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貔貅(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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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2章 貔貅(二合一)

  貔貅。

  形似虎,或曰似熊,雄者曰貔,雌者曰貅,故,古人多連舉之。

  乃是納食四方之財,承受天祿之福的瑞獸,傳言其只進不出,被其吞下的福緣財寶沒有吐出的份,又因是為龍子龍女,常出現在鎮獸與器物紋樣里,職司鎮煞、辟邪、招財。

  獨角為貔,雙角為貅,眼前這貔貅頭生雙角,趴在一湖的熔金火水裡,雙目緊閉地打著盹,長尾蜷縮一旁。

  陳易收攏錯愕之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倒是明白笨姑娘的強運到底是怎麼來的了。

  貔貅這等瑞獸,如何不得強運,哪怕是沒有運氣,天地也要把數不盡的福分硬塞給它,這便是所謂的天祿,而為何殷惟郢想要算計東宮姑娘時頻頻倒霉,為何那楚墓中半死不活的司命想要奪舍其軀殼,根源都在於此。

  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

  以致於這萬頃湖水的黃金堆滿心湖,無垠無盡,深不見底。

  陳易凝望著這沉睡的貌貅,後者呼呼地打著瞌睡,厚重的眼皮緊閉著,一副憨得不行的樣子,極有笨姑娘的味道,就是不知,這貔貅到底是不是笨姑娘的真身————

  「這就是東宮若疏的本體?」陳易壓低聲音問道。

  「阿彌陀佛,可以這般說,確切來說,這是她的法身,也即是阿賴耶識。」靈慧法師雙手合十道。

  「什麼椰子石?」

  那個詞是從梵文譯來,陳易聽著便覺拗口,以前雖然從小狐狸那裡聽過幾次,可並沒有記在過心上。

  靈慧法師倒沒有因此露出看文盲的眼神,反而語氣和緩了些,道:「所謂阿賴耶識,是法種子,常言善因結善果,而法種子自然可結佛果,也是你們這些門外武夫常說的佛性。」

  「還是聽不懂。」

  「.

  「7

  靈慧法師沉默了一陣,見陳易漂浮在金水上緩緩靠近沉睡的貔貅,趕忙出言制止道:「施主切莫驚醒它,這姑娘的法身不能在當下醒來!」

  陳易原本確實又靠近了些,只為從更近處打量這沉睡的瑞獸,感受那磅礴而祥瑞的氣息,此刻聽到靈慧法師急聲制止,他倒是停下了動作,心中好奇更甚。

  貔貅乃是瑞獸,承受天祿,招財納福,絕非饕餮、混沌那般凶獸,既是瑞獸,驚醒它又能如何?

  而且,此事細想之下,邏輯頗為矛盾,倘若東宮姑娘的本體是凶獸,那麼靈慧法師以佛門神通在此地設下古廟殘魂鎮守,倒還說得過去,算是降妖伏魔,護佑蒼生。

  可東宮姑娘分明是象徵祥瑞的貔貅法身,你這佛門中人,不去護持瑞獸,反而將其心湖以迷霧封鎖,以梵音灼骨之苦折磨其人身,這又是何道理?

  靈慧法師的殘魂似乎猜到了陳易的疑問,她面容上怒意稍斂,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緩緩開口道:「施主心有疑惑,實屬正常。然世間之事,否極泰來,瑞獸雖祥,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陳易眸光略微跳動。

  如此說來,的確不失合理。

  貔貅納食四方之財而不出,承受天地福緣而不吐,可謂過猶不及。

  若東宮若疏身為貔貅的秘密暴露於世,那些渴望突破境界、延年益壽、甚至逆天改命的修士大能、妖魔巨擘,誰會不想將她據為己有?或是抽取其氣運,或是煉化其精魄————

  陳易兀自琢磨,而後想到什麼,忽地問道:「據說她在西晉被定為太子妃,是不是也與此有關?」

  靈慧法師微愣了下,再度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並未急於回答陳易的問題,而是先問道:「敢問施主跟她是何關係?」

