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拜師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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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8章 拜師茶

  在華夏的傳統中,拜師是一件極嚴肅且隆重的大事,雖然不至於整的像結婚一樣聲勢浩大,但比起後世那些常見的畢業典禮、升學宴而言,流程和規格上卻是甩了他們幾條街。

  本來張文順這個死胖子是想要在鑽探公司最有名的碧川飯店裡包場,然後請上一些有份量的賓客觀禮的,按照傳統禮節走。

  但楊默看了這個死胖子稍微理出來的那長達三頁的流程單後,卻死活不願意了。

  畢竟他只不過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把聲勢搞的太大實在容易引人非議不說,就他自己而言,他也並不覺得自己肚子裡這二兩廢水值得這麼大張旗鼓地上流程……原本他以為就是簡簡單單地坐在椅子上,讓自家小徒弟遞上一杯茶喝了就完事。

  於是爭執了一個多小時後,雙方決定各退一步。

  張文順答應,可以不在碧川飯店裡包場,也可以不邀請外人來觀禮,甚至可以削掉前面的「征禮」環節,但最起碼的拜師環節,必須按照章程走。

  所以楊默也只能答應,在儘可能地化繁為簡後,會一絲不苟地按照傳統流程來,不會在這場張文順等人極為重視的拜師宴中敷衍了事。

  於是乎……

  三天後,楊默的小院子裡,忽然多了一些陳陳舊舊的物件,而素來極不講究穿著的楊大官人,也穿上了由張文順自己掏錢,找人連夜趕製的唐裝。

  實話實說,這麼一套渾身繡滿著福壽團紋的金紅色唐裝,穿在楊默這麼一個年輕人身上,委實有些可笑的緊。

  但當一身不自在的楊默穿著這套唐裝坐在了院子裡那張已然有些陳舊的四出頭式官帽椅上時,卻又有種說不出來的匹配。

  ………………

  只有四個人的小院子裡。

  「跪~~行拜禮!」

  充當著司儀的張文順站在楊默右側,操著貴州口音扯出一個長長的拖音。

  表情有些惴惴的白蒙蒙聞言,趕緊整了整髮髻上的銀梳,這才帶著一身的掛件嘩啦啦地走上前去,以一種惶恐的姿態捋了捋自己那條三十多層的靛藍色百褶裙,緩緩跪在了楊默面前的那個蒲團上。

  看著這個挺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徒弟,又掃了掃這丫頭身上那少說也有二十多斤的各種銀飾和一襲的盛裝,楊默嘴皮子抽動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想笑的衝動。

  苗族女性的盛裝銀衣是出了名的漂亮,但你也得看是怎麼個穿法。

  像白蒙蒙這種個頭不高,本身又長得靈巧可愛的小姑娘,其實只需要一襲銀冠、一圈銀項圈,再配上一條簡簡單單的蠟染長裙已經足以驚艷眾人了……甚至連銀披肩都不用上。

  可結果呢?

  好傢夥,銀冠、銀珈、項圈、披肩、項鍊、牙籤、髻簪、耳環、手鐲、戒指……

  能上的全上了,光那套項圈就多達七圈,少說也得兩斤重。

  這麼多的銀飾披在身上,華麗是華麗了,但卻把這個個頭本就不高的小姑涼堆成了小銀豬,連走一步路都困難的那種;漂亮和乖巧是一點看不出來了,搞笑倒是真的。

  嘿嘿~

  誰讓你長那麼矮的,但凡你能有土狗同學一樣的身高,也不至於這樣搞笑!

  想到這,楊默用餘光瞅了瞅立在自己左邊,正好奇打量著眼前這幅光景的呂瑩瑩,腦海里忽然蹦出來一個念頭,

  要是土狗同學穿這麼一身華麗到近乎奢侈的苗族銀衣,那鐵定能亮瞎所有人的狗眼!

  他這邊還在胡思亂想著呢,張文順這個司儀卻不給他走神的機會。

  「拜~!」

  「一拜日月北斗,天長地久……」

  隨著張文順那如同貴州號子般的長音,一身盛裝的白蒙蒙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搭在額前,規規矩矩地伏身叩在地上。

  那一襲靛藍色百褶裙,宛如秋天裡的牽牛花一樣,緩緩綻開在小院裡。

  ………………

  「再拜~!」

  「二拜師徒攜手,明月九州……」

  剛剛立身回跪的白蒙蒙宛如沒有察覺小手上的泥塵,再次雙手搭在額頭,帶著一身嘩啦啦的銀器脆響,叩伏在楊默的身前三尺處。

  ………………


  「三拜~!」

  「三拜永記師恩,功德千秋……!」

  隨著身上佩戴著超過二十斤重物的白蒙蒙第三次立身回跪後,一直靜靜坐在官帽椅上的楊默這才伸出右手,虛空遙扶。

  見到楊默伸手,白蒙蒙臉上綻開了笑容,卻是一聲也不敢吭,而是有些艱難地帶著那一身跟鎧甲也差不了太多的銀飾緩緩站了起來。

  見到白蒙蒙站定,張文順環視了一圈垂坐在椅子上的楊默,以及站在他身後滿臉好奇的呂瑩瑩,最終把視線落到自家小侄女的身上。

  「茶有十德,一曰表敬,二曰行道……奉茶!」

  隨著張文順那近乎悽厲的號子落下,隨著一陣嘩嘩聲,白蒙蒙走到了一側早已備好的矮榻旁,先是用竹鑷子從茶罐里夾出一片形態最完整的散茶放入蓋碗裡,然後略顯艱難地從紅泥爐上提起那把不斷噴著水汽的鐵壺,以一種似緩似急的姿態,將鐵壺裡的水沿著內壁,緩緩諸如蓋碗裡面。

