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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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臨行

  王一諾最終還是不如所料地即將「高升」了。

  雖然說這位公司一把手並沒有如他自己想像般地連軸轉上半個月,僅僅只是在部裡面和另外兩處地方做了三場報告,但他還是高升了。

  因此,等到楊默回到鑽探公司,這位已經接受了調令,正在收拾行李,節後就要前往帝都赴任的總經理提著那兩餅僅僅只是開封過一次的普洱生茶,尋了過來。

  「恭喜你了,王副局!」

  楊默笑吟吟地看著他,然後用鐵壺隨便接了些脫氟水頓在火爐上,反手就將剛接手到的茶掰了一塊投在蓋碗裡。

  既然是「高升」,那行政級別自然會往上提一提。

  雖然說廳、局是平級的,王一諾從正處級幹部提到副局級幹部貌似也只是提了一級甚至可能只是半級,但體制內的人都清楚,其實這兩者之間還是存在著一些微妙的不同的……這種區別,大抵類似於謀士和武將的區別,但分界線往往又沒有那麼清楚。

  因此王一諾被提成副局而不是副廳,除了預示他新單位的性質不說,也意味著接收單位會招來即用,給予他一定的分管權力。

  雖然不知道開春以後王一諾是否能扛得住那些未知的擔子,但不管怎麼說,這終究還是件好事。

  所以稍微懂行的人,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如果王一諾升為了副廳,那自然還是會以目前的職位稱呼他一聲「王總」;

  而不懂行的人,會抹掉那個副字,阿諛地稱他一聲「王局」;

  只有看出他是有可能真正往前進了一步,且對他的未來有信心的人,才會用「王副局」這種聽上去不怎麼順耳的職稱來稱呼他。

  見到這小傢伙竟然懂得自己職稱變化的微妙區別,王一諾既意外,又不如何意外地看了楊默一眼。

  這個只有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雖然一直以一種「愣頭青」的形象示人,但既然能幫自己擬出那套有門有面,但又帶著極強針對性的演講稿,那顯然是一隻披著人皮的小狐狸。

  小狐狸嘛,遠比同齡人更懂系統裡面的那些彎彎道道也是正常的,因此僅通過自己職稱的不同就判斷出一些東西,其實也並不如何令人意外。

  「你個小傢伙……哪有當著人家面現場拆禮物的道理……你這竟然就沒有茶針麼!?」

  王一諾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點了點楊默,望著蓋碗裡的那一截直接掰下來的茶餅,語氣里全是痛惜。

  雖然說當著客人的面當場拆禮物是極不禮貌的行為,但楊默這種不見外的做法,反而讓王一諾感到非常歡喜,連語氣都親昵了許多。

  如果楊默肯在兩個月前就在自己面前展露出這種態度,那今日的結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了。

  王一諾很有些心緒複雜地暗嘆了一口氣,語氣里卻充滿痛惜。

  這個混帳小子,拆茶哪有這麼粗暴的?

  伱丫的沒茶針早說啊,我給你帶一支來不就行了?

  哎~

  餅型全毀了,這還怎麼架在茶柜上!

  ………………

  於是乎,五分鐘後,王一諾滿臉痛惜地喝下了那杯讓他很有些耿耿於懷的明黃茶湯。

  「算了,下次我還是托人給你整一點曬青料來得了,拆七子餅是個細緻活,就你小傢伙這懶散樣,還是喝點散茶得了!」

  楊默聞言咧嘴一笑:「那可真心謝謝您老人家了,我神煩拆茶,拿著茶針一層層的把茶葉剝下來,像您這種講究人,還得花上小半個小時去把那些壓在一起的芽葉一根根地拆出來,那不是找罪受麼……還是散茶好,一抓一把投進蓋碗裡就成了,最適合我這種粗人!」

  王一諾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治國如烹小鮮,飲茶亦如是……像你這樣一整塊地把茶餅掰下來,方便是方便了,但芽葉受熱不均勻,外層的茶葉都舒展開了,餅芯的茶葉卻還是乾的,泡出來的茶能好喝麼?」

  楊默嘿嘿一笑:「所以我說了,還是散茶更適合我啊,其實我雖然喜歡喝普洱茶,但我挺討厭七子餅……團的太緊了!」

  王一諾皺了皺眉:「既然老穆那邊頂住了那麼大的壓力,都已經把指揮部的那批專項資金剝出來一部分了,以你的本事,在資產管理公司幹個兩三年,踩上處級這道門坎應該沒什麼問題……等你成為正處級幹部以後,不想剝七子餅也得剝七子餅,你身邊哪有那麼多散茶讓你抓來就泡?」