  陳易聞言,說是密友吧,只怕低了,靈慧法師有所保留,說是至親,卻也不像,極易被戳穿,左思右想,他幽幽道:「江湖兒女,萍水相逢,月夜私奔。」

  這些字眼落下,可見靈慧法師猶豫了一瞬,而後細問道:「你與她是夫妻?」

  「差一點吧,拜過堂,還未圓房,我很珍惜她,不願就這樣糟蹋。」

  話說得不似有假,靈慧法師也的確聽不出假來,再三思索後,她盯著這能進入到東宮若疏心湖的男人,還是緩緩交代道:「阿彌陀佛,施主猜得不錯,這姑娘是貔貅轉世托生而來。初時不覺,只是尋常女童,但隨著年歲漸長,瑞獸本源便愈發藏不住,那身磅礴福緣,更是顯化得————近乎誇張,已到了誰都無法再視而不見的地步。」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與沉重:「當年貧尼也並非雲遊路過陳家,而是西晉陳氏,借著祖上與貧尼師門那點早已微薄的香火情,特意將貧尼這具已近油盡燈枯的殘軀請上門去。」

  「他們請你的目的?」陳易追問。

  「便是借貧尼最後一點佛門修為,結合陳家秘法,將這孩子日益覺醒的貔貅法身,強行封印於這片心湖深處,並以迷霧籠罩,隔絕天機窺探。同時,陳家又請動那位斷劍客,傳授她凌厲無匹的殺人劍。」

  陳易眸光一閃,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以殺伐之氣,掩蓋祥瑞之息?倒是個法子。」

  「然也。」靈慧法師頷首,「殺劍凶戾,最能混淆天機,沖淡那過於招搖的福緣寶光嗎,陳家為此,可謂煞費苦心。」

  她話鋒一轉,嘆息道:「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縱是這般遮掩,到底還是————被窺破了天機。」

  陳易聽到這裡,心念電轉,順著她的話推敲道:「被西晉的天家發現了?」

  「正是。」靈慧法師的殘魂顯得愈發凝實了些,似乎這段記憶對她而言也極為深刻,「西晉皇室,坐擁欽天監,網羅天下奇人異士,終究還是察覺到了蛛絲馬跡,當朝皇后親自出面,一道懿旨,並用了皇帝印璽,直接賜婚於陳家,指名要這姑娘為太子正妃。」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此舉用意,再明顯不過,便是要借這貔貅轉世的無邊福緣,與他們皇族徹底綁定,與一朝之國運牢牢捆縛在一起!此番天恩浩蕩,亦是堂堂陽謀,饒是西晉陳氏這等世家門閥,當時亦不能違逆,只能————接下那紙婚書。」

  陳易抱了抱雙臂,扯了扯嘴角,帶著點冷意道:「只是這婚,最後到底還是沒成。」

  靈慧法師聞言,這尼姑竟露出了一絲笑意道:「自然沒成。

  陳家家主眼見事不可違,便行了一招險棋,他們暗中授意,巧妙利用了這姑娘本身那深厚到不講道理的福緣,裡應外合,偽造了她不堪壓力、私自逃婚的假象。

  此事幾乎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任他西晉欽天監監正如何推演天機,下算因果,最終得出的結論,都只會是此女福緣太過,命格奇異,非是皇室所能強留,其遁走乃是天意使然,絕非人力為之。否則,以這姑娘當時那點微末道行和懵懂心性,單槍匹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西晉重重關隘與皇室眼線的天羅地網?」

  聽到這裡,哪怕不知其中艱險細節,陳易也大致清楚了來龍去脈,如此說來,無怪乎東宮姑娘想請動自己去殺那西晉太子,哪怕這笨姑娘沒心沒肺,可憑著一身福緣,也能隱隱覺察到危險何在。

  其實東宮姑娘算是心善了,若換成自己,只怕是想滅人滿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既然如此,誰敢覬覦,他便殺誰。

  陳易收住了腳步,再三打量這貔貅瑞獸,雖說不是什麼福瑞控,只是這模樣倒是莫名有些可愛。

  初初見貔貅確實有些錯愕,只是稍一作想,比起相識的其他女子來說,這來頭奇異是奇異,卻也不算太大,所以陳易倒沒有那種驚覺祥瑞的心態。

  他想了會,慢慢問道:「這怕只是權宜之計吧。」

  靈慧法師看了他一眼,有些詫異,還是微微頷首道:「的確如此。」

  陳易斂了斂眸子,意味深長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陳易凝聚的那點靈光自東宮若疏眉心悄然收回,緩緩睜開眼,眼底還殘留著那片奇異景象,但面上已恢復如常。

  幾乎是同時,東宮若疏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也悠悠轉醒。

  她眼神還有些迷濛,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小小的打了個哈欠,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嗯——好睏呀——陳易,我好像——睡了一覺————」

