

  這話說得小傢伙有點害怕,她道:「不要殺玥兒,去殺爸爸。」

  女兒天真無邪的話讓秦青洛一時愣住,她啞然失笑,而後一伸腳,把那把劍踢得遠遠的。

  窗外,煙花的盛宴仍在繼續,斑斕的光影透過窗紙,在帳幔和地板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圖案,忽明忽暗,每一次炸響都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秦青洛閉上眼睛,將下巴輕輕抵在女兒柔軟的發頂。

  懷裡這實實在在的屬於她骨血的溫暖,一點點熨帖著她冰冷空洞的心口。

  只是,那寒意太深了。

  失望,被再次挑戰底線的憤怒,她格外疲憊,心覺荒謬之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刺痛。

  他口口聲聲說要為「我們家」出力,轉眼卻讓另一個女人的腹中有了他的骨肉,那幅畫,那些糖————此刻想來,都像是一個拙劣的玩笑。

  她給了他前所未有的縱容,甚至默許了許多。

  此時此刻,她忽然發現,自己之所以能容下他有許多女人,是因他們之間————有一個小家。

  可他的「家」里,究竟還要添多少人?他的「心」里,又能同時裝下多少份「在意」

  ?

  那是個不受她掌控的男人。

  秦玥在母親懷裡蹭了蹭,揉了揉眼睛,聲音軟糯含糊道:「父王————玥兒困了,要睡覺。」

  這聲帶著濃濃倦意的童音,像一根輕柔的羽毛,暫時拂開了秦青洛心頭的沉甸。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湧不休的思緒按捺,她不能,至少此刻不能在女兒面前失態。

  她點了點頭,攬著秦玥的手臂下意識放柔了些許,抱著女兒站起身,走向裡間的床榻。

  窗外的煙花已近尾聲,只餘零星幾點悶響和漸漸消散的光痕,襯得室內那盞燈火愈發昏黃。

  秦青洛將秦玥輕輕放在寬大的床榻內側。

  秦玥幾乎一沾枕頭,眼皮就沉沉合上,小手還抓著秦青洛的一縷衣角,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就在這燈火昏朦、萬籟漸寂,秦青洛的心緒隨著女兒的熟睡而稍有平復,卻又不可避免地滑向更深思量中。

  屋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似乎猶豫了一瞬。

  秦青洛眸光斂起,起身而出。

  恰是時,廳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一道男人的身影,背對著廊下殘餘的微弱光影,投了下來。

  秦青洛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光影交界處,陳易站在那裡。他臉上的神情有些複雜,沒有了平日慣有的戲謔或算計,也沒有了方才在林琬悺屋裡的茫然,似乎趕得有些急,自光先是落向地上的劍,停頓片刻,才移向走出秦青洛。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

  而後,陳易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笑臉。

  令人憎惡的笑臉。

  秦青洛看著那笑,心頭翻湧激盪。

  起初,隱有怒火。

  只是,這怒火來得順理成章,去得卻突如其然,它並未化作叱罵的言語,倏然一平。

  像是燒盡的炭火,回溫過後,只剩灰白冰涼的餘燼。

  她發現她對此人已無甚期望。

  於是,她只平靜地問:「你來做甚?」

  那人的笑容並未收斂,並未立刻回答,也沒有嬉皮笑臉地拉近距離,他的身影顯得愈發孤直。

  秦青洛斂起眸光,蛇瞳間愈發危險,緩緩從他的身上落下,落向地上的寶劍。

  這時,不知怎麼想的,他竟突然雙手抬起,躬身拱手一禮,「見過陛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