  楊默聳了聳肩:「您老人家太高看我了,兩三年就升正處級幹部?我可沒這個自信。」

  作為體系內四大門檻之一,正處級雖然級別並不是很高,但對於普通人而言,卻是四大門檻中最難跨過去的那一道。

  王一諾聞言,眉心皺成了川字,側身看了看楊默踩在毛拖鞋上的那兩隻光腳,以及腳上依舊清晰可見的凍瘡:「怎麼,跟小雅鬧彆扭了?」

  以楊默的能力,竟然對跨過正處級這道門檻沒什麼期望值,由不得王一諾第一時間把問題的結症想到了楊默和穆麗雅的感情方面。

  楊默順著他的方向看了看,然後用腳輕輕搓了搓依舊還在發癢的凍瘡,卻是輕輕搖了搖頭:「跟穆大小姐沒有太多的關係,事實上,我倆依舊是很好的朋友……只不過我這人是個糙人,玩不來什麼細緻活,也沒那麼多精力去地層層拆茶,也自問沒那個細膩的心思去照顧手上的每片芽葉。所以呢,我覺得喝點散茶也挺好的。」

  王一諾表情有些奇怪:「可是普洱茶壓成餅後,滋味要比散茶來的濃烈和雋永……而且好的餅茶時間放的越長,滋味就越誘人。」

  楊默撇撇嘴:「散茶也是茶……而且我這人山豬品不來細糠。」

  王一諾表情更奇怪了:「可是現在市面上的普洱茶全都是從國營茶廠里加工出來的,基本上都是七子餅,很少會有散料流通。」

  楊默嗤笑一聲:「辛苦一下,從茶農手裡面直接收不就行了?」

  說著,楊默笑眯眯地提起碩大的水壺,往蓋碗裡續了點水:「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包座茶山,自己種茶嘛……反正現在普洱茶並不受歡迎,只要不影響到那些國營茶廠的生產計劃,他們應該不會反對的。」

  王一諾目光閃爍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輕輕一笑:「所以這就是你為什麼會在德州城邊上選了一片荒地作為資產管理公司的入駐地,並且允諾今年投資額不低於6個億的原因?」

  楊默對於王一諾會知道這件事一點也不意外,雖然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是他,而且這件事依舊處於保密狀態中,但不說驗資吧,最起碼的亮資程序還是要走一下的……亮資繞不開財務科,而財務科的何科長是王一諾的親信,你猜何科長這位小迷弟會不會在第一時間把這件事上報給王一諾?

  看著王一諾很有些複雜的目光,楊默聳了聳肩:「差不多就是這樣吧……您老人家也知道,我這人很懶散,也很任性……人不輕狂枉少年嘛!」

  人不輕狂枉少年?

  你?

  這隻披著人皮的小狐狸?

  仔細地咀嚼了這句話,王一諾表情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掃了掃這貨正在不安分地撓痒痒的雙腳,想起楊默幾天前在棧橋不顧個人危險下水救人的事情,以及職工醫院裡那幾十號被超規格對待著的務工人員,不知怎麼的,他忽然又有些信了。

  呵~

  說的好像誰沒年輕過一樣似的。

  「承包茶山不難,可自己打理這麼一座茶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這位永遠以一副儒雅面孔示人的公司一把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話音卻是一轉:「還有一個星期,我就會正式卸任了,趁著我屁股還坐在座位上……你這邊有什麼事情是需要我特事特辦的不?」

  被這前後很有些突兀的轉折嚇了一小跳,楊默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王一諾。

  雖然說人走茶涼是國企的常態,哪怕是王一諾,眼瞅著還有一個星期就要卸任了,在國企的機制下,真正能做的事情也並不多。

  但能做的事情不多,並不意味著他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主。

  最起碼他目前總經理的身份還保留著,真要是不顧體面地強行通過一些決議,卻也不是做不到。

  你得明白,王一諾通過去年的一系列大動作,其實很是積累了一些威望,再加上他這次卸任調離屬於突發事件,公司里又有許多人其實很有些忌諱老王總的回歸,因此種種原因的迭加之下,王一諾要想特事特辦點啥,其實要比一般人以為的要容易的多。