  抬著蓋碗靜靜的矗立了一會,等到那片散茶徹底在水中舒展,而茶湯也不至於那麼燙了以後,白蒙蒙這才合上碗蓋,雙手奉茶,以一種乖巧而緩慢的步伐走到楊默身前,然後再度跪下。

  「茶有十德,可以雅志,可以表心……請師父喝茶!」

  從白蒙蒙手裡接過蓋碗,掀開一角看了看那片已經完全舒展開來的茶葉,楊默知道這是取一片冰心在玉壺的意思,當下微微吹了一下,抿了一口兀自有些發燙的茶湯後,便將蓋碗放在身側的矮榻上。

  見到楊默喝了拜師茶,張文順從木盤裡取過一條木尺遞了過去。

  楊默接過這條依然有些褪色的老式戒尺,眼角抽了抽,發現這貨看向自己的目光非常嚴肅,無奈之下,只能按照之前臨陣磨槍學到的那一套,將戒尺放在白蒙蒙的銀冠上輕輕一敲:「一敲頭,以令頭腦清醒,敬業於群。」

  被敲了這麼一下,白蒙蒙立即清聲回道:「尊師父教誨!」

  楊默點了點頭,然後將戒尺挪到小姑娘的肩上,又是輕輕一敲:「二敲肩,以令永擔重擔,去陳創新!」

  白蒙蒙:「尊師父教誨!」

  敲了兩下之後,楊默有些猶豫,餘光瞟了瞟肅身而立的張文順一眼,終究還是把戒尺挪到了白蒙蒙的腰身部位,又是輕輕一敲:「三敲身,以令做事有度,循序漸進!」

  白蒙蒙伏身又是一拜:「尊師父教誨!」

  說罷之後,便長身而起,從張文順已經捧起來的木盤上去了一封不知道怎麼復刻出來的硬殼折本,打開後彎身朗讀起這份形制古板無比的拜師貼來:

  「楊默師父,道鑒!」

  「弟子白蒙蒙,久慕師父通識超群。」

  「承蒙先生允納門下,願執弟子之禮,謹遵師教,團結同道,刻苦鑽研,傳承通備技藝,弘揚師尊世威!」

  「誠具名帖,恭行拜師大禮!」

  「主禮:張文順;見證:呂瑩瑩;弟子:白蒙蒙。」

  「戊辰年十月,於齊魯省臨邑縣鑽探公司機關家屬區XX號小院拜敬!」

  ………………

  聽完這番如同契約沒什麼兩樣的拜師貼後,楊默微微皺了皺眉頭,轉身從張文順的木盤裡拿過同樣制式的收徒貼,輕聲念到:

  「師道大矣哉,納徒而開傳道授業之門,實乃精誠立世之本;」

  「今有楊默,受感精誠,願收白蒙蒙為門下為徒;此後本人必將恪守師德,傾囊相授、嚴格要求;」

  「望吾徒白蒙蒙秉承【言行一致、刻苦鑽研】的精神,尊師重教,勤勉求學,以求惠濟世人。」

  「情出本心,絕無反悔,謹立此字,以昭篤誠!」

  「主禮:張文順;見證:呂瑩瑩;師父:楊默。」

  「戊辰年十月,於齊魯省臨邑縣鑽探公司機關家屬區XX號小院立文!」

  ………………

  拜師貼和收徒貼正式宣讀和按手印之後,這套精簡到極致的拜師禮就算是基本完成了。

  剩下的,無非就是送上拜師六禮,即:

  芹菜(寓意為勤奮好學,業精於勤);

  蓮子(蓮子心苦,寓意苦心教育);

  紅豆(寓意紅運高照);


  紅棗(寓意早早教有所成);

  桂圓(寓意功德圓滿);

  乾瘦肉條(以表達弟子心意)。

  然後由呂瑩瑩這個見證人宣布兩人的師徒關係正式成立之後,讓白蒙蒙改口叫聲幾聲「師父」,隨即就在一旁說些有的沒的暖場打趣的話了。

  而且很有些趕潮流的是,從來不怎麼喜歡玩花活的張文順,今天竟然也帶了一台相機過來,笑呵呵地讓三人合影,並且換著搭配很是拍了半卷膠捲。

  雖然拍照這種事情很是讓兩個小姑娘興奮,呂瑩瑩甚至還跑進屋裡面換了一身唱戲的裝扮與一身盛裝銀衣的白蒙蒙合影。

  但說實話,楊默並不是很喜歡這套東西。

  他不喜歡拜師貼和收徒貼這種玩意,更不喜歡今天那兩份帖子上的內容,總覺得這太過於功力和契約化了……雖然師徒之間本就是一種混雜著利益和人倫的契約,但不管如何,他其實還是希望這裡面的功利色彩要淡一些。