  ——

  她說著,還像只慵懶的貓兒般,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試圖驅散那縈繞不去的睏倦。

  稍稍清醒了些,她立刻想起正事,強打起精神問道:「怎麼樣?你在我身體裡——找到什麼了嗎?是不是有髒東西?」

  陳易看著她這副全然不知自身來歷的模樣,心頭一時無奈。

  貔貅本就鎮煞辟邪,哪裡有髒東西會有進去。

  他平淡地搖了搖頭道:「沒有,我仔細探查過了,你的心湖很乾淨,什麼異常都沒有」」


  「啊?什麼都沒有嗎————」

  東宮若疏聞言,臉色失望,小嘴微微撅起,腦袋也耷拉了下去。

  但這點失望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又抬起頭,抓住陳易的衣袖,出聲問道:「那之前說的——那我不想當人了,怎麼樣?」

  陳易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心中忍不住腹誹,你這笨姑娘本來就不是人。

  只是這話不可能出口,否則這笨姑娘自己都給泄露個精光。

  他只得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用一種哄小孩般的語氣道:「當鬼有什麼好?要不是有我,你風吹就散,日曬就化,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還是老老實實當你的人吧。」

  「就因為有你,我才想當鬼啊。」東宮若疏理所當然道。

  「就因為有你,我才想當鬼啊。」

  若是尋常江湖愣頭青聽到那樣樣一句話,怕是要為之拼死拼活,非要上刀山下火海不可。

  好似不把命交出去,都對不起當年女子無意的一句真心。

  江湖人潮洶湧,少年人的命太輕賤,女子的一句真心話又太罕見,物以稀為貴,於是乎一句真心話,能換好多人為之赴死。

  偏偏一個女人一生中能講的真心話很多,甚至可能一句話一炷香前是真心話,下一刻就成了虛情假意。

  但哪怕到最後發現是虛情假意也好,少年人為之而死時,都會挺起胸膛強撐一句不後——

  悔。

  陳易不是這樣的傻子,命是自己的,哪怕要換,也總得換夠本,前世若非當真吃到了周依棠,與之成婚定下終身,他都絕不會飛升補天,所以除了他為色相痴迷的時候,極沒有少年感。

  所以聽到東宮若疏的話時,陳易心有觸動,但也僅此而已,不止如此,他還調侃地說一句:「你這句話說出外面,得多少人給你赴死?」

  笨姑娘歪了歪腦袋,像是在駁嘴般道:「所以我才說給你聽。」

  陳易對此很是無可奈何,沒有過於放在心上,也沒有當作耳旁風。

  往後過了十幾日。

  陳易曾跟殷惟郢說過,起碼把年過完了再考慮去西晉的事,而這段時間他的心也沒有放在別處,基本上都是逗逗玥兒,陪陪王爺處理政務,與祝莪卿卿我我,有時再睡一睡林家小娘,這女人還是那麼悶葫蘆,而雙修倒是少去了,他家大殷也少有的不嫉不妒,許是准她修仙之後,學會忍耐了。

  只是臨近新年,日子雖無風無波,事務卻還是日漸繁忙了起來。

  秦青洛自收到言官彈劾之後,便催使陳易行止戈司的本職工作,好似要把他趕出王府似的,讓他在外奔波來奔波去,可每每到夜深人靜時,臥房裡又總有一盞燈留給他。

  而這些日子,女王爺也似乎比過去貪婪了許多。

  陳易自然能消受得起,可縱使如此,每每早起,依舊不免略有疲憊。

  某日出行公務回來,夕陽西下,馬蹄聲在龍尾城的街道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作響,陳易挽著韁繩,緩轡而行。

  夕陽的餘暉將屋瓦染成暖金色,街巷兩旁的店鋪早已掛起了紅燈籠,雖未點亮,但那連成片的紅色已透出濃濃的喜慶,空氣中飄散著熬煮腊味的咸香和蒸製年糕的甜糯氣息,頑童們穿著新絮的棉襖,在巷口追逐嬉鬧。

  就在這時,前方巷弄深處,突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幾個孩子得逞般的鬨笑和四散跑開的腳步聲。

  一股熟悉的、帶著硝石味道的煙氣裊裊飄來。

  是爆竹。

  有性急的孩童,已然按捺不住,偷偷試燃了為新年準備的爆竹。

  陳易勒住馬,望著那群跑遠的孩童背影,以及地上殘留的少許紅色碎紙屑,微微有些出神。

  爆竹聲中一歲除————

  新年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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