  但在臨行時利用自己的權力和影響力去特事特辦一些事情是一種很容易授人話柄的行為,況且王一諾此次的調任是高升,而不是去總公司裡面養老,因此這種事情就更應該避諱了。

  別人躲之不及的事情,王一諾卻親口問了出來,你要說楊默沒被嚇上一跳,那絕對是騙人的。

  滿是疑惑地看著這個戴著一雙黑框眼鏡的老男人,楊默沉吟了一下:「王總,我知道你跟穆大小姐父親的關係好,但是吧,一些事情我有自己的想法……你犯不著這樣的。」


  王一諾輕輕笑了笑:「跟老穆沒有關係。」

  不是在為穆思遠拉壯丁?

  那就是為他自己以後考慮了?

  楊默有些狐疑地看了王一諾一眼,旋即笑了起來:「王總,真的不需要如此,既然當初我給了你承諾,那麼等你到帝都落職之後,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上面有人罩著可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好事,我怎麼會白白浪費這麼好的機會?」

  王一諾又是輕輕笑了笑:「也不是為了這個……你這個小傢伙雖然油滑,但說話還是算數的,我也從來沒擔心過你反悔。」

  楊默這下子就真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用腳撓了撓發癢的凍瘡之後,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王一諾:「那您老人家這是為了啥?」

  看到楊默眼中那深深的疑惑,王一諾自嘲似地笑了笑:「如果我說什麼都不圖,你會不會以為我在騙你?」

  說著,王一諾輕輕抿了一口被某人泡的有些苦澀的茶湯,坦坦蕩蕩地看著楊默:「好了,不糾結這些了,再問一遍,你這邊有什麼需要我特事特辦的事情沒有……放心,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聽到「沒有任何附加條件」這幾個字。

  楊默莫名的有些不自在,旋即心裡湧起了一股淡淡的羞辱。

  呵……

  原來自己在別人眼裡,已經是這種人了啊。

  壓住了那股淡淡的闌珊,楊默想了想之後,微微搖了搖頭:「多謝王總的好意,但是……真的沒有什麼需要您老人家特事特辦的事情。」

  這話倒不是客套或者在避諱什麼,而是他現在真的沒有什麼需要特事特辦的事情。

  王一諾用一種奇怪而略顯失望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慶豐食品那邊的上級掛靠單位,不需要我幫忙從鑫泰公司變更為資產管理公司……開春之後,等老王總一上任,慶豐食品如果依舊還掛靠在鑫泰公司名下的話,你就不怕出問題?」

  楊默聞言,卻是笑著搖了搖頭:「不需要,張主任很早以前就承諾過我,慶豐食品那邊他們不會去碰……老張這人雖然有些不地道,但我還是願意再相信他一次的。」

  說到這,楊默嘴角翹起一絲玄妙的弧度:「如果等老王總回歸後,真的會對慶豐食品下手……呵,對於我來說,那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王一諾皺了皺眉,雖然他知道楊默對於慶豐食品非常看重,甚至把自己的髮小都當成釘子安插了進去,不可能沒有其餘的後手;但這時候的央企一旦成為大股東,對於下轄單位的壓制力絕非後世所能想像。

  所以……

  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意思是如果老王總要對慶豐食品下手,楊默就會使出後手,讓慶豐食品脫離跟鑽探公司的關係了?

  這……可能麼?

  懷著一絲狐疑和隱約深重了幾分的戒懼,王一諾點了點頭:「那默默百投呢?需不需要讓我跟馮副總與組織科協調一下,把小何調過去暫代一下科長的職位?」

  如果說慶豐食品是楊默的命脈,那麼默默百投應該算得上是他最重要的陣地之一了。

  等到新資產管理公司成立,楊默被調過去之後,雖然依然會保留默默百投科長的職位,但由於楊默以後主要會在新公司辦公,一個星期也未必能回來一趟,因此默默百投肯定會設立一個代理科長來負責整個部門的日常運行。

  這個職位可能是由原本的副科長覃鑫來兼任,也有可能是從各部門主管裡面挑出一個人來,但更有可能的是,那位老王總會指定一個自己的親信坐這個位置。

  這就很容易出問題了,一旦新來的領導真正掌握了局面之後,一旦有需要,老王總大概率會名正言順地將這位代理科長扶正,就算楊默自己,也找不出什麼反對的理由……誰讓你明年的工作重心會在資產管理公司呢,兩頭辦公在大部分情況下等於占著茅坑不拉屎,是要犯眾怒的。