  而張文順掛著相機過來拍照的行為,雖然伱可以理解為紀念這個重要時刻,但楊默總覺得,這裡面「留照取證」的意味更弄一些。

  一般的年輕人或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作為一個兩輩子的年齡加起來都可以把脖子埋到土裡的重生者;以己推人,楊默絕對不會相信一個繁華閱盡的人會對拍照留戀這種事情感興趣,也絕對不會認為一個快五十歲的半白老頭,會主動想到這種在當下時髦無比的紀念方式。

  嘖嘖~

  是自己馬上就要被提拔為正科,讓這貨徹底沒了安全感麼?

  還是說,即便是經歷了十餘年的沉浮和歷練,這個死胖子在骨子裡依然擺脫不了銅仁地區那種急功近利的性格?

  想到這裡,楊默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他這人唯一的好處就是有自知之明,身為一個重生而來的老VC,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資格對任何一件有著功利色彩的事情指手畫腳……自己都是一身牛糞,哪來的資格笑烏鴉長得黑?

  ………………

  鬧騰了近一個小時後,總算進入了大餐環節。

  或許是今天得償所願的緣故,白蒙蒙這丫頭特別興奮,跑到土狗同學的屋子裡把那一身足以把人壓癱瘓的銀裝卸下來後,這個重新變得嬌俏可人的小姑娘便擼著袖子衝進廚房,給自家的師父和張伯伯一展身手了。

  話說某個死胖子已經在碧川飯店那裡定了一大堆菜,一會兒就會送過來,但不管怎麼說,她這個總算有了師籍的小徒弟,今天也得給自家師父表示表示不是?

  雖然說楊默這個小院裡的食材少的可憐,除了小麥就是面,要不就是玉米碎,冰箱裡就連肉都沒有幾塊,甚至連辣椒花椒那些玩意都沒有,要想做出幾道像樣點的菜無疑是做夢;

  但好在白蒙蒙早有準備,直接拎著兩個大袋子就衝進了廚房,然後在呂瑩瑩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將一大堆零零碎碎掏了出來。

  「這是什麼?」

  「這是野蔥酸啊,一會舂進蘸水裡,調味用的……你們齊魯這邊沒有野蔥?」

  「額,沒見過……這個又是什麼,怎麼這麼臭?」

  「這個是干豆豉啊,就是那個聞著臭,吃著香的干豆豉……一會鋪在盤子裡,上面加滿臘肉,再配上點蒜苗、辣椒和薑絲,很好吃的!」

  「額……好吧,你們貴州人的口味真奇怪……這個又是什麼?怎麼看上去有點像煮過的牛臉肉?」

  「這就是牛臉肉啊,不只是牛臉肉,還有牛頰肉,以及各種筋頭巴腦……我告訴你,今天我要給師父做一道我們銅仁的特色美食,保證你們沒吃過,也保證你們吃了後,一定會把舌頭咬下來!」

  「額……沒吃過的銅仁特色美食?那是什麼?」

  「爛牛肉……怎麼樣,沒聽過吧?」

  「爛、爛牛肉?」

  素來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土狗同學哆嗦了一下,然後狐疑地看著那半袋子食材。

  這堆玩意……

  怎麼也不像爛了臭了的樣子啊?

  ………………

  土狗同學固然是一副好奇寶寶模樣在廚房裡看來看去,庭院裡正在跟楊默吞雲吐霧的張文順顯然也很興奮。

  跟楊默天南海北地胡吹了一通後,發現這小子今天的興致不是特別高,這個隱約猜出了原因的死胖子卻也有去解釋,而是就這麼呆坐了一會後,忽然閉著眼睛,拍著腿,用純正的貴州口音哼唱了起來。


  「溜蓮花,蓮花落(laò)~誒!」

  「一打那個克蟆來跳井餒~二打那個鯉魚跳龍門餒~!」

  「三打那個桃園三結義餒~四打那個四季常發財誒……」

  雖然這死胖子的五音不全程度能夠與楊默有的一拼,但腔調中的那份輕快和喜悅卻是任誰都能聽得出來。

  聽著這貨那破砂鍋般的歌聲,楊默一頭黑線地看著這個死胖子,發現這貨自始至終都是閉著眼睛在那自娛自樂,無奈之下,也只能硬著頭皮聽著。

  他雖然對西南地區並不是很熟悉,但上一世因為某些原因去過兩次貴州的他也聽的出來,這是那邊民間喜歡哼唱的蓮花落。

  只不過與北方人想像中的不一樣,這種蓮花落並不是叫花子拿來乞討時唱的俚曲,曲調遠要來的輕快不說,在貴州那邊更是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哼唱。

  嗯……

  如果自己記得沒錯的話,這玩意好像是要在舞龍燈的時候,與那些現編現唱的龍燈調搭配著唱的。

  所以,

  今天有這麼高興麼?

  看著張文順那股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輕鬆和愜意,楊默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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