  因此,王一諾想要以「工作調整」的名義,把何科長特事特辦地預調成默默百投明年的代理科長,一方面的確是為楊默著想,但另一方面卻也存著保護這位心腹的意思……人事權和財務權乃是任何一把手必須把控在手裡的核心權力,組織科既然明年會由馮副總分管,那麼等到老王總回歸後,財務科會被換血乃是必然的。

  而他現在跟楊默已經算作是盟友關係,何科長肯定會在未來的本職工作中唯楊默馬首是瞻不說,本身具有著豐富財務知識的何科長,如果能順利成為默默百投的代理科長,那麼也未免不是一個極佳的去處……就算這個職位的實際權力沒有財務科科長來的大,但起碼不會浪費對方的一身本事。


  楊默聽到這個建議,微微猶豫了一下。

  說實話,他其實並不怕那位老王總回歸之後安插自己的心腹去默默百投當代理科長,默默百投與鑽探公司其它科室的工作性質和內容截然不同,所謂隔行如隔山,他並不認為那位老王旁邊會有能駕馭這種部門的人。

  事實上,經過初期的機制梳理和承諾兌現之後,默默百投這個成立攏共也不到三個月的新部門已經初步形成了自己的部門文化和運作生態……在這種因果自負的部門裡,如果你沒辦法在專業能力上鎮住下面的人,並且正向孵化員工成長的話,只想著用國企的那老一套,只會死的很慘!

  一句話,如果那位老王總想要動楊默的地盤,會踩上一個巨坑不說,除非他敢承擔那些總價值高達2.2美元的項目全部撲街的風險,最多半年,就得灰頭土臉地把他請回原位,然後乖乖地奉上一大筆賠償。

  不過王一諾的提議其實也很讓他動心,雖然他並不怕那位老王總撬他牆角,但他現在的確很缺幫手……尤其是那種比較靠得住,又能真正做事的幫手。

  而那位一年前還只是科員的何科長既然能在原來的科室一把手病退之後頂上空缺,自身的能力也沒得挑。

  而地球人都知道,像默默百投這種投資部門,雖然工作的真正的關鍵並在於財務能力,但沒有足夠的財務知識和法律知識卻很容易踩上一個個或明或暗的大坑,因此讓何科長這個正科級幹部來屈身代管默默百投,成為各種細節工作的大管家,卻是一個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盟友嘛,相互成全才是正道不是?

  想到這裡,楊默微笑著點了點頭:「謝謝王總,那這事就麻煩你了!」

  王一諾全程觀察著楊默的表情變化,發現對方全程沒有為老王總介入默默百投這種事情而擔心,反倒是很有些賣自己面子似的,答應讓小何成為默默百投的代理科長,他的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儘管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了他一次次的意外,但這個年輕人,似乎還是比他想像的更為老奸巨猾。

  原來默默百投這邊也早就備好了後手了麼?

  呵……

  看來自己的確老了,竟然到現在都沒看出來對方的後手是什麼。

  不過結果還是能讓他接受的。

  雖然自己賣給楊默的人情最終隱隱變成了楊默賣給自己人情,但不管怎麼說,小何終究是保住了,而且只要是那塊料,未來也未必不能更進一步,最終成為真正獨當一面的重要人物。

  這也算是……

  基本上了結了自己與鑽探一公司這十幾年來的種種因果了吧?

  想到這,王一諾表情複雜地嘆了口氣,然後輕輕笑了起來:「過幾天等你腳稍微好點,來趟我家,陪我這個糟老頭子過過酒癮……昨天整理東西的時候,在柜子角落裡掃出來兩瓶賴茅的國慶紀念款。」

  賴茅曾經在建國之初推出過紀念款,絕對屬於一等一的好東西,因此楊默委實不太相信這兩瓶好酒是被王一諾在整理房間的時候不小心掃出來的。

  不過他很理解如今處境下王一諾的心情,當下卻是笑著搖了搖頭:「這麼好的酒,在搬家的時候喝太浪費了……等開了春,你老人家在帝都安了新家後,我過來串門的時候再拿出來不遲。」

  哦?

  王一諾看著楊默,忽然笑了起來,整個人似乎也輕鬆了不少。

  「好!這兩瓶好酒等你去帝都看我的時候再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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